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夷简道:“刚才问过小黄门,才知几位宰相尚未出皇城,是以陛下召入大内,同议军事。今日有两点难决,一是武举之制,二是丰胜路折继闵与刘兼济换防。”
“中书已下敕令,各州皆建武学,以历朝战事和兵书教之,武举与科举参差而行。众臣集议,皆以为可行,只是如何选人教习,尚未定下。只是其中有一处不明,武举登科之人,如何进用。是先授低品僚佐,还是先授小统兵官,依常例而进。不知诸位相何意?”
晏殊和章得象听了,一起看着徐平。他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这种事情当然中书是以徐平的意见为主,两人再补充参谋。
徐平想了一会道:“此事我再三考虑,让武举登第之人,直接入军,只怕不妥。”
吕夷简一怔:“武举朝廷花费许多心力,若选出来的人不用,岂不是白费力气!”
徐平摇头:“枢密太尉莫急,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从军统兵与亲民官不同,学历朝战事,习兵书,哪怕再是精熟,跟实际统兵还是差别极大。登第之人直接从军,只怕是难有作为。我在陇右时,曾建将校营,将门僚佐,诸小校,在里面培养极是得力。”
赵祯道:“枢密院对陇右之制多曾用心,将校营之制委实诸多好处,各军亦有设。只是武举进士,直入各军将校营,只怕被人看轻。”
徐平道:“陛下,臣之意为,天下禁军何不统设一将校营?凡天下统兵官,兼且各军僚佐,俱自此将校营出。人才聚于一处,教也便利,用也便利。”
各军的将校营实际上是临时举措,徐平在西北的时候一切草创,不得不为。等到天下安定下来,还是要设正规的军校,稳定地向军中输出人才。从募兵制改为征兵制,再像以前那样培养军官必然不合适。让各军开设将校营,自己培养人才,又会成为小山头,对于国家对各军的掌控不利。军官的培养,还是要收到朝廷的手里来。
吕夷简略一思索,便就明白了徐平的用意。在此之前,他就感觉到了各军设将校营培养人才不妥,会形成各军抱团的情况。他本来已经参考了流官之制,让各军指挥使以上的统兵官,按年限轮换,找散他们抱团的倾向。若是把将校培养统一收上来,当然更好。
几人商量一会,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把军官培养收到朝廷来,再加上跟流官一样的军官轮调,军权就完全控制住了。地方有封建,军中同样有封建。以前父子兄弟同营,统兵官权力过大,借助阶级法对军队的牢牢控制,便就是军中封建之一种。从太祖到太宗不断把军中的僚佐撤掉,便就是在军中封建的情况下,让他们失去独立作战能力。把僚佐官员重新设回去,就必然要参考地方之制,让统兵官不再长时间控制同一支军队。
庞籍道:“若是将校教练收归朝廷,置于三衙之下只怕有些不妥。”
把新设的军官培养机构放在三衙下面,只怕用不了几年,又会变成盘根错节,这家连着那家的世兵世将局面。禁军就要慢慢从三衙下面慢慢独立出来,让三衙彻底成为一个事务机构,才能够防止以前那样明知道有问题,却又动不了的局面再次出现。
徐平沉吟道:“若是有不从属于三衙,又大致完整的军司,做此事最好——”
吕夷简道:“如此,设于御前忠佐司好了!忠佐司军务绝少,正可养士!”
徐平连连点头:“太尉说的是,将校营设于忠佐司中,又不归三衙所管,又日日亲近陛下,委实最好!定下制度,或三年或二年,将校对军务学得精熟,再外放才可大用。”
徐平早就想把要设的军将设在御前忠佐司了,这衙门都是一些闲事,因为天天在皇帝身边地位又高,比用殿直培养人才方便多了。而且忠佐司相对独立,算是皇帝所管的独立衙门,方便赵祯把军权控制在自己手中。
宰执和皇帝,权力要相互牵制才好,让皇帝成为完全的虚君并没有好处,条件合适就会出现权臣把持朝政。皇帝彻底虚君,无非是让一手遮天的人,从皇帝变成权相而已,幕府可并不比皇权与相权互相牵制高明到哪里。
只是徐平人在中书,枢密院的事情不好插手太多,这话不能由他说出来。
想了一会,庞籍道:“设将校于忠佐司,许多事情便就容易了。武举进士,无非是先入忠佐司,等到军务学得精熟,再高其阶级,外放出去统兵便了。只是其他将校,要如何选到这里面来?单凭武举,只怕不敷军中所需。”
徐平道:“不如这样,武举之外所缺人手,一从军中选取。征募来的士卒,若有忠谨可靠,又聪明伶俐之人,可由各军推举,入忠佐司之将校营。只是此辈选入忠佐司,必知书识字才可,也是朝廷劝武人读书的意思。再者每次科举,有那省试之后落第的举子,年纪尚轻的,想去军中效力取功名,也可试过之后,入忠佐司学军中事务。”
众人商议,除了徐平这个办法之外,又加上了一个恩萌之武官,通过考试之后也可入将校营。禁军改革之后,地位大大上升,参军也是一条正经的晋身之阶。
徐平不喜欢恩萌,但这种事情无法杜绝,还是留下来。现在的官员大多是带着家眷四处游宦,官员一旦故去,全家都会面临生计问题。不许恩荫,反而是欺负那些清廉自守的官员,让律己不严的官员得意。做官,权力就掌握在他手里,又不能全部的官员全部都要求进士出身。不制度化的恩萌,越不要脸的官得利越大,还不如现在这样呢。
政权是治理国家,造福内部绝大部分人,凝聚人心的,不是个人来修炼的地方。朝廷用人,选的是最合适的,而不是选个人品德最好的。在对人才的要求中,个人的品德排不到要求的前三去。自从士大夫成为统治阶层的重要成员,就一直有人对这一点报有不切实际的认识,不看官员做事的能力怎么样,而是盯着私德不放。
恩萌制是解决各种问题,不得不采用的办法,如果不用这个办法,会造成更加恶劣的后果。把官员得到的好处放到台面上,终归是好过在台面下无所不用其极。
或许有一天,恩荫制终究会被放弃,但却不是徐平这个年代,徐平选择了接受。
在忠佐司设将校营,相当于在皇帝身边建了个军校。学员来源有四。一是各州武举所取的进士,他们学习完成后,授的军阶会比别人高一些,较高。还有一类是征来的兵士中,服役期间表现优秀或立过功的,也会选入到这里面来。再有一类,是过了省试而在殿试中淘汰下来的进士,相当于文人参军。最后一类,就是恩萌授官的。
以后整编过的禁军,军官将大多数从这里出去,以这些为主,配合在实战中升起来的军官,组成军队的中坚力量。
论过了禁军中的军官培养力法,吕夷简道:“还有一事。昭文相公回京之前,安排折继闵一军整训,完成后去接刘兼济一军。此时折军已整训完成,要去接刘兼济,有一桩难处。本朝已与契丹休兵,那里又正处前线,大军调动只怕引起契丹疑虑。”
徐平听了,不由笑起来:“此是军各军换防,只要事前知会契丹,何必多虑?”
庞籍道:“相公在西北的时候,把契丹打成了惊弓之鸟,本朝说是换防,契丹只怕未必会信。数万大军突然前出,纵然知会过了,契丹也会有应对。”
“那就让契丹应对了。”徐平面带笑意。“两国休兵,只说前线有那么多军,又没有说不许换防。依然看,知会过契丹,就该让折继闵大张旗鼓地去接刘兼济,非要交接得清清楚楚才让刘兼济带军离开。”
看着徐平的样子,吕夷简一下子明白过来:“昭文相公的意思,就是要用这个法子来折腾契丹?——也是,以后的岁币该如何,契丹一直推托,正该如此!”
徐平道:“两国休兵,可没说一定要边境太平。两个大国之间,哪里能够平日一点小误会没有?依我看,有点误会是正常的。”
宋朝正占上风的时候,怎么可能让契丹安安定定地过日子。徐平临离开时,让折继闵到时去接防刘兼济,就是为了折腾契丹。这次是换防,以后还有边境大军的演习呢,总要契丹人睡不好觉才好。契丹不想出马买平安,那就得担惊受怕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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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一不做二不休
大同节度使耶律仁先看了西南面安抚使司来的移文,心中的火腾地一下起来,猛拍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对来的人厉声道:“宋军数万大军前出,安抚使司不去交涉,移这么一封书来知会我,是什么意思?!要是宋军趁势破了丰州,如何交待!”
前来送信的小官只是连连作辑:“节度息怒,安抚使让节度酌情处置。”
耶律仁先恨得牙痒痒,命人把送信官吏轰出去,坐回案后沉思。
宋军移文,说是驻云内州以北的刘兼济部别有任务,由胜州的折继闵部接防。耶律仁先紧急派人探听来的消息,折继闵三万余人已经整装待发,不日东进。而刘兼济部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没有要调走的样子。
两国刚刚和平了几个月,誓书用完印正式成为双方盟约只有一个月,耶律仁先不相信宋军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要撕毁誓约再次挑起大战。但是信不信是一回事情,对方有大军调动,契丹必须作出应对。不然就会成为狼来了的故事,契丹一直不应对,整个边境防守懈怠,终有一天会被宋军突然袭击打个措手不及,后果难以预料。
所谓日拱一卒,一直不应对,这拱过来的小卒子早晚会变成一杆横冲直撞的车。
思索良久,耶律仁先只好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耶律宗真所在的行营。信中要求自云州向前线的丰州增兵,应对宋军的军事调动。同时命人点集兵马,准备前出丰州。
庆历二年正月二十二,雨水节气,折继闵带本部兵马前出,进抵云内州以北。刘兼济以交接防务为名,没有及时换防,而是留在了驻地。刚刚平定下来的西北,再次风起云涌。
二月初一,契丹派马步五万人,分由云州和奉圣州进兵丰州。二月初二,契丹升云州为西京府,统管山后军政事务。耶律仁先由大同节度使升任西京留守,在西京大同府驻扎重兵,应对宋朝河东路和丰胜路的夹击之势。
二月初八,惊蜇节气,消息传到开封府,赵祯急召宰执入崇政殿议事。
徐平带中书官员,吕夷简带枢密院官员,自垂拱门入大内,到崇政殿行礼如仪。
赵祯吩咐赐座,对众人道:“折继闵带本部兵马离了胜州,到了云内州以北,接替要去河西甘肃路的刘兼济。本朝虽已移文契丹,只是他们不信,派了大军入丰州。安抚使范仲淹与契丹交涉,契丹言刘兼济部离开,他们的援军便就离开丰州。”
庞籍捧笏道:“此次兵马调动,是本朝在边境增兵在先,契丹增兵丰州当无可厚非。”
见赵祯看向自己,徐平道:“增兵之后,契丹在丰州约十一万兵马,还不足以威胁本朝的云内州一线,不需过虑。他们只是增兵五万,显然甚有节制,不想把事情闹得无法收拾。此次确是本朝增兵在先,可着丰胜路与契丹交涉,双方把超出誓书约定的兵马,在数月内徐徐从前线撤出。让范仲淹一切求稳,最好在雨水来临的时候,才把兵马撤完。”
吕夷简暗暗叹了口气,知道徐平这样做不是什么好心思。宋朝已经重修了秦朝遗留下来的直道,粮草运往前线极是方便。胜州以东,可以利用黄河和支流金河的水利,粮草调运成本比契丹不知道便宜了多少。非要拖到雨季才把兵马撤完,就是欺负契丹调去的五万兵不是常备军,拖上几个月影响云州周边的农牧业生产。
契丹没有能力在边境保持数十万的常备军,春夏季节点集兵马,必然会影响他们当年的生产。隔几个月来一次,年年如此,契丹沿边州郡会难以支撑。
徐平又道:“边境依誓约驻军,必然有换防,有演练,双方各有应对,人之常情。只是此次契丹借机把云州升为西京,高其地位,已是改变双边态势,本朝不得不应对。”
前出的军队可以撤回去,契丹把云州升为京府,却是永久性的举措。升京府不是换个名字那么简单,相伴随的是一系列行政和军事地位的改变。以前,从制度上说,契丹的山后地区,受山前南京府的辖制。西京府设立,可就独立出来,灵活性大大增强了。
说得极端一点,在改云州为西京之前,契丹想从那里进攻大宋,需要进行一系列的布置。设西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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