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说,你这篇论文是他这两年学生里写的最有质量的一篇。牛啊,师妹,老板可不轻易夸人哦,对了,老板是不是还给你推荐期刊了?”孙师兄频频点头。
“恩,推荐了一个编辑,”江慕恒亮了亮手里的名片。
“初战告捷,师妹,前途无量阿,”孙师兄竖起大拇指。
“师兄,您这MIT毕业的大牛,就好好笑话我吧,”江慕恒边打开自己桌上的电脑边说。
“我说真的,”孙和平认真地说,“我看了你的论文,虽然题目跟咱的课题相关,但是我知道你看了大量的文献,而且自己也作了不少实验搭了不少模型,肯定下了不少功夫,小半年时间能写出这样的论文真的非常不容易,这年头,潜心作科研的人少啦,尤其是女生,你能这么用心,很难得,再接再厉,说不定还能提早毕业,要是有意愿念博士就更好啦。”
2004年9月至2006年7月,江慕恒用了两年时间发表了三篇SCI论文,帮着孙师兄完成了两个课题,目前手头上还有两个课题,另外,写完了毕业论文,理论上说,她可以提前毕业了。但是毕业后要干吗江慕恒似乎还未想清楚,说实话,她很喜欢学校,真希望一辈子都待在学校里。
在过去的两年间,江慕恒的生活在同学眼里是单调而乏味的,她似乎没什么朋友,除了学习就是科研,再无其它,舍友林晓一度怀疑那个远方的男友是她虚构出来骗人的。叶博言的离开带给她的打击和伤痛似乎在慢慢愈合,逐渐消失。普珏偶尔和她视频,小心翼翼地探了又探,但终没有任何突破,她似乎低估了叶博言在江慕恒心里的位置,更加低估了江慕恒,看似痊愈好人一个的江慕恒心里却破了个大大的洞。普珏的信心被江慕恒的执念一点点瓦解,反而是不慌不忙的李思齐,日复一日地守在原地。
☆、习惯了等待(一)
研三开学没多久,管教授在征得江慕恒同意之后将她推荐给了自己在北大任教的老同学石禹生,攻读博士学位。当时管教授是这么对江慕恒说:“你是难得搞科研的好苗子,如果你愿意,我想推荐你去北大读博士。”
就这样,2007年过完年,江慕恒结束了她的硕士研究生学业,来到了北京,来到了北大。
纯粹学术科研的道路是乏味且清苦的,但是江慕恒却很享受,她喜欢学校单纯的生活、喜欢数据、喜欢机器、喜欢各式各样的模型,喜欢一个人。石禹生很喜欢这个新门生,因为她身上有个当下年轻人少有的特质—坐得住。这年头聪明的学生很多,尤其是在北大校园里,但聪明又努力的学生却不多,而聪明、努力又坐得了冷板凳的学生就更少了。
2007年春天,普珏回国探亲,一同回来的还有董宇,经北京短暂停留然后转机湖南。半个月前普珏就将自己的行程单发给了江慕恒,死乞白赖让她一定要去机场见她。
2005年LLM毕业后,普珏考过了加州的bar,考完整个人像蜕了一层皮,然后又千辛万苦在硅谷附近的一家小型律所谋了个助理的职位,薪资其实并不高,但糊口完全没有问题,好歹留了下来不是吗。经过两年的努力,普珏的工作能力得到了partner的赏识,在律所的工作更加稳定了,今年,董宇也终于念完了博士课程,拿了学位,同时也拿到了一家研究所的offer,生活的美好扑面而来,于是,他们决定结婚,在双方父母的坚持下,回国办婚礼。
机场的人不是很多,未等江慕恒认出普珏,普珏就疯了一样扑了过来,一把搂住快三年未见的老同学,尖叫声引的路人纷纷侧目。
“亲爱的,想死我啦啦啦!”普珏的变化不大,除了剪了个短发之外,其它变化几等于无。
“小样儿,没怎么变嘛!”普珏上下左右前后将江慕恒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是啊是啊,依旧苦哈哈,哪能跟你比。”江慕恒亲热地搂着好友的胳膊。
一旁的董宇完全被当作空气一般,无奈地矗立着。
普珏和董宇停留的时间很短,也就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她们不停地聊着,聊这两年多来各自的生活,大学同学的近况,最后普珏仿若不经意间提到了李思齐。
“李师兄和我家董宇一道博士毕业,人家可是高薪去了一家科技公司,钱途一片光明呐!”
“李师兄一直都很优秀的嘛,不奇怪。”江慕恒说。
“对了,你打算博士毕业后干吗?”普珏突兀地问。
“我博士才刚念,离毕业早着呢,这个问题我都没想过。”江慕恒说。
“是哦,那一般国内你们专业的博士要读几年才能毕业?”普珏问。
“说不好,少则三年,多的七八年都有,看个人情况吧。”江慕恒说。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普珏不得不依依不舍地和江慕恒挥手告别。
飞机上,董宇问普珏:“你觉得思齐还有戏吗?”
普珏轻叹了口气,不乐观地说:“目前情况看,悬,我没想到慕恒竟然这么执着,你看她现在外表看好人一个吧,感觉跟之前也没什么两样吧,但我看得出来,她眼神里的光彩没了,哎,叶博言这个坎她还没过去,我看啊她压根就没打算过去,所以,如果李师兄等不了了你就让他转战其它阵地吧,我怕他最后什么都等不到,把自己给耽误了,虽然我很希望他们在一起。”
董宇笑笑,说:“那你还真是看错人了,这俩人是一个情执碰到另一个情执了,还不知道是谁磕死谁呢,我们就拭目以待吧,看到底谁能熬得过谁。”
2007年3月25日周日晴博言,你好吗!
今天,我见到了普珏还有董宇师兄,他们从美国回来办婚礼。普珏很了不起对不对!这么多年来的一路追随终于等到了她的幸福,我能看到她眼里满满的幸福和满足,真为她高兴。
博言,你好吗!我很想你,很想很想,三年了,我没有一天不想你,你为什么都不来看我了,你忘了我吗?我现在在北京,在北大,我念博士了,除了念书我不知道我还能干什么,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可以和你商量,你总是那么有主见。
博言,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催我找男朋友,她说我25岁了,得赶紧找男朋友,要不然就被剩下了,很搞笑对不对?我有你啊,怎么可能被剩下呢!我有你就够了,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嫌弃我的,对吧?你那么好那么好,我怎么能抛下你去找别人呢?三年了,你去哪儿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你再不回来我就真的去找别人啦,我不是吓唬你哦,我说真的哦,你快回来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眼泪再次汹涌而下,滴落在叶博言留下的日记本上,浸湿了纸张,晕染了文字。江慕恒趴在书桌上,久久未动。
2007年春到2008年春,一年的时间里,江慕恒没有回家,跟着教授石禹生还有其它几个同学马不停蹄地做了两个课题,给本科生上了一个学期的课,发了两篇论文,算是收获不小。
2008年3月,春寒料峭的季节,北京到处都在修建,为8月份的奥运会作准备。江慕恒和导师从中科院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回到学校,刚开学不久的校园里有些社团在组织活动散发传单,年轻的学弟学妹们分外热情,卖力地为各自的社团吆喝着。
“同学同学,我们是校团委的,这是我们今年组织的大学生西部支教计划,这可是个利国利民的千秋大计阿,同学们,快加入我们,为我们祖国的教育事业出一份力吧!”热情洋溢的学弟将传单塞到迎面走过来的江慕恒的手里。
传单上的照片立刻吸引了江慕恒的注意,十几个10岁左右的孩子,坐在黑暗的教室里,教室的墙壁斑驳,像是土墙,桌椅很破很旧,孩子们有的腼腆地笑着,有的呆呆的看着,有的将头藏在课本之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心底某处仿佛被震了一下,江慕恒忙抓住散发传单的学生,问道:“同学,谁都可以报名吗?有没有特别的要求?”
学弟热情地介绍道:“在校学生都可以报名的,具体报名流程及要求请访问校团委的网站,上面还有申请表,你可以下载申请表,将填写完毕的申请表交到团委,团委审核批准后就OK啦。”
一切申请流程非常顺利,直到拿到学校的批准文件,江慕恒才想起忘记和导师报备了。
周三一大早,江慕恒来到导师石禹生办公室,有点胆怯,毕竟现在导师的课题任务不轻,自己却擅自作了离校半年的决定,有些离谱。
“石老师,我有个事儿想和您商量一下,”江慕恒怯怯地说。
“什么事儿?论文上的事儿吗?”石禹生笑问面前的得意门生。
“不是,我想去西部支教半年,希望您能同意。”江慕恒开门见山。
石禹生问道:“原因呢?”
“想去西部看看,尽自己的能力帮助一些人,给自己一个思考未来的时间。”江慕恒如是说。
石禹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嗯,也好,你这一年包括你在交大读研的两年确实走的太快,出了不错的成绩,我和你管老师都很喜欢你,也很看好你在学术上的潜力,如果能再接再厉固然好,但如果不在状态的话,出去放空一下想想清楚也好。”
“谢谢您,”江慕恒不知该说什么好,面对包容自己的导师只能说谢谢。
“是学校组织的吗?”导师问。
“校团委组织的。”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
“打算去哪个地方支教?”
“四川羌族自治县一个村小学。”
“好,注意安全,遇到任何问题记得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嗯,谢谢您。”
江慕恒离开石禹生的办公室后,石禹生给管晓声打了个电话。
“这孩子心事儿很重阿,老管。”石禹生说。
管晓声犹豫了下,将他知道的关于江慕恒和叶博言的故事简单地告诉了石禹生。
“抱歉阿,老同学,之前没跟你提起,是因为我觉得这事儿随着时间很快就容易过去,况且这孩子确实是个搞科研的料,这几年的成绩你也有目共睹,但我没想到这孩子这么轴,老同学,多费心阿。”
“你放心吧,她也是我的学生阿,就跟我的孩子一样,我们给她些时间吧,相信她会走出来的。”石禹生说。
除了亲人之外,人的一生总会遇到各种人,爱人、朋友、老师、学长,友人、敌人、贵人、不相干的人……,江慕恒何其有幸,一路走来遇到这么多爱护自己帮助自己的人。
☆、习惯了等待(二)
四川羌族自治县位于青藏高原向四川盆地过渡的高山峡谷地带,是古人类发祥地,大禹故里和藏汉民族走廊。北川全境皆山,峰峦起伏,沟壑纵横,地域辽阔,山川秀美。
四月初,江慕恒和其他三个男同学拿着学校的介绍信来到四川省绵阳市羌族自治县,他们被分到了四个不同的乡村小学,江慕恒被分到了桂溪乡树坪村小学。这是与北京、西安、无锡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隔离了城市的喧嚣和浮华,还原一个原始的本真世界到你的面前,这里,很容易让你忘记工作忘记科研忘记网络……,将你过往的种种统统隔离在外,陶渊明的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
他们的到来受到了最最纯朴直接热情的欢迎,四个学校的校长分别领着一位老师来接他们,没有客套话,见了面就直不楞登抢过他们手里的行李。江慕恒跟着树坪小学的孙校长和老师上了一辆拖拉机,轰轰隆隆地开往树坪村。孙校长五十多岁,瘦瘦的,佝偻着背,头发胡子都白了不少,憨厚老实的表情,眼神憨憨地看着你,看起来起码六十岁。
校长早已让人在学校里暂时收拾了一间干净的房间,从周围房间的对比中,江慕恒知道这个房间已经是对她最高的礼遇了。
“孙校长,麻烦您了。”江慕恒礼貌地道谢。
“不麻烦,应该的,江老师啊,以后一日三餐就在我家吃,平时有啥需要的您随时跟我说,我们这里条件艰苦,委屈你了。”校长憨厚地说。
晚饭的时候,孙校长让自己七岁的孙子来叫江慕恒去他家吃饭。
孩子欢蹦乱跳地在前面跑着,江慕恒有些跟不上,她气喘吁吁地说:“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孙致远,爹爹说是宁静以致远的意思。”孩子骄傲介绍自己的名字。
“嗯,是个非常好的名字呢,你上学了吗?几年级了?”江慕恒问道。
“我上一年级啦,江老师,我听爹爹说你是北大的博士,爹爹还说北大是中国最好的大学,博士是不是特别特别厉害,比大学生都厉害的那种?”孩子天真地问道。
“博士阿,也没有很厉害,就是读书的时间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