天亮时刻到达一座陌生的县城,等到厂子开门,蒋书记赵矿长李矿长进去谈的。
早晨天凉,车上任大姐盖着棉被打盹,叶青捂着军大衣神情恍惚。超过快一周了!怎么办?难道真的怀孕了?叶青闭着眼睛想最坏结果,忐忑不安。
蒋书记那边超乎寻常的顺利,快中午时候,一大车铁锅装好。
“这次咱们往北面走远点,给一矿的兄弟腾出地方,我看他们足足开了四辆大卡车,恐怕是要大干一场了。”蒋书记交代。
大家纷纷表示没意见。
又是长途奔波,晚上时候大家在一个小县城落脚,住到招待所,太累了!
叶青和任大姐一个房间,两人要了一壶开水,就着吃了几个孙耳勺特意给他们烙的烧饼,洗漱过顾不上聊天,倒头就睡。
天蒙蒙亮时候,队伍继续出发了。
天光大亮时候,叶青迷迷糊糊下车,见是北方常见的农村布局。
一家家土坯房坐北朝南,低矮的篱笆墙,院子里鸡笼猪圈,自留地各种蔬菜瓜果在温暖秋日里长得茂盛,硕果累累。
“铁锅下乡啦!”
随着王大壮熟练地一声吆喝,新制定的小黑板摆出来,马上又和头一次那样热火朝天。
“任大姐,你盯着啊,我去村里头看看。”叶青说。
任大姐顾不上抬头:“你去吧!我能行!”一回生两回熟。
叶青下了车,抬手挡着着阳光,朝村里的农家院走去。
房子和前洼子村那边很像,赶了两天的路,车上也没有导航仪叶青辨不清方位,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北泽什么位置。
“有人吗?家里有人吗?”叶青站在门外喊。
不一会儿,从后院出来个大嫂,“你找谁?”
叶青马上笑脸:“大嫂子,我城里来的,跟你买点自留地的青菜行不?”
空间里的蔬菜瓜果早就吃光,副食供应缩减成每月一张券,这阵子叶青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没青菜吃了。
习惯了别人的照顾竟成了依赖,这些毛病以后都要慢慢改过来。
大嫂打量叶青几眼便点头同意。
“六毛钱一斤,超过五斤加收一斤粮票,你自己装吧。”
以前城里人来买过,价钱她们村里的人都门清。别看自家地里随便种出来的东西,他们城里人没有小本本小票票就吃不到,金贵着呢!俺们稀罕你们城里的点心花布,你们不也稀罕俺们农村的瓜果青菜?想吃就别嫌贵,公安局的人来买都一分不给便宜呢!
叶青咋舌,真够贵的!副食店的大白菜才二分钱一斤!算了算了,再贵也得吃啊!
掏出麻袋,叶青就去了自留地。
大冬瓜,长豇豆,小油菜,土豆圆茄子……
叶青一边摘一边嘀咕,这个能放四五天,要留到最后吃,这个能放两三天,下顿再吃,这个放不住,我走了你明天就吃……猛地停住:“混蛋!老娘有空间!想放多久就放多久!”
不再胡思乱想,叶青手快脚快,捡着维生素含量高的青菜大把大把往麻袋装,她可不想再吃营养药片了。
没有称重前叶青不能往空间收,她怕偷鸡摸狗的行为惹怒老天爷,再收回对自己的优待。
“大嫂子!称重吧!”叶青拎着一大麻袋青菜喊。
大嫂子眉开眼笑,拿出扁担压上石块估算重量,这是农家的土称,石头一早在生产队称过,每块多少斤都有数。
“总共三十七斤!二十二块零两毛钱,七斤四两粮票!”
这账算的!精准飞快!
叶青见石块磨得溜光水滑,显然是用惯的,应该没有挨坑,认命掏出钱和粮票。
给完钱叶青没走,还站在原地。
“大嫂子,尼龙袜你要不?还有毛巾枕巾香皂肥皂?都是城里花工业券买的呢!”
叶青又掏出东西展示。
大嫂子果然被吸引住,如今嫁闺女娶媳妇都讲究几尺布几双袜,一个盆几条腿……这些花工业券的东西农村人可不好买。
“咋卖呢?”大嫂子问。
叶青笑眯眯盯着刚递给她的一沓子钱报价,心想你卖得贵我也不手软。
大嫂子手里的钱还没捂热,说啥也舍不得。
“要不再让你装一麻袋青菜?还是这个斤数?”大嫂打算继续以物换物。
叶青摇头:“不行不行!青菜在副食店才两分钱一斤,哪能换这么些日用品啊?”
“你们城里买菜还要副食券呢!”
“你们农村也没工业券啊?”
讨价划价,最终同意叶青再装两麻袋青菜,大嫂可主动说的,不用过重,装满为止。
叶青这回就不客气了,一大片自留地,郁郁葱葱的蔬果瓜菜,大南瓜大冬瓜!使劲装,使劲装……
“哎呀!你这麻袋可真能装!拎的动嘛你!别闪了腰!”大嫂子心疼的直撇嘴。
叶青回头笑笑:“谢谢嫂子关心我!”
大嫂白眼。
离开这家,又走了十几户,叶青花了五十多块钱,二十来斤粮票,零七八碎的香皂肥皂工业券油票散出去不少,给自己存够了两三个月的蔬菜瓜果。
够吃一阵子啦!叶青心满意足。
村头那边的铁锅销售已经接近尾声,三大车满满的装好粮食,大家都在地上坐着歇息,远远就看见叶青拖着个大麻袋走过来。
“小叶!你这是弄得啥?”都围过来。
叶青气喘吁吁打开,大家伙儿凑过来一看,竟是小半袋子绿油油的青菜。
“呦!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得给自己家里买点蔬菜粮食,我也去!”任大姐心急站起来就跑。
“等会儿,任大姐!你知道啥价吗?”叶青喊住。
任大姐停住回来:“几分钱呗!农村现在又不稀罕这些,还能啥价?”
叶青无奈举着手指头比划个六。
“六分?”任大姐迷惑。
蒋书记笑笑:“六毛吧?”
叶青点头:“每五斤还加收一斤粮票!”
一片咋舌声。
赵矿长叹气:“夏天新南黑市兴旺哪会儿差不多也是卖这个价,农民兄弟都发财啦。”
李矿长也笑:“一季菜能卖出我一年工资的价!要不农民大哥怎么进城都骑自行车呢?”
说归说,到底大家都吃供应,新南的黑市也没了,有钱没处买。于是谁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都掏出钱算算看够买几斤的。
叶青把工业券油票燃料票怎么换也都详细说了,何二勇王大壮他们都纷纷掏兜。
“咱们省的工业券和票证他们能用么?”
“人家肯收就是有办法兑换,这东西有效期长,去趟两省交界不就都换了?各取所需,跟咱们差不多嘛?”蒋书记说。
大家都笑。
“农民兄弟精明着呢!”
“那是几千年和大自然作斗争总结出滴智慧……”
叶青叹气,逼得没办法了,什么主意都是人想出来的。
一群人分拨分批的去农户家买菜,多多少少的都买了些。
任大姐最后才兴冲冲的回来,菜没买,倒是背了一口袋的玉米面。
“五毛五一斤!这可是粮食!比蔬菜还便宜呢!划算!”
各家有各家过日子的打算,任大姐孩子多,现在想的还是填饱肚子,农村还一家子亲戚支应呢,不怕没菜吃。
东西放到车上装好,刚刚过了中午,大家席地而坐,随便吃了一口,又上路了。
十几个轻壮工人在后车斗押车,两个女同志和上了年纪的矿长书记分坐在驾驶座旁边,叶青迷迷糊糊开始打盹。
“这是到哪了呀?”
“惠安县。”
“呦!小叶你对象不就这儿的?你不去看看?”
叶青猛地惊醒,看着车窗外闪过的一排青色的平房,还有熟悉的单位门牌。
“停车!”
司机踩下刹车,示意前面的两辆先走。
“我去去就回来,等我两分钟!”叶青交代完就跳下车。
熟悉的大道和拐角,转过去走不远就到了熟悉的门牌前。
屋子门大敞着,一阵阵说笑声。
“该你了!快出牌!”
“我三个A,炸!”
“我四个七,轰你!”
“我四个八!”熟悉的声音。
周末下午,心情似乎格外轻松。
叶青就站在门外不远,不错眼的盯着背对着自己,坐在桌上甩牌的熟悉背影。
王公安先愣住,怔怔看着外面。
白衬衣米色裤子,外面套着一件浅粉色宽松的鸡心领羊绒衫,露出里面衬衫尖尖的领子。两根短辫子松散扎着,发丝一下下吹到白净面庞,娇娇俏俏地站在那里。
谁啊!这是?好像在哪儿见过啊?电影里?
“老王,你倒是出牌啊!发什么呆?见着鬼啦?”徐友亮喊。
和老王坐一面的刘局笑呵呵放下牌:“他没见到鬼,见到你的天仙啦!还不赶紧回头看看,谁来啦?”
徐友亮一怔,再回头时已经满眼狂喜,扔下牌就大步走出去。
“叶青!”
叶青笑眯眯地站在原地。
徐友亮走到近前:“你想通了?还是……”眼神瞟向她腹部。
叶青低下头,举着小手指勾了勾,这是平时让他俯下身说悄悄话的小动作。
徐友亮唇角上挑,眼睛里满满柔情笑意,双手插在裤兜,微微俯下身,侧耳倾听。
“啪!”
叶青甩了甩发疼的右手,转身就跑。
“叶青!你给我站住!”
徐友亮青筋暴起,忍着脸颊火辣的疼痛就追。
叶青快步跳上车,利落关门。
“开车!”
第64章
天亮前回到矿区,吃过孙耳勺给大家精心准备的庆功宴都回家休息,这一趟可是整整三天!
叶青踏着黎明前朦胧夜色疲惫的走回小洋楼,进房间关上门准备泡澡,突然感觉一股热流从身体涌出,忙跑到洗漱间查看。
老朋友来啦!
“哈哈!天不亡我!”叶青高兴地又唱又跳,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声音。
怔了会儿,突然又掩面大哭:“我失恋了,我被混蛋耍了,呜呜……”
忙起来的时间过得飞快。
第二批粮食确定好非配方案,大家更加振奋,已经开始着手第三批第四批……
食堂里的气氛还是热火朝天,什么比填饱肚子更重要?
转眼一星期过去又到大周末。
叶青和蒋红棉在国营饭店吃完饭告别,溜达着在马路上闲逛。明天又要休息,闲下来心里总是空落落,一个人在家呆两天么?
不能独处,怕寂寞怕胡思乱想。
失恋要怎么治愈?
以前网上看过只要三十三天,失恋不药而愈,真的么?
管他真的假的,试试总没坏处。
叶青细细回想网络帖子里那些失恋治愈方法。
酒吧买醉?没有酒吧,这年代,如果一个女同志独身在国营饭店喝二锅头,应该会被扭送到公安局吧?
疯狂购物?摸摸兜里,布票没了,工业券也没了。
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就这个吧!叶青决定好,那就真的说走就走,回家跟田婆婆交代一声,立马就跑到火车站。
去哪儿呢?
叶青仰头望着列车时刻表,拿不准主意。
突然,旁边布告栏里的一张小小广告吸引了叶青注意。
“天丰牌立维隆补血糖浆……公私合营苏州制药厂。”
十六开,白底红描,印着烫发的衬衫美女,另一半是园林风光,底下还有小红戳:上海青年会旅行团,西藏南路123号,电话284040…288833,电报挂号0853……
叶青撕下来,直接就去了火车调度室。
“你好,二矿厂委,我要用下电话。”叶青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铁道值班的人很客气,开了锁让叶青打电话。
拨号,电话接通。
“喂?青年会么?我要去苏州……对,叶青,一个人……没问题!……好的!”
确认好车次信息,叶青放下电话,跟列车员道谢出来。
半夜两点的火车,现在才刚晚上九点多。
叶青无聊坐在台阶上,抬头就看见站前的一排灯柱,情不自禁伸出手指:“一,二,三,四五……尼玛!”
差点没抽自己一嘴巴子。
等到半夜两点多叶青上了火车,一路昏昏沉沉,颠簸五个多钟头到达苏州站。
站前有人举着牌子接人,叶青走过去。
“你是叶青同志?”
接站的男青年穿着白衬衫,带着小红帽,帽子上有一颗五角星,旁边印着上海青年会。
“是我。”叶青点头,递上工作证和介绍信,经常出差,这东西叶青盖好了空白的随身携带。
小红帽看过后还给她:“走吧,还有一个外事团在前面宾馆,我们跟他们汇合。”
叶青跟着小红帽离开苏州火车站,步行前去接人。
古城苏州在晨光中静怡,石桥,流水,吴音侬软,洗菜声鸟鸣声,河边有人吊嗓子,婉转缭绕……
良辰美景,叶青却心不在焉。
宾馆前等着一行人,汇合后由小红帽带领开始游览。
“叶同志,您的园林券。”小红帽递过一张门票。
叶青麻木接过,跟着进园子。
沧浪亭、狮子林、拙政园、留园……
看在叶青眼里就是:房子房子,树,木头,石头……
前面七八个外国人不时发出惊叹,咔嚓咔嚓拍照,令叶青更加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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