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儿,你回来了。”我进去的时候,锦夜正坐在莲池中央的四角亭里,一个人捏着棋子在下棋。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看都未看便叫出了我的名,“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我整了整仪容,向着他走去,道:“你们都把妖界治理得很像凡世,可比清冷的天宫要有生气得多。”
“我们?”锦夜捏了枚黑子,顿住,转过脸来看我。幽黑色的发丝垂落在水玉制成的棋盘上,宛如泼洒在水里的墨汁。
我踏着台阶上去,在他面前停下:“上任的魅君,西宸……你与他的治理之道相仿,我第一次来妖界,这里还和凡间一般在举办花灯会,很是热闹。”
锦夜笑了笑,将黑子白字区分开,一枚一枚,慢条斯理的拾进紫檀木棋盒中,“你既然这么喜欢凑热闹,那今夜阎摩罗王的寿宴,你与我同去,如何?”
阎摩罗王每年的正月初八寿辰,邀请的除了冥界的一些亲友,还有妖界和天界的掌界者。天地混沌初开以来,冥界就一直不问三界纷争,行径公允,不与天妖任何一界过分亲和。此番寿宴既然邀请了锦夜,天界那边定然也是送了请帖的。只是不知来的是紫薇天帝还是长生大帝。
冥王此举,应该有促进两界和谈的意思在里头,也可谓是用心良苦。
我对冥界那阴森诡异的氛围实在没什么兴致,但锦夜既然提了出来,我也不好推拒。点点头问:“那我们何时动身?”
锦夜收好棋子,起身过来牵我的手,笑道:“不忙,且等你换身衣裳再去。”
我低头看了自己这一身劲落爽利的白衫,并未觉得有何不妥,皱着眉头问他:“我这般很见不得人么?”
锦夜无奈:“岫儿,你过不了多久,可是要母仪妖界的,穿成这般凡间女侠的模样,岂不叫臣民们笑话?”
我撇了撇嘴,有些不爽利:“我在天界就是这般穿着,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你要让我穿得那中花花艳艳,端庄得体长裙,只怕我没走两步就要栽跟头。”
锦夜失笑,没奈何道:“罢了,你这般穿着也很好,只是你我大喜的那日,莫要还穿着这样去上花轿便是。”
既然不用换衣服,我们就直接启程了。贺寿的队伍不过十多个妖兵,外加一个鬼束。鬼束看到我的时候,微微有些诧异,趁着锦夜在对紫凤交代殿中事务,他向我这边靠了靠,低声问:“云岫上神也随陛下去为冥王贺寿?”
我点点头,不解的看着他:“是啊,怎了?”
鬼束脸色变了变,抿着唇,摇摇头退了回去,没有说话。我被他的举动弄得很莫名,原想问一问锦夜的。但是想起鬼束方才有意防着锦夜,我这么一问只怕给鬼束带来麻烦,只好忍了下来。
冥界还是我上回来时的模样,鬼气森森。许是因为冥王摆了寿宴的缘故,我们一到鬼门关就有鬼使上来迎接我们。黑白无常顶着高高的帽子在一旁做笔录,记载前来贺寿之人的名字。
鬼束上前报了锦夜的名号时,笑口常开的白无常握笔的手顿了顿,帽子上的“你也来了”几个字曲扭了几下,变成了“欢迎陛下”。
绿脸的判官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脚一软差点没在锦夜面前跪下,连声道怠慢了锦夜,该死该死之类的话。锦夜尔雅一笑,尽显不凡的气度,只道无妨。然后我们一行人就被判官引着去了冥王殿。
判官说话还是那么一绕三个弯。除了锦夜应对自如以外,我和鬼束都拿他没辙。他还记得我上次来妖界送请帖,这回像是要和我套套近乎。我好不容易把他甩给锦夜,自己和鬼束慢悠悠的走在后面,看黄泉路两边的风景。
我上回来的匆忙,在黄泉路上也没怎么细看,现在陪着锦夜不慌不忙的走着,才欣赏到两岸开成海的彼岸花。
我正好趁着这个机会问鬼束方才启程时,他问我的那个问题,有何意思在里面。但鬼束的嘴巴很紧,我怎么问,他都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叹了口气,兴致缺缺的张望了一下四周,突然顿住了。不远处的彼岸花丛中,一个修长的身影背对着我伫立着,周身笼着一层绯色的虚光,头微微扬起望着冥界黑沉的天空,一头乌发披散开来,在妖冶的红色彼岸花中显得各位打眼……虽然我看不到他的正脸,但从他的身姿和背影来判断,他绝对是西宸没错。
我张了张嘴巴想要呼喊,但又害怕这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一开口便会破碎。只能静静的站在原地望着他。
“岫儿,怎么了?”锦夜停下来,问我。
我缓缓的回过头,指着西宸出现的那个方向:“你看。”
锦夜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皱了皱眉,困惑道:“你要我看什么?”
我愣了愣,转过脸,那里只有一片耀眼的彼岸花,哪里还有西宸的身影。
判官上来插嘴道:“云岫上神约莫是看到自己已逝的故人了吧?”
我轻轻的点头,等着他的解释。他笑了笑道:“云岫上神有所不知,这彼岸花的香气能惑人心智,让人产生幻觉。生魂路过这里,看到自己最牵挂之人的身影,了却了一个心愿,方能过奈何桥喝孟婆汤。”
我唯一错愕,转而释然:原来方才的一幕,只不过是幻由心生。
卷三 第一百零三章 冥王的寿宴(下)
冥王的寿宴,前来贺寿的都是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不能像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那般,一人发一张鬼族的面具。故而冥王下令,一干胆小怕见生面的鬼族都被转移到了别处,我们从奈何桥过去的时候,原本就阴森的冥界,显得更加凄冷。
我们到冥王殿,大部分受邀的宾客都已入座。冥王是今日的寿星,位居正中,高堂上是用金粉勾画出来的一个大大的寿字。下座就是天妖两界掌界之主的位置,再来就是十殿阎王,文武判官,十大阴帅……
不过让我没想到的是,天界前来贺寿的,不是紫薇天帝,也不是长生大帝,而是离朱这个代理天帝。随同他一起来的,还有泉逸。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此时的泉逸和上次来妖界看我时的泉逸又些许不同,内敛了许多,也沉稳了许多。若说这是青华大帝的归墟带给他的成长,也合情合理,但我心里的不安却向侵入血脉的虫蚁一般,一丝丝爬满我的周身。
此时离开宴还有好几个时辰,大家来得早不过都是卖冥王的面子。我实在坐不住,跟锦夜说了一声,偷偷摸到离朱那边,拽走了泉逸,打算找他闲聊几句。
泉逸倒也没抗拒,俯身在离朱耳边请示,离朱回头看了我一眼,懒懒一笑,点头答应了。我们沿着三途河一直往上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
因为冥王寿宴在冥界是个大日子,四处都高挂着白森森的头骨制成的灯笼,看起来不但没有喜庆的氛围,反而叫人没拧;频梅汉斓暮铀褪谴油ê永锪飨吕吹模辈皇钡哪苊俺鲆涣礁龆郧俺就戮炝党沙盏脑够辍�
走了一段,泉逸突然停住脚,郑重的问我:“阿岫,你随我回天界好么?”
我回头,笑了笑:“你在同我说笑么?”
“阿岫,随我回妖界吧。”泉逸上前一把,扶着我的肩膀,眼神坚毅道:“我们三人在天界欢欢乐乐的不好么?为何你偏偏要一个人留在妖界?”
“我回不去了,你知道的。”我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的神衔已经被摘,神籍也被开除,天界已经容不下我云岫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心已经留在了妖界。我和锦夜都回不去了。
“你若是肯随我回去,别的事你无需费心,我和蔚池自然会帮你铺平回天界的道路。”泉逸有些激动,目光热切的望着我,“阿岫,你心里存不了我的影子,我不逼你,我只盼着你能同我回去,你我做长长久久的朋友。”
我觉得今日的泉逸很是怪异,凝着眉道:“阿逸,难道我留在妖界,你便不再拿我当朋友了?”
泉逸顿了顿,颓然的松开扶着我肩膀的手,悠悠叹了口气道:“果然如离朱上神说的那般……阿岫,你的眼里只有锦夜,何时把我和蔚池放在心上?你我几万年的朋友,难道就比不上你和他一万年的情谊?”说完,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的向来时的路走去。
“阿逸!”我快步跑上前抓住泉逸的手,急急的唤了他一句,担忧道:“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泉逸停住脚,一点一点掰开我的手,没有回头,声音艰涩道:“阿岫,若是有朝一日,我与锦夜只能活一个,你会选谁?”
我的手僵在半空,彻底愣住了,心中的不安疯涌上来。泉逸见我不说话,苦涩一笑,寒凉道:“你不说,便是选锦夜了。”
“不是!”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坚定道:“我谁也不选……因为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在我眼前发生,除非……我死!”
泉逸的手握成拳头,垂放在身侧,没有说话,举步往回走。我静静的看着他里开,没有追上去。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灯火尽出,我才回过头,一个人沿着三途河继续往前走。
三途河是忘川河的支流,里面的怨魂相比较而言比奈何桥下要少很多,但越往上游,哀怨哭喊之声就越大,传到耳边令人莫名的伤感。
我记得回天界以后,第一次和西宸相遇就在忘川河附近,那时我戴着判官给的面具,又因过了望乡台不记得前尘之事,故而没能与他相认。如今再走这一段路,心中颇有些沧桑之感。活了五万多年从来未觉得时光有多珍贵的老神仙,第一次对岁月的流逝感到慌恐。
不知不觉走到了奈何桥附近,恰巧遇见牛头马面锁了年轻男子的魂在过桥,我瞧着新鲜,便停下来观望。
奈何桥一共分红、黄、黑三色,越下层越凶险,忘川河内徘徊千万年的怨魂只等着将过往的新魂撕裂吞嚼,以强大自身。生时行善的人走上层,善恶兼半的人走中层,作恶多端的人走下层。那男子走的是中层,躲躲闪闪,有惊无险的过了奈何桥。
奈何桥旁边有一块青石,叫三生石,据说记载着每个人的前生今世,那是每个人专属的记忆,旁人是看不见的。
看一眼记起前世的爱恨情仇,明晰今生的因果缘由,留下或欢喜或悲怆或悔恨的泪水,然后喝下孟婆汤,忘记所有的过往,清清静静的进入六道轮回。
我一时兴起,走到三生石前,望了两眼,想看看这是一个什么宝物,竟有如此神通。不想将将靠过去,原本幽青的一块石头竟发出盈盈的绿光,上面刻着的“早登彼岸”四字像是蘸满了血水写上去的一般。
我怕扰乱了冥界的规制,退后一步,打算趁着无人注意回冥王殿去。
“姑娘,三生石一亮,你的前世今生就会浮现。你既然来了,何不看上一看?”一个略显苍老喑哑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孟婆。
“我不是凡人,难道也有前生今世?”我有些犹豫。
孟婆不知有没有听我说话,音调不改的重复着刚才说的那句话:“三生石一亮,你的前生今世就会浮现……”
我想起被千面天妖打散魂魄的八千年,确实投生到过凡间,和西宸有过一段纠葛。也是按耐不住好奇,走了过去。
三生石绿光暴涨,中间宛如水面一般荡漾起波纹,然后暮雪和西宸的脸慢慢浮现出来,仿佛历史重演。
卷三 第一百零四章 惊喜
看过三生石,我心惊不已,不曾想到还有一个如此令人啼笑的秘密是我和西宸都不知道的。这个秘密对我来说也许无关痛痒,但对西宸来说却是一场咫尺天涯的错过和一个美丽的误会。只是他如今生死未卜,我即便想告诉他,他也没机会听到。
我出来这一趟,耽误了不少时间,锦夜那边脱不开身,派了鬼束来找我。我推说身体不适,不想去。但鬼束说锦夜有惊喜要给我看,让我一定要参加今晚的寿宴。我将信将疑,但还是跟了过去。
所谓寿宴,不过是一群人喝喝酒听听曲,互相恭维一番,然后不动声色的攀比各自送的寿礼。我上回参加紫薇天帝的寿宴时还暗叹宴会上的女神仙太少,如今入了座才发现,冥王的寿宴不是少,是压根就没有。
听判官说,原本有巡逻的夜叉鬼也在应邀之列,但她怕自己的相貌丑陋吓到诸位宾客,丢了冥王的颜面,这才寻了由头避了开去。
我的身份现在有些尴尬,刚刚被开除了神籍,但又未和锦夜成亲,冥界的诸位都不知该如何称呼我才是。如今锦夜和离朱都在场,稍有不慎就会惹出不快,是以我坐下半个多时辰,都没人敢上来向我敬酒。
我正好乐得清闲,自斟自饮,时不时的和锦夜搭句话。泉逸这次来是以随侍的身份,故而酒宴时并未落座,和鬼束一样被请到了偏殿喝酒。
锦夜和离朱两人之间的气氛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僵凝,谈笑自如,其乐融融,好似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但我知道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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