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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规听后一转身,正视小螺子大声道:“我不知道什么叫运气,只知道好好伺候主子,我也不想那些不该是我的东西,不是我的,我一样也不要,是我的,谁也抢不走”说完便将洗好的碗碟捞起,镇定自若地从小螺子身边走过,全不以其为然。
倒是杜鹃,依旧有些胆怯,小心翼翼地看了小螺子一眼,见对方眼中寒意重重,不免有些为子规担心。
子规收拾完东西,因见外间有一封包得好好的纸包,便好奇问宋妈妈:“这是什么?”宋妈妈边嘘着眼睛,用镊子细夹那血燕上的绒毛,边答道:“才外头送来的一包银杏,说是一间什么寺里,一棵千年老树结出来的果子。你来得正好,将这果子剥出来,明儿早饭,二奶奶要吃桂花蜜酿白果。”
子规二话不说,从地上拣起包裹来,打开就动手剥起来。杜鹃将手里的活忙完,一声不响走到她身边,也跟着剥起来。子规抬头看她,杜鹃回了个憨笑,子规上去刮了她鼻子一下,二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宋妈妈一旁笑道:“你们姐妹感情倒好。对了,子规,那白果不要去心。”
子规怪道:“不去心?不去心如何吃得?”
宋妈妈慢条斯理道:“说你没见识吧?一般白果,心子又苦又涩,做菜要去心方才吃得,却说这老树结出来的白果,偏就贵在果心不涩不苦,还有一股子清郁之气,且有治那爱起夜,睡不酣沉踏实的功效。那老树一年不过结百来斤果子,人求都求不来,就这一小包,还是人家特地弄来孝敬老爷的呢,不然那么远的地方,又是难得的东西,如何到到这里。”
子规满脸堆笑:“难得难得,咱家老爷,到底与一般人不一样;真正尊贵,受人拥带。”
宋妈妈得意地道:“可不是?你放眼瞧瞧,就这江南一带,哪个官老爷不以咱家老爷为尊?凡新官上任,必得先来看过老爷,问候请教。说句厉害的,老爷一句,地都要抖三抖呢再者,咱家大爷说话就要回来了,京官,正二品呢子规,杜鹃,不是我说,你二人进得了这府里,真真是有造化的”
子规咯咯笑出声来,声音太大,惹得小螺子内间冒出头来,鄙夷地看了外面一眼,又哼了一声后,方才缩回去。
子规手里使着劲,一不留神,劲使得过了头,竟将手中满握着的整把白果捏了个稀烂,杜鹃忙上前,用自己的汗巾儿擦拭干净,又看了看子规满头满脸都是汗,便道:“姐姐去洗把脸,先回去歇息吧,这点子活,我一个人就干完了。”
子规定了定神,微笑起来,不说话,从包里拈起个果子,又继续剥了起来。一时间,厨房里谁也不说话,小螺子也没了声音,里间炉上坐着的高汤,咕嘟咕嘟地发出酽稠浓泛的闷声,子规与杜鹃手中噼啪作响,配合着宋妈妈那里细微却清脆的叮零声,安逸,温馨,有种贴慰人心的体量。
第四十四章先知风起月含晕
第四十四章先知风起月含晕
话说大厨房里,众婆子丫头们齐在争食乾娘不用的早饭,却忽的闻听绮墨在外急唤:“子规”
子规因见不得那起人轻狂模样,便去后头柜子里寻上回煨槟榔的罐子,听到绮墨的声音心中不免好奇,才回来的,又叫?
绮墨不理会众人眼光,怀里抱着个青花缠枝莲纹双系盖罐,直入里间,一把拉住子规道:“快收了这白梅檀香水好生放在那柜子里,今儿晌午做些梅花汤饼侯着”
子规听见,先是一愣,过后立刻反应过来:“姐姐,可是大爷要到了?”
绮墨笑得见牙不见眼,只顾点头,那边众人听见,也哗啦一声涌了过来,一叠声地问:“真是大爷要回来了?几时到?”
绮墨将满面的笑容略收了收,又掠了掠头发,清了清喉咙,方才开口道:“才跟着大爷去京里的长岭回来报,说是大爷已到县城郊外的驿站,离府里不过二个时辰路途,可不是晌午就该到了?大*奶的话,依上回说的,将大爷爱吃的几样菜做了,再添些老爷,二爷二奶奶的菜,中午在园内花厅摆酒,要替大爷接风呢”
闻听此言,众人炸开一样地散去,各个忙得不堪,乱成一团,有去前又顾后的,有忙左又寻右的,宋妈妈不满地喊了几嗓子,也没人理会,直互相撞了好几个脑袋方才罢休。
子规见如此作乱,倒好笑起来,绮墨也笑,却对子规道:“大*奶吩咐,让你好生做,大爷就爱那几道菜,去了京里那么久,怕是早就惦记着了”
子规忙俯身称是,又笑对绮墨道:“姐姐这几日怕是要辛苦了,不过大爷回来,真真是喜事一桩啊大*奶一定高兴坏了”
绮墨笑道:“那可不是,自听说大爷要回来,大*奶连着几日都没睡好觉,今儿晚上,怕是能高枕无忧,好好安睡一觉了”
二人同时笑了起来,子规面上欢欣,心中却在暗想,高枕无忧?只怕难说吧?
绮墨见无事,便对子规道:“我也该走了,院里此时事情正多,忙坏人了,去晚了大*奶倒没什么,琴丝那蹄子的嘴可不是好受的”子规笑着点头,将她送至门外,见人走远了方回。
杜鹃这时倒冒出头来,凑到子规身边笑道:“大爷回来了”
子规以指头点了对方额头一下:“是了,马后炮倒放得响了”杜鹃不好意思,嘿嘿笑了起来,子规不再玩笑,正色对杜鹃道:“别闹了,这会儿事多,你快去玉液池边,叫船娘采几朵新鲜莲花嫩房来,快去,要拣好的,就说大*奶要用的”
将杜鹃打发出去,子规方安下心来,打开绮墨方才拿来的罐子,一股清香溢出,若有似无,只在鼻息间萦绕,久久不散。
宋妈妈从子规身后探出头来,望了望,开口道:“闻见这味儿,就知道是大爷来了,自小大爷就爱这东西。”
子规回首一笑,对宋妈妈道:“有什么典故?好妈妈,说给我听听。”
宋妈妈笑着走到灶头前,将火头压小些后,方才开口:“大爷最爱白梅,自打从一本什么书上看到这做法,每年到了冬天就要去园子里梅圃那儿,取新鲜开出来的白梅花朵儿,回房后再浸在撒了上好檀香末的水里,就这水,当宝贝一样供着,要用时取出来,亲自送到咱们手里,就怕洒了泼了,但凡漏了点滴,便是一通好骂呢”
子规惊讶地睁大眼睛,又看看手里的罐子,想到什么,便又开口问道:“可是大爷这一向都在京里,是谁收的这水?”只是话一出口,心里就明白了过来,还会有谁?房里原先几个丫头都出去了,除了她,还能有谁?
宋妈妈摇摇头,又道:“要说,大*奶对咱们大爷,真是没得说,这水年年收,年年新鲜,可惜,也是年年浪费,不过今年到底心虔,怕是感动天神了,才让这水有了用途。”
子规不再说话,就用那宝贝香水,和上面,作出面皮来,再取出梅花模子,一转眼,几十朵白梅,开在桌上的青花松竹梅纹碗里,待上席前,清鸡汤内煮熟即可。
正当此时,杜鹃手里拿着嫩莲蓬回来了,子规忙接了过来,轻拭干净,截底剜穣,留下孔,注入酒,酱,再将以良姜,芥末,陈皮,草豆蔻,砂仁,茴香,甘草并苦杏仁,白檀末配好蒸得的荦配料丸塞了进去,最后填入早起现得的新鲜鱼块,放入钵里,顿在灶上。
弄完二个菜,子规已是一头大汗,手中不住地忙着,心里却在冷笑,好个大爷本是浸yin在宦海官场,怕早就已是权欲熏心,竟还惦记着这些清菜不成?这本该是恬淡好古,弗趋荣利之人所食之物。记得幼时家中,父亲便吩咐厨下,做过一回这莲房鱼包,食过还直叹:“不该不该,不配不配。”如今倒好,这手中满蘸血气的刽子手,倒竟自吃上这个了。若不是为了日后大计,子规真想一口唾液吐进去,呸就你也配
不过今日子规对自己倒是相当满意,手也不抖了,心也不颤了,到底是练出来了,脸皮也厚了,嘴上说的,跟脑子里想的,竟能各自分两路,且还互不干扰,谎话说出来,一点不带哆嗦。这到底是好是坏?问着自己,子规竟也答不上来。
宋妈妈见她发愣,上来轻推一把,说道:“笋子剥好了,案上摆着,你去切切,再将那丝莼玉带羹顿上。”子规闻言不敢再多想下去,低头领命而去。
宋妈妈安排得当,调遣有度,一时间厨房里人人得命,手中不歇,碗碟叮当作响,刀板咚咚闷起,高汤咕嘟轻冒,炉上灶上火头大开,一派火油热烹,美食即出的景象。
正当忙时,芩如带着绿荇进来了,宋妈妈忙上前问好,又问有何事吩咐。
芩如先细细将桌上摆好,已做出的菜品看过,略点了点头,又道:“今儿小厨房歇火,就指着你们这儿了。老爷爱吃的菜,宋妈妈你是老人了,心中都该有数,挑细料精作吧。大爷的菜,我知道大*奶吩咐过了,就不提了,别的也好说,只是二爷二奶奶昨儿置了气,他二人要的菜,更要好生做出来才行,别一时晃了眼,让人捏了错去,气可就全撒在你们身上了。”
宋妈妈忙点头道:“芩姑娘说的是,倒多谢提醒。大爷可到了没有?眼揪着就快到晌午了。”
芩如抿嘴一笑:“可不是到了,这会儿就在元平院呢,要不然,老爷赶我出来做什么?爷们的正经事,我也懒待听。”
宋妈妈陪笑道:“果真到了?那敢情好,姑娘是贵客,平日里难得来咱们这儿一次,来来,这里干净,快坐下歇息会子,日头下走了这半天,怕是累坏了吧?”
芩如依旧笑着,扶着绿荇,坐在宋妈妈指给的椅子上,开口道:“我不过一个丫头罢了,哪里就那么娇贵起来了?”
小螺子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凑上前去笑道:“芩姑娘说哪里话?咱这里都是丫头,就只坐着的这位不是,倒是老爷的心头肉呢”
芩如用团扇掩口轻笑,又道:“小螺子,有日子没见了,倒是会说话了,人也精神起来了,到底还是这里适合你,我说得没错吧?”
小螺子脸色微变,却又堆上笑道:“芩姑娘说什么,还有不是的?只是我在这里,就伺候不到姑娘你了。”
芩如伸出手去,捏了小螺子的脸一把,手劲不小,小螺子一下将手拳起捏紧,芩如却仍旧笑着道:“把你会说话的,伺候谁不是一样?伺候得好就行了。”
子规曾听书桐提过,芩如以扇子打她的脸一事,如今见小螺子脸上红起一片,就知道芩如又用上这一招了,脸上堆笑,手底下却带着阴劲,暗中使坏。于是忙上前拉开小螺子,又递上一钟茶,口中便说:“小螺子别啰里啰嗦只管说个没完,芩姑娘该渴了吧,快快用些茶水吧。这不是我们平日里用的,是伺候主子的茶。”
芩如微微一笑,接过茶来,小口啜着,看住子规不说话,小螺子趁机走开一边,宋妈妈背地里递给她一个冷水里浸过的毛巾,小螺子便偷偷敷在脸上。
子规见芩如不住地上下打量自己,不免有些心慌,知道对方是善于使阴招的,只得强笑开口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子规身上哪里有脏不成,只管这样看着,让人心里直有些发毛呢。”
芩如继续维持笑容,眼睛看着子规,却对宋妈妈道:“老宋,你真是走了时运了,孙四家的被赶出去了,竟让你捡了个漏,得了个肥差。不过,这差不是好当的,日日伺候主子口食,若主子心情好便罢了,若一日不如意了,随便找个茬儿,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这么看来,就又不是抬举你,倒是害你了,是不是你也得罪了什么人,想把你也赶出园子去呀?”
一语即出,地下众人双双眼睛,俱盯住子规,子规身上由不得发起热来,虽强作镇定,头上还是直冒出汗来。
第四十五章 草萤有耀终非火
第四十五章 草萤有耀终非火
却说芩如见子规拉开小螺子,替其解围,心下不满,便开口挤兑子规。
宋妈妈看看子规的背影,见其微微有些发抖,便笑对芩如道:“姑娘提醒得好,我是得小心着些。不过孙嫂子到底是自己行得不正,也怪不得大*奶,原也不是为了赶她出去打茬,作敲山震虎的道理。我便只管干自己的,别将手伸得太长就行了。”
芩如见闻此言,脸色大变,欲说些什么,绿荇后头拉了她一把,芩如反应过来,这里到底是大厨房,遂强压火气,呷一口茶,却又呸一口吐在地上,开口道:“主子平日就用这茶?想是今日顿时间长了,汤也老了,茶香也跑了,竟成了一杯死了的苦水了。老宋,下回可要小心了,我喝了便罢了,若是主子们喝了,可就难说话了。”
宋妈妈忙上前陪不是:“想是火大了,对不住芩姑娘了,我再让她们换一杯吧。”
芩如一声不吭,起身就走,绿荇在身后对众人做了个鬼脸,众人想笑又不敢出声,只得憋着,待人出去后,方才齐笑出来。
宋妈妈挥手散开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