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认不出我了?”他苦头,脸上闪过痛楚与失落,与肉团纠结…………
我再仔细打量他,发现他的眼已别开,估计是看到我衣衫不整的样子,不好意思直视。但那脸形、眉峰、眼、鼻子、下巴……
“你……你是四海兄弟?”
我惊讶了,他是游四海吗?
一个笑容爬上他的嘴边,眼睛仍然没有转过来,“是的,姑娘还认得出我。”
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他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充满活泼气息的清朗,脸面上也不再是那个交易所风发的少年郎的清纯,包括对自己的称呼也不再是那个憨憨地摸着头时的“俺”。
是战争的缘故吗?给他的面容带来如此大的伤害,也让他整个人都跟着变了?
心里酸楚…………
至少他活着!
“四海兄弟,你来…………”我叫他。
“这个…………那个…………”他搓手。
“我被点穴,无法动,对你有得要的话说。”
他意外又吃惊,靠过来…………
但眼睛还是别开的。
“你将外衣与我速速拢好,动作快点。”我催促,不知道那个人何时就会回来,如果突然出现,游四海就危险了。
他听出我语气的急迫,而且他必竟明白情势不饶人,不再磨磨蹭蹭,转过头,帮我把拉开的外衣拢合,接着,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停在我的衣服前犹豫…………
这个大男孩儿是在为该不该帮我系好扣子而犹豫吗?
“不需系扣,你先看看能否帮我解开穴道。”
“嗯。”他口里轻应,眼睛开始盯着我身上,并且把我作试验品…………
点了几次后,都不得要领…………
“姑娘,这种指法太古怪,是独门手法,四海解不开。”他摇了摇头。
我笑一笑,心里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意外,那扣子也最好不要系了,免得那人回来发觉异常,猜出有人来过。
“姑娘,那个人欺负你了?”游四海的声音是咬牙切齿,看起来想找人拼命的样子,而我现在也确实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别想多了,我豪发无伤。”盯着他,岔开话题,“四海,你从那一役中就豪无消息,后来怎么会到了这里?”
这个问题既是我心中的疑惑,也是我必须要问的,我得确保一切无无疑情况下才能进行心中的安排。
他笑了,苦笑、惨笑,混合着一种惊惧…………
“姑娘,那一役,重骑队全军覆没,死状奇惨,到最后,我,竟然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他脸上并没有存活于世的喜悦,相反是痛苦、是愧色。却又带着一种以前没有过的成熟。
“我宁愿那一役中随着众兄弟一起牺牲,可惜,只有我苟活了下来…………”
想起他当初在“傲来居”飞扬地说着“等俺们扫平反叛归来,就是建功立业了,也可以风风光光地重新做人了”这句话时,那脸上的激情、无畏、勇敢、冲劲…………
而现在…………
我无语…………
气氛陷入凝滞…………
整个队伍都覆没了,只有他一个领将还活着,这其中,会不会背上贪生怕死的名誉尚是其次,作为一个负责、有荣誉感的统领来说,只剩自己一个人活着时,是一种比死还难受的失败感、挫折感、还有愧疚!
这是心理上的折磨!
“四海,你现在以什么身份混在敌营中?”我打破气氛。
“伙头军,”他回答、嘴边挂着的仍是苦笑,“当时在叛军清理战场时,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死,而那些叛军正一个个检查尸首,将还留有一口气的兄弟们一个个又补了一刀,我就爬在那里,亲眼看到有一些还在动着的兄弟们被斩杀…………”
我不语,这是战争的残酷。
“那一刻,真想冲不去拼了,可是身上无力,叛军人多势众,”他带着肉团的脸上,此时是扭曲,痛苦的扭曲…………
“就在我要使劲爬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想到了小雀,想到了无依无靠的小雀,那一刻,退缩了,没有冲上去…………”
他的手已握成了拳,仿佛又回到了当日一般的紧紧握着,握的指节发白。
“我答应过小雀,要照顾她一辈子,我要为了她活下来…………”他的声音里是悲凉,“当时我是倒在一处茂草中的,周围的叛敌并不多,其中有一个在低着头翻查尸身时,我爬起来,趁其不备,翻倒他,取出随身匕首结果了他,拖入草中换上了他的衣服,混入了回归的队伍中…………”
我听着,在想着他脸上的伤是否就是在那场战役中留下的?应该很痛,从死尸堆中苏醒时就会很痛。
“我早年便懂一些他们的语言,混进叛军中,本是抱着侥性的心理,但后来发现这六族间的队伍是被打乱了间插开编制的,彼此不认识的很多…………”
喔?
六族间怎么会安排兵力?为什么不是各管各的,而是把队伍互相打乱了?莫非是修罗门介入后的主意?是为了六族间互相牵制,利于管理?
但这个安排,却方便了游四海的潜伏,不然的话,他未必会到今天都没被人发现。
“你为何不在后面的对阵中趁机回去?”我盯着这个男子,心里开始准备实行刚刚的计划。
“姑娘,我现在的样子回去还有何意义?”游四海笑了,笑,不如不笑。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兵败的无用的校尉,不但让全军覆没,自己也成了这个样子,就算是为了小雀可以苟延残喘,但这样的游四海已不配小雀。”
他是指他的容貌?
“姑娘,当时从死人堆里爬起来时,脸上如火在烧,身上也痛,但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了这个样子…………”
我的心也痛…………
但我冷笑…………
冷笑出声,他看过来,眼里有不解…………
“四海,梅无艳丑吗?”我盯着他问。
他怔了怔,然后回答,“梅公子气质出尘,世间少有,即使形容不雅,却不影响他的倜傥风骨…………”
没想到他说这几句话还挺文绉绉的,如果他看了艳无艳的真面目后,估计会把我骂个底潮天。
“你既然明白相貌并不代表全部,就收起你那些想法!”
“姑娘,我怎能与梅无公子比?”
我更加冷笑,“你至少应该回去看看小雀,如果她不接受你这样子再说,而且你不知道无艳大哥妙手回春吗?你这模样让他给整整,会比现在好看许多。”
并不知道他这个样子是不是可以通过医术修复面容,在那个世界中,如果是重度创伤,可以通过植皮来修复,但并不能完全恢复,而且得做许多次手术,很痛苦,手术要求的条件也很苛刻。
但我不能说实话,得给他希望。
“可是…………”
“不要奇怪,无艳大哥自己脸上的疤是幼年时留下的,他学医成材都在十几年后,想医治那疤也晚了,你这脸上是新的,可以见了他去问问,他现在就在金云关内…………”
我说谎不眨眼,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必要的时候也很有天赋,而他的眼里现出一些亮光,似乎也看到了希望。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让你做,你先把你的情绪放一边,这件事影响大局!”
他意外…………
“四海,你翻起我外装衣襟左下角,取出里面的东西。”我开始快速布置。
他疑惑,疑惑间动作利落的听从我的吩咐,找去…………
“姑娘?”他已将画卷拿在手中。
“你也应该知道叛军中这些天在操练一种阵法吧?”
“这个…………听说了,但知道得并不详细,那些练阵的都是精兵,也是从亲信中选出来的,每次操练都不在营中,我无从窥见。”他认真的回答着。
嗯?
这么说来,这阵法对叛军内部来说还不是公众信息了?竟然被我这个大大的“间谍”给看到了,那些女子没有料到她们是让最不应该看的人看到了吗?
“四海,我里面是两种新型的战车,还有关于此次叛军所练阵法的详解,并且有破法,但最好不要被诱入阵内,否则就算运用破解之法,也会折损兵力…………
他脸上是惊讶和不可思议,眼睛带着一种全新的惊奇盯视着我…………”
“那两种新战车其中的一种,要传回国内让朝廷抓紧时间打造,而另一种,则就在金云关内实地改造,必须要凑足铁器方能有果…………”
我迅速的做着安排,时间不早了,我得快。
“四海,这些我只会说一遍,你要认真听着,不能马虎,就算朝廷的援兵到了,有十几门火炮助阵,但短兵相接、近处作战,战车还是居重要地位的,这两张图,如果你传不出去,就宁可毁了它也不要落入叛军手里,或者,你如果能记住 的话,就放到脑子里,把图烧了…………
他脸上开始严肃,我每说一句,他严肃一分,而且已打开卷图,看了几眼后,眼里是惊喜,异光闪闪…………
“姑娘,这些是姑娘画的?是姑娘创造的?”
我想翻白眼,“不是我,如果是我的话,我宁愿去撞墙,这些是夺人性命的杀人武器,不是造福于人的好东西…………”
他愕然抬头,有些不解我的话中意…………
“你快点离去,趁着夜色直奔金云关,叛军的阵法不出两三日就会实行,也许明日就会运用,你必须速速将消息传出去才是首要的。”
他脸上的神情开始凝重,“姑娘,在下今夜来此本是想搭救姑娘出去的,姑娘现在吩咐做的事,在下一定全力而为,哪怕拼上性命!我混在敌营中也是想获得些重要的敌情,可以帮得上三哥的忙,现在自然不敢马虎,但是,在下得带着姑娘一同上路。”
他连对自己的称呼都改了,变成了“在下”?是对我的尊重吗?这变化也太快了。
“游四海,说这句话前你先想一想目前局势,我一无防身本事,二不会单独御马,三就是在这里没有人想要我的命,而你带上我,不但你自己回不去,最重要的情报都无法传送了,你好歹行军一场,应该明白什么叫以大局为重吧?”
他迟疑…………
“姑娘在这里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真想翻白眼了。
“不但不会,还吃的好、喝的好、穿的好,你下午随那些人送东西来时就应该看出了吧?”现在想来,当时抬头偷偷瞅我的人就是他。
“我在这里除了自由什么都不缺,而那个人很快就会回来,你应该知道他的厉害!”
我指的是夜修罗,说到这里,游四海的脸上马上变色。
“姑娘,没想到修罗门也参与了这场战争,如果不是他们掺和,现在早把那些叛军打回老家了。”
这小子现在真有点啰啰嗦嗦了。
“你还不快走?等天亮了一切就迟了!门外有匹千里良驹,你骑上它,可助你一臂之力!”
我催促…………
“是,四海这就去办。”他终于肯离开了,接着我想到一件事。
“等等,那匹马认主,不会随便载人,”我想起了这个关键,如果他往踏雪痛上一跨,结果被踢下来,那可就糟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小帐里的女子们听见。
而我不能动,自然无法与踏雪沟通沟通。,只好再想办法了…………
“你来时可有马?”
“没有,但姑娘放心,此去大营不远,我来时用轻功没花多久时间,再返回去偷一匹即可。”他倒是老老实。
“只能如此,你要记得给马蹄上绑好厚布,尽量不要惊动了那些人。”
“嗯。”他点头,“姑娘…………”
啧,还是不肯痛快离去。
“你快走,时间不多了,你对敌营有所了解,应该是从这偏西的方向进并比较容易吧?”
“是,姑娘想的周到,草原辽阔,偏西处布置较弱,在下会绕行的。可是…………”他的眼睛盯着我,是满满地不放心。
“我不会有事。”
简直想拿扫帚扫他了。
终于…………
他决定离去…………
“等一等,”这一次是我喊住了他,盯着他的眼说,“你如果见到无艳大哥,告诉他,不要担心我,我会自己想办法出去,叫他千万不要来找我,帮助你们打好这场仗才是重要的。”
“是,姑娘。”游四海的眼里是复杂,也盯着我。
我咬了咬牙,“你们一定要拦着他,不要让他来,战场上取胜的一天,就是我回去的那天。”
“在下定当全力按照姑娘说的去做。”游四海的神情很庄重,很认真,我有些放心了。
只见他像来时一样偷偷地离去…………
松了口气…………
将原本要将于踏雪的任务交给他了,也不知老天爷是不是知道我需要这么个通风报信的人,让他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一个人传信,自然比一匹马来得更加准确,他可以解说,而马不会说话。
我很高兴,他活着,非常高兴!
希望他可以安然返回!
他单人单骑,目标小,通过敌营的可能性也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