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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定安打断铁戈的话,反唇相讥道:“县太爷,我绝不相信你是反革命,从你成天穿着这套新四军军装永远不穿囚服这一点来看,你是坚定的共产党员。可是你再坚定又有什么用?共产党照样判你的刑,你不是照样和我一起劳改吗?你对共产党的一片忠诚共产党看不见,管教干部也看不见,只有我看得见。我看见了又有什么用?既不能跟你减刑,又不能跟你改判。”
雷天星把眼睛直盯着对面的墙,好像不值得争辩似的不理不睬。
铁戈仍不愿意停止辩论:“县太爷,你刚才说要我坚持信仰,站稳立场,这观点我同意。我坚信共产主义一定能实现,我也始终是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可有人把我一脚踢出了无产阶级队伍,无产阶级专政的枪口对准了我的脊梁把我押到这里劳改,一个月仅有两块钱的劳改津贴,我才成了最最彻底的无产阶级。”铁戈故意问:“县太爷,你是什么案子?”
雷天星不答话。
蔡庆渝介绍道:“他这个人怪得很,林彪大红大紫时他反林彪,林彪倒台了他又拥护林彪。”
“就这事呀,这了不起算是个认识问题嘛。”铁戈说。
“还有,他在荆州支派,结果两派搞武斗把一座棉花仓库打着了,引起大火损失不小。七零年一打三反抓幕后黑手时把他给判了,他一直不服,既不认罪也不劳动,是禁闭室的常客。”
“伙计,原来也是个运动案子。不过我说县太爷呀,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现在做的也是为四化建设添砖加瓦,是为了满足人民群众的生活需要。你的信仰那么坚决,为什么不把它化为行动呢?一个革命者不能当口头革命派吧?”铁戈说。
雷天星听到这里讥讽道:“你不也进了禁闭室吗?”
铁戈笑道:“那不一样,你是主观上抗劳不干活,我是不认罪干部强行把我关进来的,客观上是干部不让我为四化出力,我们之间能比吗?你这纯粹是偷换概念。”
蔡庆渝在一旁劝道:“吵什么吵?大家都关小号子了,还搞窝里斗,都少说两句吧。”
就在铁戈关反省号子的第五天下午五中队下了白班,邵指导员又转到球场看铁戈打球,却只看见余友新、曹矮子几个人在场上玩。
他问余友新:“铁戈呢?”
“关了好几天小号子,还戴了重镣。”
“为啥关小号子?”
“冬季整训铁戈不认罪,顾会营就报告了易管教员。铁戈又顶撞了易管教员,就这样把他关起来了。”
邵指导员一听这话马上黑了脸,双手背剪在身后回到办公室找易管教员:“听说你把铁戈关了反省号子?”
“有这个事。他那天在小组会上不认罪,后来到我这里,说什么他既无原罪哪来的余罪?跟我辩论,顶撞我,我就把他关起来了。”
“这个铁戈平时表现怎样?”邵指导员边点烟边问。
“生产搞得不错,一个班可以织两疋蜡线绨,就是不认罪。”
“还有其他反改造活动没有?”
“大的问题没有。据犯人汇报说他爱讲义气,和解全胜、余友新几个人接触比较多。”
“有没有重新犯罪的问题?”
“那倒没有,只是据反映这几个人总是在一起偷着抽烟、喝酒,铁戈家里接见送来的东西就是和这些人一起吃。”
“还有其他大问题吗?”邵指导员发出一连串的问话,分明是有点不耐烦了。
“没有。不过铁戈这人太傲了,我就是要杀杀他的这股傲气。他既不把干部放在眼里,更不把犯人当回事,太傲了,我都有些看不惯。”易管教员恨恨地说。
“小易呀,这个铁戈的判决书你看过了,你也看不出他到底犯了什么罪,这说明他的案子有些蹊跷,这可能是他不认罪服法的主要原因。话又说回来,五中队有几个犯人是真心实意认罪的?铁戈的生产技术这么好,有几个人一个班能织两疋蜡线绨?现在电力供应的情况大为好转,正是大干快上的时候。市面上什么都紧张,各地商业局的人都在招待所等着提货。我们要通过劳动来改造犯人,要讲清楚道理,不能压服,压是压不服的。当然他顶撞干部肯定是错误的,要批评教育。我去跟他谈谈,谈得好就解除紧闭,谈得不好就继续关,你看怎么样?”邵指导员耐着性子以商量的口气问道。
“哎呀,邵指导员你说放就放了吧,这事还跟我商量?你说了算。”易管教员觉得奇怪,邵平做事从不跟别人商量,今天是怎么了?
邵指导员带着中队执行员吴祖祥打开禁闭室,铁戈一只手戴着铐子一只手比划着和蔡庆渝、彭定安聊得正带劲。
邵平说:“铁戈你出来,到楼梯后面谈话。”随后背着手走到队医陈敬棠的桌子跟前说:“陈敬棠,你到楼梯口那儿看着,不准任何人过来,不然拿你是问!听见了吗?”
陈敬棠劳改多年,早就听说邵平的大名,如今看见邵平虎着脸,赶紧一溜烟跑到楼梯口站岗。
邵平摸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铁戈:“咋样,这几天没抽烟憋得难受吧?”
“谁说没有烟?我带着烟进小号子,每天都抽五六根,我箱子里还有一条烟呢。”铁戈美滋滋地吸了一大口。
“嗬,你小子有能耐啊。”邵指导员突然沉下脸:“铁戈,你别犯傻了!监狱是国家的专政机关,不是讲理的地方,干部说关你就能关你,你怎么能顶撞干部呢?还以为是当年反潮流的时候由着你的性子来?你坐牢不就是吃了脾气的亏?”
“不就是关禁闭吗?又不是上刑场,怕啥?我从被捕到入监一共才蹲了三十三天小号子,还没过足瘾。到监狱快一年了,也没捞着休息,这次我要好好放松放松。再说了关禁闭又不集合上班,又没有政治学习,想睡就睡,想起就起,自在得很……”
“放屁!”邵指导员一声断喝,勃然大怒道:“铁戈,你他妈纯粹是个混球!关禁闭吃不饱饭,没有肉吃,不能接见,要是你爸来了我咋跟你爸解释?再说经过十年文革市面上什么都紧缺,我们的产品供不应求。你说你不是反革命,那你就应该为国家多织绸子多做贡献。你可倒好,宁可关小号子偷懒也不愿为国家多做一点事,只有像彭定安那样真正的反革命才不愿意为国效劳……”
“我不是反革命!”铁戈看见邵平动怒,一句比一句厉害,立马打断他的话。因为关小号子而且上了重镣所以他心绪不平,语气也非常强硬:“正因为我不是反革命,所以我才认为我在监狱里劳动也是为四化建设出力,才特别注意观察周围的犯人怎么生产,才总结了左万应的生产经验向干部报告应该怎样组织生产。左万应劳改了十几年,为什么不提出这种合理化的建议?为什么是我提出来的?就因为我始终认为我是被冤枉的,但我在这里同样可以为四化建设出力。不然的话,我怎么可能一个班生产两疋绸子?所以我的产值量总是全工段第一。别的本事没有,偷懒耍滑我还学得到。我本来是想为国家多创造些财富,易管教员只听顾会营的一面之词关我的禁闭,让他关好了,我还落得个清闲……”
“啪。”邵指导员突然一个嘴巴打在铁戈脸上,跟着怒骂道:“我操你祖宗!怎么老铁家出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
铁戈挨了打本能地想要还手,猛然意识到邵平是父亲的老战友,是自己的长辈。万般无奈,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心里只是不服,兀自喘着粗气:“你打吧,反正我是不能还手的。”
邵指导员也意识到自己太冲动,缓和了一下情绪说:“铁戈啊,我们国家被耽误了十年,社会上不管是工人、农民还是机关干部都在大干快上,为的就是多生产优质商品供应市场。我嘴笨,不会讲啥大道理。我知道你被判刑以后怨气冲天,可是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国家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如果你认为自己不是反革命,就应该像社会上的人一样甩开膀子大干,以犯人的身份为国家多生产合格的商品。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你不是反革命,党和国家总有一天会为你说句公道话的。你要是还想住反省号子不想干活,我可以成全你。你还有九年刑期吧,我保证中队关你九年反省号子!”邵指导员突然又来了气,把一些本不该说的话也说出来了。实际上邵平并不是真正的管教干部,没什么谈话的技巧,远比不上羊干事会攻心。
铁戈一看邵指导员这个架势,知道今天不服软不行,于是说道:“要说为国家多生产合格产品,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不用谁逼我,我都会把这当成自己分内的事。但是谁要逼我认罪,别说关我九年,就是九十年我也不服!无罪就是无罪,谁他妈要我认罪,皇帝老子来了也不行!”
“有罪无罪自有公论,你我说了都不算。我只要求你多为国家生产合格产品,别的以后再说。还有一条以后不准顶撞干部,这对其他犯人影响不好,知道吗?”
说着就给铁戈打开脚镣。
邵平拎起铁镣要走,却不知道这玩意儿的重量,一下子没拎起来。
铁戈在一旁笑道:“邵指导员,不劳您老人家动手,我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还是我给易管教员一个完璧归赵吧,以后他再想整我,还是用这副脚镣。”
邵平笑骂道:“你小子欠揍!”
铁戈拖着铁镣,径直走到办公室门口,“哗啦”一下连手铐带脚镣扔在地上,转身扬长而去。
邵指导员刚走,陈敬棠幽灵般地溜过来问道:“铁戈,我刚才听见邵指导员又打又骂,你是么样把那个老头子搞毛了?那个老头子厉害得很,听说监狱长都要让他三分,你莫惹那个老家伙!”
铁戈暗自好笑:“我惹他?我吃饱了撑的!”
有分教:
千年血统论高低,贵贱深殊岂不移?
沧海桑田翻覆日,王公沦落行乞时。
正是:关反省不自由倒也自在,冬训会不服管却要服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100。…第一百回 兴冲冲麻子主持铁窗之春
第一百回
兴冲冲麻子主持铁窗之春
思悠悠铁戈朗诵雅典少女
话说一九七八年二月六号又是除夕之夜,去年腊月二十九的深夜五队还在上夜班,一直干到年三十的清晨六点才下班。今年五队很走火,腊月二十九上的是白班,下午两点就下班了,这等于提前放假。等到初三上班时五队又是夜班,这样一来五队今年春节实际上就有将近五天的年假,这样长的假期在监狱里真是十年难碰初一春,全队犯人都很高兴。
年三十的上午和下午照例又是篮球比赛,铁戈、余友新和小老乡在联队对抗赛中又合作了一把,大获全胜。听说小老乡减了一年刑,铁戈由衷的高兴,拍着小老乡的肩膀说:“伙计,祝贺你减了一年刑。中国有句老话:‘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真希望你我早日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