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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遥一边听程谨诉说自己的担忧,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扇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慎之,我从潜邸时期就跟随陛下,深知陛下绝非糊涂昏庸之人。我想你过虑了。”
“可是……”程谨还想说什么,宋遥已经抬手制止了他,并且说:“慎之,宫闱之事,我们外臣还是不要私下谈论的好。我相信陛下能够妥善处理。”
程谨怀疑的看着宋遥,但宋遥显然没有继续讨论的意思,而是道:“慎之既然来了,不如在舍下用饭吧?”
“不了,”程谨起身,“拙荆还在家等候。程某告辞。”
程谨急匆匆的走了,宋遥摇着扇,哑然失笑。他觉得程谨还是太急太嫩了些,竟不能体会皇帝的用意。念及此处,他不免起身走到廊下,志得意满的观望庭中景色。众多朝臣中,只有他宋遥总能准确无误的体会皇帝的心思,所以他才能成为皇帝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
想到程谨,他不免发笑。枉自己如此看重他,想不到他竟看不穿其中奥妙:皇帝若是真的喜欢沈氏,岂会任沈氏如此嚣张以致在后宫树敌无数?与程谨的看法不同,他认为从不显山露水的充容韩氏才是真正的隐忧。仅仅皇帝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纳她这一点就足以让人心惊。一念及韩氏,宋遥的脸色渐渐冷峻,得找机会向皇帝进言才是。
宋遥结束与程谨的会面之时,宫中也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大事。
贵妃沈氏近来觉得胸闷气短,连日求医也不见效验。后来优莲无意中说,别不是撞了什么邪吧?说者无意,听者却是有心。沈贵妃觉得定是宫中有人作法诅咒自己,这病才一直不见好。
皇帝来探病时,沈贵妃哭哭啼啼,要求搜查宫中上下,是否有人行巫邪之术。
皇帝言谈之间显然认为并无必要,但沈贵妃哭得梨花带雨,又不好严辞拒绝,再加上优莲进言,说宫中向来安泰,想来也搜不出什么东西来,但好歹能医了贵妃心病。皇帝认为有理,便由着沈贵妃折腾了。
内侍宫女在宫中大肆搜索,闹得宫中鸡飞狗跳。皇后怒不可遏,向皇帝陈词,认为如此生事,简直莫名其妙。皇帝却只是敷衍了两句,任由着贵妃任性妄为。皇后伤心至极,拂袖而去。
不想沈贵妃越闹越厉害。过了几天,她殿中宫女来到皇后处,竟要求搜索皇后殿阁。国朝历代皇后,何曾有人受过如此羞辱?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令宫人闭锁门户,决不让贵妃的人进入皇后殿。
双方闹得不可开交,最后有人去禀报了皇帝。皇帝多日未曾踏足中宫,此时来了出只说了一句话:“皇后若心中无鬼,便搜上一搜又有何妨?”
贵妃的宫女们如得敕旨,强行冲破皇后殿宫人的防线,在皇后殿中胡乱翻捡。
刚听到皇帝的话,皇后羞愤至极,然随着时间过去,她倒收起了愤怒伤心的表情。也许是因为皇帝连月来的冷淡,也许是因他此时的绝情,皇后挺直了身子,走到皇帝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安静问:“莫非陛下疑心妾加害贵妃?”
皇帝依然温和:“朕对后宫向来一视同仁。朕还是那句话,只要皇后心中无鬼,又何惧搜查?”
皇后定定看着皇帝,第一次发现他的面容竟让自己有些陌生。他的容貌分明还是同一个人,可当年那个温柔和善的晋王却去了哪里?她忽然想明白了,所谓搜查根本是皇帝有心之举。是为了沈贵妃铺路么?皇后苦笑,迎新弃旧,原来这就是所谓的结发夫妻。
她微笑着,眼中却止不住的流出泪水。
皇帝转开目光,尽量不去看她。
帝后两人默立殿中,仿若两尊石像,直到有宫人从殿内佛室内搜出几个刻有沈贵妃名讳、生辰的小人,才打破两人间如坚冰一般的沉默。
“你……有何话说?”皇帝冷漠的问。
此时皇后似乎已经没有任何惊讶,也不为自己辩解。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饰,抬起头,目光平和的注视着皇帝,淡然道:“贵妃承宠,此吾分也。”
皇帝有些吃惊的发现,向来温柔婉顺的女子竟然挺直了脊背,以不输于自己的高傲姿态面对他。皇帝忽然觉得五味杂陈。崔氏乃天下名门,皇后之父又身为宰相,然自两人结为夫妻,皇后总是以温良恭俭的态度对他,不想在这时,她反而显露了无愧于世家之女的气魄与尊严,让他觉得十分刺眼。
“将证物带走。”皇帝挥了下手,离开了皇后殿阁。
皇后依旧立于屋内,既不出声,也不行礼,只是冷漠的目送皇帝离开。
皇后在宫中暗以巫术诅咒沈贵妃一事震惊朝野。历朝历代的皇宫都严禁巫蛊,皇后竟有此行,不免招惹议论。禁中的传言更是绘声绘色,皆道皇后不愤贵妃承宠,其母卢氏才在入宫时向皇后建议行此卑劣之事。
妻女皆牵涉其中,中书令崔明礼迫于物议,终向皇帝辞去宰相之位。皇帝很快便批准了崔明礼的请求,降他为吏部尚书。
这期间皇后一直保持缄默,对于诅咒贵妃一事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罢相以后,终于有朝臣提出,皇后失德,已无正位中宫的资格。然巫蛊一事毕竟非同寻常,认为证据不足从而反对废后的大臣也为数不少,包括身为宰辅的程谨。不过由始至终,最受皇帝重用的宋遥都未置一词。
皇帝似乎下定了决心,终于光耀七年十月下诏废后。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你还能更渣点么???!!!
皇帝淡定的说:“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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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后
废后崔氏出宫时,刚下过小雪,地面薄薄积了一层雪,不久化为水迹,濡湿了她的鞋尖。
走近宫门口,两个人影渐渐显现。崔氏细看,却是绮素与琴女。她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止步,脸上泛起自嘲的笑容。为后七年,今日出宫竟只有这两个人相送,还是两个谈不上熟悉的人。
绮素远远瞧见崔氏走来,不由细细打量。崔氏已褪去华服,换了素衣。一头黑发盘成螺髻,以木簪束住。她脸上未施粉黛,反倒显得她面孔雪白,楚楚动人。绮素在心里暗暗叹息,崔氏之美,并不逊于沈氏。而其气度之高华,更为沈氏所不及。这样的不公,未免让人心内五味纷呈。
转念间,崔氏已经走到她身前。绮素缓缓上前一礼:“娘子。”
因她已废为庶人,故绮素使用了这个称呼。
崔氏还了一礼,微笑道:“想不到来送我的竟会是充容。”
绮素也报以和善的微笑:“我在宫中常得娘子照拂。娘子出居宫外,我理当送娘子一程。”
她见崔氏衣衫单薄,从琴女手中取过大氅为她披上。
崔氏没有拒绝,披衣以后正视绮素,慢慢道:“充容今日送我,就不怕他日遗下后患?”
“后患?”绮素转眸,“娘子是说沈贵妃?”
“贵妃与我势同水火。我已废为庶人,算是从宫中脱身而去,送不送都是这个结局。充容却还要在这里生活下去。贵妃没有容人之量,充容今日相送,我固然感激。不过若让沈贵妃知道,多半会记恨于你。他年贵妃为后,充容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娘子多虑了。即便我不来相送,贵妃也容不下我。”绮素道。
崔氏与绮素并肩走向宫门,边走边道:“那么充容还是趁早打算的好。”
“沈贵妃走不了太远了。”
崔氏突兀的止步:“充容此言,未免过于自信。”
绮素转向崔氏,浅浅笑了起来:“我不是自信,至尊根本没有让贵妃成为皇后的打算。”
崔氏从未见过绮素这样的笑容。为后时虽然总见绮素微笑,但总觉得她笑容中透着疏离,这样如少女般明媚的笑容,她还是第一次在绮素脸上见到。她有些失神的看着绮素,喃喃道:“贵妃不会成为皇后?”
绮素浅笑着,说的话却像利剑一般刺进崔氏心房:“令尊已经罢相,沈贵妃已经没有在后宫存在的必要了。”
“你是说……”崔氏蓦的住口。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她虽领悟到皇帝决意断了和她的夫妻情份,却一直想不通皇帝何以绝情至此。如今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结论。她再度看向绮素时,目光显得极为复杂。
绮素也有些同情的看着她,轻轻道:“废后只是手段。”
“原来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他的棋子。”崔氏苦笑。
娶她是为了得到父亲崔明礼的支持,而现在她的父亲成了皇帝的障碍,于是皇帝又利用沈贵妃引出她“巫蛊之罪”。此种情况下,父亲必然要上书请辞,皇帝只需顺水推舟,就可兵不血刃的收了她父亲的权柄。
她原本就奇怪,皇帝一向品味高雅,何以会喜爱粗鄙的沈氏?以沈氏的头脑,又如何能想到嫁祸之计?却原来沈氏只是用来对付他们父女的棋子。崔氏似乎这时才真正认识那个做了她多年丈夫的人。
她暗自思忖,他们父女如今已然失势,沈氏这枚棋子确实没必要保留了。若沈氏稍有自觉,此时收敛一些,皇帝或许还会顾念几分旧情。不过她并不认为沈氏有这个头脑。且听绮素的意思,她似乎已经有了对付沈氏的意思。崔氏苦笑,沈氏自以为得胜,却不想早有黄雀在后。
她和绮素已走到宫门口,不约而同的回望身后连绵幽深的宫阙。良久,崔氏才听见绮素用安静平和的语气说:“不独娘子,贵妃又何尝不是棋子?或许……连我也是。”过了一会儿,她才又低声道:“听说近来有人上疏弹劾崔尚书。娘子若能与令尊联络,不如请尚书提早致仕。”
“我早有此意,”崔氏颔首,“如今抽身,尚可全身而退。”
绮素点头,暗暗称赞她的通达明理。若不是身为崔相之女,她这样的女人无论嫁给什么人都会赢得夫婿的爱重罢?
崔氏的心情却更杂乱些,一会担心父亲的命运,一会又感叹皇帝除去父亲以后,终于可以乾纲独断,心里不免各种滋味杂在一起。不过她到底不是一般的女人,不过片刻便收拾了自己的心情,再度转向绮素:“多谢充容提点。充容看得这样透彻,将来平步青云,想必不是难事。妾出宫后移居佛寺,必日日为充容在佛前祈愿,希望日后充容真能得偿所愿。”
绮素听出她言外之意,微微低头致谢。崔氏与她道别之后,头也不回的走向了宫外。崔氏结束了身为皇后的人生,取而代之的将是崔庶人在宫外的清冷生活。
也不知是崔明礼采纳了女儿的建议还是自己也想到了这一点。一个月后,崔明礼上表,称自己年老多病,愿乞骸骨。皇帝念其年高,果然准奏,并且颁赐大批财帛,让这位老臣得以体面的回乡养老。
杜宫正再度来访时说起此事也甚是唏嘘:“崔尚书到底不同寻常,知道及时抽身。”
绮素点头称是。
“不过,”杜宫正端起茶盏时又皱眉道,“你这次的行为,极为不智。”
绮素急忙坐正,低首道:“请宫师赐教。”
“贵妃生性轻狂,即便没有你挑动,她也总有不甘其位的一天,陛下也不会一直让她胡来。她这性子迟早有失宠的一天。我告诉你崔相之事,是让你明白未来或有转机,要耐心等待,并不是让你急急忙忙去刺激贵妃谋夺皇后之位。你所行之事,根本多此一举!若是她再聪明两分,识破你的用心,处于劣势的必会是你!”杜宫正的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绮素让杜氏说得羞愧难当:“宫师教训得是,我确是过于行险了。”
杜宫正见她认错,也放缓了语气,轻轻叹息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会不清楚。在宫中,一步走错,或许满盘皆输。以后凡事要深思熟虑。这一点你该多学陛下。陛下即位之初,根基亦不稳固,他便倚重崔相,将他调往中书省,以保证诏令通行无阻,建立天子威信。陛下忍了七年,直至地位稳固,方对崔相出手。你现在的根基比之当年的陛下更为脆弱,又无强力后援,更须小心,切忌冲动。”
“是,绮素知道了。”绮素向杜宫正行了一个大礼,以示受教。
杜宫正扶起她道:“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我实在不愿看你也落个凄凉的结局。”
“绮素明白,”绮素轻轻咬唇,“我答应宫师,再不行愚蠢之事。”
杜宫正见绮素是真心在反省,点了点头,随即告辞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班师
光耀七年十一月冬,丘立行终于班师回朝。
崔明礼虽然罢相,但皇帝到底认可了他的提议,在东夷设置都护府。诸事已定,除了驻守于都护府的将士,远征军尽数回到中原。
随丘立行归来的还有绮素的两位表兄:苏仁、苏仪。
苏牧遭贬并死于道州任上,苏家至此败落。苏氏兄弟远征在外,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