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柠躲在廊柱后面,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不由得轻轻抿唇一笑。她认识萧柏之已久,对他的武功套路自然也有些了解。萧柏之这一招,不过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可那些小太监不明白,兀自在那里争论个不休。
虽然明面上萧柏之与她扯不上关系,可听得那群小太监满怀崇敬地谈论着他,樱柠也由衷地感到欢喜,觉得脸上甚有光彩。
她静静听了一会,见那几个小太监翻来覆去不过那么几句,翻不出个新花样来,便想抬脚离去,不料脚还未抬起,就听那群小太监转了话题道:“诶,张和顺,萧大人这回功劳甚大,皇上铁定要好好奖赏他一番。你可瞧见了皇上赏给他什么好东西了?”
小太监张和顺答道:“皇上褒赏的时候我被卢公公给赶了回来,没瞧见。不过,我可听说了,皇上赏了萧大人一瓶安珠白玉丸。”
周围的人惊叹起来:“啧啧啧,皇上这回出手可真大方!听说这安珠白玉丸乃难得的灵药,宫里只得两瓶,皇上竟就赏了萧大人一瓶!”
“萧大人此次维护了我大天/朝的脸面,功劳大大的有,难道当不得如此厚赏吗?”
小太监们又乱哄哄地吵成一团。樱柠无意听他们斗嘴,转身拎了裙裾翩然而去。
在宫里呆了这些时日,她当然知道安珠白玉丸温脾固肾,益气安胎,乃千金难求的保胎良药,可皇上赏赐安胎药,并不是意味着萧柏之就需要安胎药吧?就好像平日里皇上有时也会赏人以回魂丹——据说这回魂丹有起死回生之效——可也不见得受赏者家里就非得有人奄奄一息待以毙命。所以,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樱柠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嘴角噙笑,施施然翩跹远去。
×××××
当天晚上,宫里大摆筵席,歌莺舞燕。隔了半个皇宫,仍可以听到丝篁鼎沸之音。
皇上因了下午比武之事,龙心大悦,在席上开怀畅饮;再加上七王爷从旁频频劝酒,一壶又一壶的琥珀美酒如水一般地灌进了皇上肚子里。于是,宴席不过方方过半,皇上已醉得言辞不清,身形不稳。
眼见着差不多了,七王爷扬声喊来了胡公公,吩咐他去安排龙辇送皇上回去。
胡公公动作迅速,未多时龙辇已至。七王爷帮他把皇上扶进了龙辇。就在胡公公刚要开口下令起驾时,身旁的七王爷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胡公公这是要送皇上去哪?”
胡公公这才发现七王爷尚未离去。他微微躬身,答道:“回七王爷,奴婢送皇上回勤心殿歇息。”
“哦?”七王爷挑了挑眉,装出一副诧异模样来,“方才本王敬父皇酒时,好似听父皇提了一句,说他今夜想到鹤安楼去。”说完,他笑了一笑,摇着手中的泥金扇补了一句,“不过,也有可能是本王听岔了。父皇的心思,胡公公最是明了的。还是照胡公公的安排吧,省得万一本王误会了父皇意思,明儿又得挨父皇骂。”
他说完,摇着折扇,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胡公公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是扬声喊了一句:“起驾!去鹤安楼。”
不多时,御驾进了鹤安楼。皇上大醉而来,搅得众人一片忙乱。
在金华殿的时候,皇上还能踉跄走路,可方才在龙辇上躺了那么一会,酒劲翻涌上来,待到了鹤安楼,皇上竟醉死了过去,连路也走不了了。
樱柠和胡公公两个合力,半抱半拖地把皇上弄进了寝室。等把皇上扶到榻上安置好,已是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见胡公公动手去解皇上的龙袍,樱柠忙道:“胡公公,皇上没有净脸就这么睡去,怪不舒服的。劳烦公公去拧条热巾过来给皇上擦擦脸,也好叫皇上醒醒酒。”
此等小事,怎的劳动到我头上来?!胡公公心里不悦,正想喊个人去办,却不料回头一望,这屋里竟空荡荡的,半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刚才满屋子团团转的内侍宫娥,此时竟一个也见不着了。
辛婕妤还在巴巴地望着自己,胡公公无奈,只得放下皇上,自己走到门口处去喊人。可没想到,门口候伺的人也不知溜到哪里去了。“这些惯会偷懒的小兔崽子!回头看我不剥了你们的皮!”胡公公没办法,只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去厨房打热水拧毛巾了。
这边胡公公后脚刚离开,门廊边上灯光照不到的暗影处倏忽蹿出一人,正是细骨伶仃的姜瑟。只见她拎着一个小壶,环视一周见四下里无人,快手快脚地把壶里的液体洒了一些在地上,尔后又迅速地隐入黑暗之中。
不过须臾,胡公公用托盘端着热毛巾回来了。堪堪走到门口,忽而脚下一滑,“哎呦”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时候,姜瑟才现身出来,一边扶胡公公起身,一边假装关切地说道:“胡公公,可摔到哪里了?肯定是刚才张和顺他们加灯油时不小心洒落了一些在地上,害得公公摔跤。哎呀,公公您慢点……”
胡公公毕竟也上了年纪,这一跤摔得不轻,当下又是痛又是骂的。姜瑟在一旁火上浇油,同时不忘拍马阿谀,也是忙得很。
等到胡公公疼痛稍缓,身上脏污的衣袍也收拾妥当,已是耽搁了许久。给皇上准备的热毛巾早跌落在地,叫灯油污染了;姜瑟识做,麻利地跑去厨房重新备了一份热毛巾出来。
胡公公接过毛巾,赶紧回了寝室。一入寝室,却见樱柠业已给皇上宽了衣,那明黄色的龙袍,叠得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榻边的长条案上。
胡公公心里一紧,顾不上给皇上擦脸,三两步疾走到长条案边,伸手按了按龙袍,摸到暗袋里硬硬的钥匙安然无恙,脸上两道长眉才缓缓舒展开来。
他端了托盘,慢吞吞地给樱柠奉上,“辛婕妤,热巾来了。”
×××××
次日一早,刚刚送走了皇帝,姜瑟即迫不及待地找樱柠讨要印模。
樱柠正在喝茶,闻言只淡淡瞟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地将一盅茶徐徐饮尽,方才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从底下的一个抽屉里拿了一块印模出来。
姜瑟接过印模,见其上印迹清楚,喜不自胜,拿了印模欲走,却听得对面的樱柠突然一声惊呼:“有人!快藏起来!”
她还怔愣着,就被樱柠一把抓住手,强按着往裙裾里藏去。姜瑟惶惶然回头往窗外一瞧,却见树摇花影,庭院静谧,哪有什么人影?
“哪里有人?”姜瑟莫名其妙。
樱柠淡然一笑,道:“是我太紧张,看花眼了罢。”
姜瑟不屑地嗤了一声,正想嘲讽她两句,却觉得手上有点不对劲,低头一看,霎时脸色骤变。原来方才樱柠抓她的手时用力过猛,竟把她的拇指深深地揞进印泥了!她赶紧把手掀了起来,可已经迟了,钥匙印的上面横着一个深深的指印,印模已是毁掉了。
“辛婕妤!瞧你干的好事!”姜瑟忍不住尖叫,满面惊怒。
樱柠故作讶异,“呀!怎么会这样?姜瑟,你也太不小心了。”
“怎是我不小心?明明是你闯的祸!”姜瑟跳了起来。
“关我什么事。”樱柠冷笑,走回软榻上坐下,掀开案上的缠枝牡丹翠叶熏香炉,取了根玉勺细细拨弄里面的香灰,“这印泥上留的是你的指印,与我何干!”
姜瑟愈是愤怒,“怎么不关你的事?!若不是你把我的手压下去,我怎么会在印泥上留下指印?”
“咦?我记得我刚才只是抓了你的手腕,分明没有碰到你的手指!姜瑟,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是你自己太过慌乱,这才出了差错的。”樱柠停了手里的动作,拧过头来,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姜瑟。
“那也是叫你给害的!是你吓唬我说有人来了,我才慌乱起来的!”姜瑟冲口而出。
樱柠微微一笑,转回头继续拨弄熏香炉里的香灰,“这不就对了?姜瑟,你自己也承认了的,是你自己慌乱之下才出的错。虽说是我吓的你,可你自己也太没定力了不是?”
姜瑟蓦然愣了一下。明明是樱柠强按她的手,可为什么几句话一绕,就变成了是她自己犯的错?然而,现如今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已没法思考,只能凭着本能喊叫道:“你才血口喷人!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我现在就去找德妃娘娘说,是你坏了七王爷的大事,看德妃娘娘怎么处置你!”她自恃有个姐姐是德妃娘娘的心腹,有姐姐在一旁帮她说话,不愁德妃娘娘不信她的话。
☆、第五十七章
樱柠闻言扔了手里的玉勺,冷声道:“就你有嘴会告状么?我也会去跟德妃娘娘说,是你做事出了差错,怕受责罚,故意栽赃到我身上!我们倒不妨看看,到时候德妃娘娘信谁的话!”
姜瑟并不畏惧,反而得意地笑了,“德妃娘娘当然是信我!她最相信我姐姐了!我姐姐只要发一句话,就顶得过你一百一千句!”
“是吗?德妃娘娘信的是你姐姐,又不是你!出乱子的时候你姐姐也不在现场,她的话不全都是从你那而来的?又岂能作得了准?我相信能坐上四妃之首这个位置的人,必不会如此糊涂。”
姜瑟脸色略略发白。
樱柠顿了一顿,继续说道:“退一万步讲,就算德妃娘娘信了你的话,可你就逃得了责罚吗?德妃娘娘就不会想想,我要按你的手,你难道不会反抗不会躲开?这印泥上留的毕竟是你的指印,你怎么着也脱不了干系。到最后,我们两个只能是两败俱伤。”
姜瑟听得火冒三丈,咬牙切齿骂道:“两败俱伤就两败俱伤!你这个害人精!我就是拼着一身剐,也要把你拉下水!”
樱柠却轻笑了一下,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襟上不小心沾染上的香灰,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就算两败俱伤,处罚也有轻重之分。你说德妃娘娘会如何处置我俩呢?这监督的人,换了别人也没什么大碍吧?可这婕妤的位置,却不是谁都能坐的!你我不和,自是不能再一起共事,你说德妃娘娘要如何安排呢?该留下谁,又该踢走谁呢?”
姜瑟的脸瞬间阴了下来。她就是再笨,此刻也明白了,这一次就算她告状成功,她也绝对落不了好!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如何被推上婕妤这一位置的,其中的内/幕她并不了解,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应该并不容易。德妃娘娘岂会因这点小事就毁了她精心布下的局?
对着樱柠有恃无恐的目光,姜瑟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辛婕妤提醒了她,这事要是闹到德妃娘娘那里去,最有可能的结局只是自己被调走,而辛婕妤,大概会毫发无损,顶多被责骂一顿罢了。德妃娘娘并不喜自己,姜瑟是清楚这一点的。自己能有今天,靠的全是姐姐的面子。因而,这次接了这一个差事,姜瑟心里其实也是很兴奋的,卯足了劲想好好干一场,让德妃娘娘对自己刮目相看。可是,若是以这样一个结局收场,自己在德妃娘娘那里的印象岂不更是一落千丈?
樱柠冷眼看着姜瑟的一张脸青了白,白了又青,轮番变幻了几个回合,才淡淡说道:“其实我们俩现在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这么窝里斗又是何苦呢?就算你把过错全推卸到我头上来,也平息不了德妃娘娘的怒气。倒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商议一下,看看如何亡羊补牢。若能把事情挽救回来,对你我岂不都好?”
姜瑟狐疑地盯住了她,“怎么个亡羊补牢法?”
樱柠云淡风轻地笑笑,回身将盛放沉水香的陶罐拿了出来,拈起玉勺舀了几勺加到熏香炉里,“德妃娘娘要的只是印模。我们只要再拓印一副出来,不就可以交差了?今天的事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揭过页了。”
“你说得轻巧!”姜瑟又吼叫了起来,“拓印钥匙是很容易的事啊?德妃娘娘和七王爷想了那么久,才想出这一计策来。现下只凭我们两个,怎么可能再拓印一副出来?”
“不是有现成的路可以走吗?昨夜的计策那么好,别浪费,再如法炮制一回不就行了?”
姜瑟冷哼一声,“你以为胡公公是那么好糊弄的么?你不过在屋里按按印泥,屁事没有,老娘我要担多大风险你知道吗?!昨晚胡公公摔了一跤,幸好我机灵,把责任都推到张和顺身上。今天一大早,张和顺已经被胡公公打发去御膳房烧柴火了。再来一次!哼!再叫胡公公摔一跤,你想让我跟张和顺一个下场吗?!”
樱柠稍稍怔了一下,张和顺的事,她倒还不知情。不过此时也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她顺势说道:“要不怎么说你是个榆木脑袋呢?昨晚叫胡公公摔了一跤,今天肯定不能让他再摔了。张和顺的事倒是个好理由,你可以打着替张和顺求情的幌子,帮我拖住胡公公。”
姜瑟愣了一愣,“我跟张和顺又没什么交情,为什么要替他求情……”
“笨!”樱柠打断了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