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进士里只有赵概任职开封府推官,其他都去了外地任职,偏偏徐平与赵概并不熟悉,礼节性地来往了两次,便各忙各的了。
一进入五月,熟识的人突然都四散一空,徐平只觉得百无聊赖,干脆放下心事,专心安排乡下田庄的未来。
三年前种的苜蓿收割了三分之一,今年改种小麦,正是收获的季节。因为土地贫瘠,徐平规划三年种一次麦,其它时间都种植苜蓿培养地力,算是另一种休耕吧。
这天下午,徐平与林素娘手牵手站在麦场里,看着庄客铡麦脱粒。
看了一会,徐平叹了口气:“几个月后我去上任,剩你一个人在这田庄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
林素娘微微笑着说道:“庄里都是老人,又有徐昌帮着,有什么应付不来的?你只管安心,家里有我照应,必然无事。”
徐平神色黯然,也不知该说什么。两人新婚蜜月,正是最幸福的时候,但几个月后就要分开的事实就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人难受。
官员不许带家眷上任,两广和川蜀执行得尤其严厉。有官员舍不得与妻子分开,冒充是婢女带着上任,每隔几年就有人被惩罚。徐平不会被林素娘受那种委屈,他的性格也不会去冒险,只能在这段时间尽力补偿了。
林素娘握着徐平的手,温声道:“我听人说,岭南多瘴疠,除了桂州没有,其它地方都是常年不断。大郎到了那里,万事都要小心。我们中原人,不习那里水土,吃什么喝什么,都要仔细。”
“其实都是传来传去,也并没有那么可怕。年年朝廷都向那里派官,也没听说有几个真正是死于瘴毒的,大多还是体弱多病罢了。我正当壮年,多少年来都没有生过一次病,只要自己小心一些,一定不会有事的。”
徐平靠近些,贴住林素娘的肩膀,小声安慰。
在他前世,两广早已没有了瘴毒危害,说起来都是传说。但真要自己去面对了,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小心。瘴毒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其实就是热带地方人烟稀少,各种病毒到处肆虐,北方人没什么抗体,又不适应气候容易得病。徐平想不来现在岭南的样子,却清楚记得他前世非洲雨林的可怕,即使有了各种特效药,原始雨林还是很容易夺人性命。
此时整个宋朝所管地域,人口不过三四千万,只及徐平前世人口的数十分之一,只相当于一个中等省份。边疆地区人口更少,此时邕州在编的不到四千户,一两万人罢了。绝大部分地方都还没有开发,有的不是原生态之美,而是无处不在的风险,随时会夺人性命。
林素娘头靠在徐平肩上,只能无耐地笑笑:“大郎是不怎么生病,一病起来就吓死人!还记得几年前你去救我,我们迷路跑到后周皇陵里,你惹了风寒,可把我吓坏了!”
说起前事,徐平也觉得有几分温馨,低声对林素娘说:“就是啊,瘴毒也不过就是那样子,我喝上一碗姜汤说好了!”
此时已近傍晚,红霞满天,麦场周围大群大群的红蜻蜓上下飞舞,伴着远处喊着号子的庄客,透着乡下特有的美丽而宁静的风情。
徐平拉着林素娘的手在河边的草地上坐下,相偎着看飞舞的蜻蜓。
这种安详幸福的时刻,两人便避过那些不开心的话题。
徐平小声问林素娘:“最近有没有想吃酸的东西?母亲隔几天就从京城里送李子来庄里,就怕你嘴馋了吃不上。”
林素娘低声笑道:“吧里有那么快?你们太心急了些!”
徐平只有叹气:“你可不知道,我天天被催的有多辛苦!就是躲到乡下来,母亲还是隔三差五就派人还问。”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逼着我问有什么用?”
说起这种事林素娘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低。
徐平有前世的知识,自然知道生儿育女男人的责任更大一些,只是林素娘含羞带怯的神情让他看了喜欢,没人的时候经常忍不住说起来。
过了一会,林素娘小声附在徐平耳边道:“我听说中牟县有座庙求子最为灵异,过两天我们也去拜上一拜。”
徐平撇了撇嘴:“托那些神棍秃驴,还不如自己加把力。等明天让高大全和孙七郎再去抓几只老鳖来,让秀秀给我炖汤喝!”
林素娘听了奇道:“最近老见你抓龟鳖做菜,那东西又没有二两肉,有什么吃头?看你还像是上瘾了!”
徐平哈哈大笑:“这是男人神物,你怎么能够明白?我一晚上多与你温存几次,几个月也胜过几年了!”
听徐平说得如此直率,林素娘羞红了脸,啐了一口,不再理他。
远处秀秀和苏儿每人抓了几个红蜻蜓在手里玩着,坐在地上,一起唱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歌谣。嫣红的霞光照在她们身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徐平轻轻搂住林素娘,吹着习习的晚风,看这如画一般的田园风光,竟是不由自主地有些痴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娴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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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出仕
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却仍然带下来盛夏的酷热。吹过一阵微风,摇摇动的树叶把露下来的阳光扫走,在树下留下一片清凉。
秀秀弯着腰,伸着小脑袋,聚精会神地看着徐平在小院里的大杨树底下摆弄一堆药粉和汤汤水水。
见徐平出了一口气,秀秀忍不住问道:“官人,你到底在做什么?这都好些日子了,这些药粉这么难闻,你不烦吗?”
徐平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笑着道:“你在一边看着都不烦,我有什么好烦的?秀秀,我跟你说,官人做的这个是万用良药,摘自前人古方,尤其对蚊虫叮咬有奇效。等过些日子我们到了岭南,就全靠这个东西了。”
秀秀蹲下身子,凑近瓷盏中的一滩淡黄色液体闻了闻,皱着眉头道:“好刺鼻!这叫什么名字?怎么用?”
徐平得意地道:“这叫清凉油,你哪里被蚊虫咬了,只要抹上一点,就再也感觉不到痒了。”
秀秀看了看盏中不起眼的那滩液体,不屑地道:“骗人!我不信!”
徐平也懒得与她拌嘴,只是道:“等晚上你被蚊子咬了就知道。”
此时已近八月,等不了多少日子就该动身远行了。趁着这段日子闲散,徐平利用前世的记忆尽量制备了一些到热带地区用的药物。第一就是清凉油,热带疾病最大的传染源就是蚊子,这东西有奇效。当然此时的药材与后世有很大不同,具体配方有差别,但具体原理是相通的。再一个是藿香正气丸和藿香正气水,用于防治中暑。这些都是他从赤脚医生手册上扒来,根据找到药材的情况略加改变,保证功能差不多就行了。
这个时代也有治疗疟疾的中医方子,徐平把能找到的医书都翻遍了,吸引他的是一本笔记上看来的一味青蒿散。这味药实际平平无奇,但名字和里面的主药青蒿在后世可是大有名,是治疗疟的圣药,徐平当然留心。这个年代当然没有**的概念,也不可能提炼出来,但已经注意到了青蒿对疟疾的作用。宋人入岭南为官,亲朋经常会以这药方相赠。
秀秀虽然嘴里说着不信,还是忍不住涂了一点在手臂上,感受着那凉凉的奇怪感觉,小声嘟囔道:“一点都不好受!”
徐平笑道:“跟奇痒难耐相比,这可是好得多了!”
秀秀玩了一会,便拿条布条沾了一点去找苏儿,徐平终究是没什么好玩。
徐家已经决定下来,秀秀和高大全一起随着徐平一起去岭南赴任。秀秀在徐平身边已经多年,离开了也不习惯。高大全孔武有力,以备意外。
高大全仍没成亲,孤身一个人在庄里打熬日子。随着徐平去岭南虽然辛苦,但也是个机会,不定什么时候能搏个出身。倒是秀秀还是个小孩子,听说要去那种地方爹娘哭了好久。他们家已经从牛羊司脱了军籍,现在是徐平庄里的佃户,不能说不。张三娘又亲自找上门去,许给他们每年十贯钱,这才定了下来。倒是秀秀自己觉得无所谓,她在徐平身边已经习惯了。
八月十二,庄里提前收新稻,让徐平能够吃上今年的米。
在外面与庄客喝了几碗送行的酒,徐平回到自己小院。
因为天热,饭桌摆在院子里。
林素娘静静地坐在那里,苏儿站在她身后,秀秀在桌子另一边站着,见到徐平一起行礼。
让秀秀倒上酒,徐平举杯对林素娘道:“今年风调雨顺,稻谷产得比往年都多,农家来说,这是大喜,我们喝上一杯。”
林素娘强行露出笑意,与徐平喝了一杯酒。
见林素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徐平便道:“收获新稻,这是喜事,素娘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苏儿嘴快,在林素娘后边抢着答道:“官人不知道,娘子这两天都哭了好几次了!怕你担心,才不让你知道!”
林素娘回头瞪了苏儿一眼:“偏你口快!”
徐平一时默然。林素娘的性子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在他面前看起来一切正常,实际上新婚半年,丈夫便就远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心里怎么可能放得下?只是徐平没想到她会背着自己哭,在一起这么多年,徐平还没见过她流眼泪呢。
见徐平沉默不语,气氛一下了沉重下来,林素娘挤出笑容道:“别听苏儿这小丫头乱说,我只是最近身子不适罢了。”
“左右不过三年一任,连来到去,四年以后我也就回来了,我们都是少年时候,来日方长,用不着哭哭啼啼。”
说到这里,徐平叹了口气,看着林素娘小声说:“只是不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临行不能看上一眼,我心里终究不甘。几年之后回来,不知道他能不能认识我这个当爹的。”
林素娘脸微微变红,低声道:“不管是男是女,我都给你好好养大,我们娘俩在家里一起在家等你。”
林素娘已经有身孕两个月,正是这个喜讯才平息了家里的无限唠叨,张三娘没事就跑回中牟来住上一段日子。今天之所以不在,就是因为赶回京城里给林素娘准备补身子的药物去了。
说起孩子,气氛便轻松下来。
秀秀对苏儿道:“苏儿姐姐,有了小主人你可要跟他说些我的事,不要几年之后回来他不认我。”
苏儿道:“你只管安心,我每天都在他面前提十遍你的名字!”
几个人一起都笑。
徐平便道:“你们两个也坐下来,我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林素娘有了身孕胃口不好,其他人也便没有兴致,草草喝了两杯酒,吃过了今年的新米,便收拾了回去休息。
淡淡的月光穿过开着的窗子,肆意挥洒,把床帐和桌椅都妆上了淡淡的银装。徐平看了看身边沉沉睡去的林素娘,枕着手,转身看窗外的月色。
月亮快要圆了,自己却要远行。日子离得越近,心里就越是发慌,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割舍不下。把人生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爹娘,新婚燕尔的妻子,还没出世的孩子,不知觉间已经种进了自己的心里。
这座在盐碱地上自己一手打造起来的庄园,已经到了收获的时候。当年作为献出白糖生意的报酬朝廷赏赐的两千顷荒地,是按净耕地算的,徐平没敢狮子大开口,只是按耕地三成,实际到手六千多顷,加上原来的面积,整个庄园已经接近八千顷了。靠着这些地,徐家就能富贵一生。
然而,这一切都要暂时放手,一切从头开始。但凡有另一个选择,徐平真不想离开这里,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渡过一生,比什么都好。
最放不下的还是林素娘,虽说马上就要做母亲了,可她自己在徐平眼里只还是个孩子。此时的人都是算虚岁,林素娘十六岁,在他前世只是刚上高中的年纪,身子还没发育成熟。但凡有一点办法,徐平也不想让她在这个年纪生孩子,对大人孩子都不好。可现实摆在这里,不能违背父母的想法。
都说男儿志在四方,两世为人的徐平却不想做这种男儿了。
若要走,三六九。
八月十六,徐平再也拖不下去,正式起程前往邕州。
取道信阳军入荆湖,经梅岭古道到桂林,再经昆仑关到邕州,这是此时去岭南的主要通道。反正在京城也没什么亲朋,徐平便从白沙镇出发,到郑州再南下去信阳军。
天刚擦亮,白沙镇外便聚了来送行的人。徐正和张三娘夫妇带着林素娘在最前面,李用和带着李璋在旁边,不远处,则是秀秀的父母任安夫妻一家。
张三娘只是哭,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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