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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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腰- 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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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感到绝望、愤怒、痛苦,她彻夜难眠,心底的深处,到了最后,甚至爬出了一个令她自己也感到恐惧的阴暗念头。

    她希望上谷城破,渔阳城破,这样乔女的一切心机便都会白费,而自己则能够以魏家守护者的姿态永远地存在儿子的心里,哪怕死了,在儿子那里,从今往后,自己这个母亲的地位也将再不能撼动半分。

    朱氏被这样一个念头给深深地攫住了,如同中了魔怔,再也无法自拔。她一遍遍地幻想着渔阳城破,当野兽般的匈奴人冲入城门杀掠,到了那一刻,她将以自己的身躯牢牢守住魏家家庙的大门,让儿子、徐夫人以及所有的魏家军士都看到,她,朱氏,才是那个真正能和魏家同生共死的主母。

    那一刻,将是她这辈子最为荣耀光辉的时刻。

    她不再感到恐惧,反而越来越狂热地盼望那一刻的到来。她做好了全部的准备。

    就在前天,关于上谷守城艰难的消息再次传至渔阳。自匈奴南犯以来,笼罩在渔阳上空的压抑气氛达到了空前的紧张,深夜时分,朱氏忽然便发了梦啸。

    黄媪说,她衣衫不整地从屋里跑了出来,朝家祠狂奔而去,嘴里不断嚷着“匈奴人打来了”,奔到家祠里,她将人都赶了出来,闩了大门,随后不久,火光便从宗祠里冒了上来。

    ……

    小乔赶回渔阳的时候,渔阳已经到处在传扬君侯回兵上谷,匈奴人大败而退的消息,多日以来笼罩着整个城池的紧张压抑气氛一扫而光,人人喜笑颜开。

    朱氏被火烧的重伤,几乎面目全非,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目光空洞。

    小乔端了一碗药,在床边唤她。朱氏起先木然没有反应,良久,才仿佛被唤回意识,慢慢地将目光定在小乔的脸上,盯了她半晌,忽的,竟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掐住了小乔的脖颈。

    “匈奴!匈奴!我乃魏家主母!有我在,尔等休想入我魏家宗祠半步——”

    她双目放着奇异的光,含含糊糊又咬牙切齿地嚷着。

    一旁黄媪等人大惊失色,高呼“使不得”,慌忙冲上来阻拦。

    朱氏力气竟异乎寻常的大,三四个人在旁连拉带拽,才终于将她那双手从小乔的脖颈上掰开。

    朱氏双手在空中乱抓了片刻,双眼一阵翻白,忽又倒了回去,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嘴里发出不断地呻,吟。

    药碗砸碎在地,小乔趴在地上咳嗽着。

    黄媪慌忙来扶她。

    小乔捂住脖颈,摆了摆手:“你去照顾她……”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门被人一把推开。

    小乔转头,看到魏劭出现在了门口。

    他的身上战甲未卸,袍角染血。

    “男君!”

    黄媪等人一怔,随即匆忙迎了上去,跪在两边,低头不敢再发半声。

    魏劭双目落在床上朱氏的身上,身形定了一定,立刻疾步而入,从小乔身前掠过,几乎是冲到了床前。

    “母亲!”

    他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医士呢?医士呢?人呢?”

    他扯着嗓,厉声吼道。

    “禀男君,医士昨夜一夜都在夫人边上,就方才出去小歇了下。婢这就去唤他——”

    黄媪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慌慌张张地出去唤人。

    “劭儿,是你吗?你回来了——”

    朱氏慢慢地睁开浮肿的眼皮,目光在魏劭脸上停留片刻,吃力地抬手,想去抚摸他的面庞。

    “母亲,儿子不孝,来晚了,竟让母亲受了这般的苦!”

    魏劭握住朱氏那只缠着药带的手,声音低沉。

    “我无妨,劭儿你莫为我担心……”朱氏眼睛里露出欣慰的光芒,嘴角噙着满足微笑,喃喃地道,“匈奴人打来了,破了渔阳城门,他们要对我们魏家列祖列宗不利,我便誓死守护家庙,决不让匈奴人得逞……”

    魏劭低头,后背双肩微微抽动,声哽咽:“儿子都知道……知道,母亲别说了,先养伤要紧……”

    “不不,我没事!我很好!”朱氏目光忽然落到魏劭身后的小乔身上,蓦地全身绷紧,指着小乔道,“叫她出去!我不要看到她——”

    她皱眉,咬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声的哀叹。

    “母亲稍安!”魏劭极力地安抚她。

    “劭儿!你还护她——她是匈奴人!匈奴人!我魏家容不下匈奴人!”

    朱氏双眼翻白,全身不断地发抖。

    魏劭回头,向小乔投来仿佛带了恳求意味的一瞥。

    他的双目泛红,隐隐似蕴有泪光。

    小乔朝他点了点头,慢慢地后退,退到了门口,转身跨了出去。

    她回到了西屋,对着烛火独坐了许久。

    春娘带着腓腓还在范阳,没有去接的话,一时还不会回来。

    ……

    次日天亮,魏劭回到西屋的时候,房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仆妇说,女君昨夜连夜去了无终。

    女君还留了一句话,请男君放心,她会好生照顾祖母。

    ……

    无终是个养人的好地方。徐夫人被送到这里后,病况便慢慢有所好转。

    小乔过去的时候,她的精神比起之前,已好了不少。

    半个月后,当朱氏去世的消息传来,徐夫人在小乔的搀扶下已经能够起身在庭院里散步了。

    得知消息,她沉默了片刻后,说道:“糊涂人,亦可怜人。”

 第155章

    冗长又令人压抑的丧礼终于结束。

    回来后,小乔替腓腓除了丧服,给她洗了个澡,抱她坐床上,摇着拨浪鼓,引她朝自己爬。

    母女玩着,魏劭进来了,身上还穿着丧服。

    腓腓看到父亲,口里呀呀了两声,掉头朝他爬了过来。

    爬到床边,小乔怕她掉下去,正要抱回她,魏劭已快步而来,一把接住腓腓,将她抱了起来,高高地举起。

    腓腓如今胆子愈发的大了,被父亲这样抱举,丝毫不怕,反而咯咯地笑。

    魏劭抱着女儿逗她玩了片刻,便将她交给跟了进来的春娘。

    春娘带着腓腓出了屋,房里只剩小乔和他两人,他脱去穿在外的丧服,爬上床,将她搂在了怀里。

    “蛮蛮,这些时日全靠有你。实在辛苦你,也委屈你了……”

    丧事充满繁文缛节。身为孝子,他这些时日忙的几乎没有睡眠时间,昨夜更是熬了一宿,此刻连声音都带着沙哑。

    他不断地亲吻她光洁的额,小巧的耳垂,在她耳畔低语。

    小乔靠在他的怀里,抬起眼睛,端详着他。

    他的眼睛带着血丝,神色里除了透出睡眠不足的疲倦,还有感激和愧疚。

    小乔微笑:“我不辛苦,也无甚委屈,不过尽力而为,做了我的本分罢了,所幸军民同仇敌忾,羌兵来援及时,这才得以坚持到夫君回来。”

    魏劭抬手,轻轻将她垂落在额前的一缕鬓发拨开,凝视着她,嘶哑的声音里带着疼惜:“我听说,那日在上谷你晕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这些日又逢我母亲的丧事。晚上腓腓让春娘她们带,你好好休息。”

    小乔道:“夫君你也是。这些时日,我知你比我更累。若无事了,早些休息吧。”

    “蛮蛮,能娶到你,是我的幸事……”

    他大约真的累了,最后躺在她的身边,闭着眼睛快睡过去的时候,小乔听到他在自己的耳畔,喃喃低语了一句。

    ……

    魏劭睡了长长的饱足一觉,醒过来,已是第二天中午了。

    阳光从窗里透入低垂的帐幔,照的帐子里亮堂堂一片,略微刺目,耳畔隐隐传来庭院里乳母和侍女逗弄腓腓发出的嬉笑声。

    腓腓的笑声高亢,无忧无虑,和着这样的明媚阳光,叫人心情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愉快起来。

    魏劭唇角微微上翘,闭目聆听女儿笑声片刻,摸了摸身畔,被温已凉。

    他便睁开眼睛,翻身下地,长长地舒展了下筋骨,起身穿衣,开门而出。

    小乔站在庭院的一道雕花廊柱旁,正和几个前来禀事的管事仆妇说着话,听到开门响动,转头,见魏劭开门了,打发走了管事们,迎过去,使人送水递巾,服侍他盥洗完毕后,自己拿了衣裳,帮他穿衣。

    边上已无旁人了,魏劭便低语:“早上何时起身的?我都不知道。”

    小乔道:“和平常差不多的时刻。我见你睡的熟,便没惊动你。”

    她说着话,低头帮他扣腰带。

    他的手掌便攀上了她的后背,慢慢地抚摩,渐渐往下,最后扣着她腰肢,另只手也抽掉她方为自己系上的那条腰带,随意掷在一旁,随后将她抱住,压她柔软胸脯,贴到了自己的胸膛上。

    “蛮蛮——”

    他低低地唤了声她,亲吻她的额面,耳鬓厮磨。

    小乔拿开了他扣着自己腰肢的那只手,道:“该去祖母那里了。”

    魏劭摸了摸鼻:“好。”

    小乔朝他笑了笑,俯身拿回腰带,帮他再系到腰上,道:“昨日我见到了公孙先生,说过些时日,你又要走了?”

    魏劭点头:“如今长江以南,混乱不堪,诸侯建号,陈英作乱,琅琊虽破,刘琰却趁匈奴之乱逃脱,尚苟延残喘。我此次回兵,趁匈奴军心涣散,不予它喘息之机,追击它过桑干河数百里之深,除为了歼它精锐,更是要趁机彻底打掉它的志气。此战匈奴共折损将近十万人马,损失不可谓不重,经此一败,我料至少一二年内,匈奴不敢再行南下之想了,我须得抓住这时机,尽早平定南方,等道中原归一,天下大定,日后再与匈奴……”

    他忽的停了下来,注视着小乔,目光里流露出一丝疚色:“我又不能在家陪你了,你可怪我?”

    “嗒”的轻微一声,小乔将他腰带扣好,端详了下,随即抬眼笑道:“男人有男人的事,我也有自己事,岂会因此而怪你?你先吃些东西,我们去祖母那里吧。”

    ……

    徐夫人数日前,从无终回到了渔阳。

    经过这段时日的休养,她的身体状况渐渐有所恢复,精神也很不错,见两人来了,让坐,问魏劭关于南方乱局的事。

    得知绿眸将军力阻陈天王于长江北,这才遏制了这支令民众恐慌不已的食人流民军的汹汹之势,对小乔道:“北有你阿弟领羌军助我军民抵御匈奴,南有绿眸将军力战食人军抚定民心。你乔家出这般双子双星的英雄人物,人皆称道。”

    小乔道:“祖母谬赞了。生逢乱世,黎庶涂炭,所谓穷独善其身,达兼济天下,不敢称英雄,阿弟姐夫,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徐夫人注视她片刻,叹道:“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隐忍了。懂事自然是好,只是你这孩子,懂事的让我心疼,”她转向魏劭,“此次上谷之围,倘若不是你媳妇想到了搬请羌兵助力的法子,倘若不是你媳妇在上谷以同生共死激励军民,等你回兵赶到,渔阳说不定已经遭到匈奴荼毒!你该当如何,不用我多说吧?”

    魏劭望了小乔一眼,朝徐夫人叩拜,道:“祖母宝训,孙儿字字铭记在心。”

    徐夫人点头;对小乔道:“此次上谷解围,说你头一个功臣丝毫不为过。你有何心愿或是所想,只管道来,祖母能做主的,必定应允。”

    小乔也跪到了她的面前,朝她恭恭敬敬地叩头,直身后,道:“承祖母金口,如此,我便大胆说了。”

    徐夫人微笑:“说吧!无须顾虑!”

    小乔道:“数月前我与父亲通信,他言辞间虽乐观,但我心里有些放不下他。若祖母和夫君应允,我想带腓腓回东郡住些天。我知祖母一向喜爱腓腓,本不该让她离开祖母的,何况祖母大病过后,也更需我在旁尽孝。是故我也知道,此为不情之请。”

    魏劭吃了一惊,立刻扭头看向小乔,见她双目凝望徐夫人,神色端凝。

    他下意识地想说不妥,未料对面的徐夫人已点头:“准了。”

    魏劭一愣,嘴巴微张,顿住。

    徐夫人道:“青州琅琊相继破,如今山东全境,也可谓安平了,能走。你父亲孤身,双目又不幸失明,口里不说,心里必定也是念你的,何况腓腓出世至今,他也没碰过一面,我如今病已好,跟前无事,你尽管放心回去住些时日,多陪陪你的父亲,这也是为人子女的孝道。”

    小乔向徐夫人叩头道谢。

    徐夫人含笑,示意她起身,对还愣着的魏劭道:“你可腾得出手?若腾的出,你把别事暂放一放,先送你媳妇回东郡吧!”

    ……

    “好好的,你怎突然要回东郡?”

    一回房,魏劭立刻屏退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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