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柏之怔怔站着,手上无意识地紧紧握着那一个木盒。盒子上包了铜衣的尖锐棱角深深地扎进了手心,隐隐生疼,可他却恍若不觉。
这厢萧柏之黯然神伤,那边苏樱柠却一无所知。她甚至还颇为得意,觉得自己的这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使得天衣无缝。如此一来,既不用吃那些什劳子沉香丸,又不会惹得萧柏之生气,一举两得,多好!
可她堪堪不过得意了几天,便发觉有些不对劲了。她在二楼的窗边上一连摆了几天的艳红花卉,可萧柏之却没有一天赴约!
第一天萧柏之没来,她为他找借口,心想他可能没留意到她窗边换了花;第二天,她对自己说,或许他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可接下来的第三天,萧柏之还是没有赴约,清寥树林里,只余她孤零零的一个单薄身影。
面对着一株株无声的树木,樱柠没有再为萧柏之找借口。因为就在当天早上,她守在鹤安楼二楼的窗边,亲眼看着萧柏之带着一队侍卫从鹤安楼外列队而过。虽然当时没有言语,但两人眼光交错的一刹那,樱柠知道,他一定看见了她身旁那一盆开得火一般红艳的山茶花。
萧柏之见了信号却不去赴约,这中间肯定出了问题。可若是他那边有了变故不能赴约,他应该会在秋霁阁外的石桌底下给她留纸条。但她却从未收到过。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萧柏之不是不能赴约,而是不愿赴约。
分析至此,樱柠大致明白,萧柏之应该是生气了。而且,根据他们最后一次的会面来看,他应该是为沉香丸的事情在生气。她按捺住性子,细细回忆那天的情形,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她自认那天在萧柏之面前的表现滴水不漏,那萧柏之又是如何会知道真相的?
凝神细思了一会,她蓦地记起那个被自己随手扔在灌木丛里的空盒子来,顿时暗叫不好。回身快走几步跨到那灌木丛前,她蹲下身子急切地寻找那个木盒。
不过就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樱柠将枝条拨过来扯过去,翻寻了好几遍,仍是一无所获,只得悻悻罢手。如此看来,果真是这木盒惹的祸。
那时不过是怕拿回去惹姜瑟起疑,故而才丢弃在此,如今想起来,这却是她一大败笔。早知会被萧柏之发现,她宁可顶着被姜瑟怀疑的危险,也断不会将那空木盒遗弃于此。
她懊恼得直跺脚,可事已至此,也别无他法,只得一边蹙眉想着对策,一边拖着步伐,慢慢地往鹤安楼回去了。
樱柠找萧柏之,并不是为了谈情说爱,而是有要事商议。萧柏之避而不见,可事情却不会因他不见就消失,樱柠只得一人独自面对。
其实樱柠也并非要找萧柏之帮忙,只是要知会他一声。七王爷已从姜瑟口中得知,皇上拒绝让樱柠再去御书房。如此一来,他也就不能再指望樱柠去替他窃取密旨。然而,樱柠去不得御书房,他却去得。作为皇子,出入御书房,再正常不过了。他所需要的,不过是皇上从不离身的、那一把暗柜的钥匙。因而,他这次给樱柠下达的新任务便是——盗取那暗柜的钥匙。
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樱柠以前没留意,如今对皇上的钥匙动了心思,这才注意到,皇上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对那把钥匙却慎之又慎。那钥匙被他放在龙袍的暗兜里,贴身珍藏,极难下手。唯一的机会,便是每晚就寝前替他宽衣的时候。
可尝试了几次,樱柠很快便发觉此路不通。每每她刚把龙袍从皇上身上脱下来,胡公公已在门口等着取龙袍了。对于这一做法,胡公公的解释是,皇上素喜龙涎香气,特来取衣物前去熏香。
以前皇上留宿鹤安楼时,胡公公也是这般做法。但那时樱柠并未往心里去,只以为皇上不过是有些许癖习,不足为怪。然而,此时深想起来,纵使衣物要熏香,又何须如此急切?
可胡公公既然这么做,樱柠也不好违拗,只得转手又将龙袍交予胡公公。如此一来,却是没足够的时间让她下手。
这边钥匙偷不到交不了差,那边萧柏之又跟她怄着气,正所谓祸不单行。樱柠简直要怀疑自己近来是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为何诸事不顺,喝口凉水都塞牙。好在老天也不是那么不开眼,没过几天事情便出现了转机。
这一日,风和日丽,皇上携了樱柠去御花园里散步。毕竟是上了年纪,不过多走了几步路,皇上便有些气喘。于是,樱柠扶了皇上,进了归云亭里小憩。
坐下不久,宫娥方端上了茶水果盘,就看见萧柏之领着一队禁卫军从远处巡逻而来。
遇见圣驾,萧柏之屈膝行过礼,正待继续巡逻,不料却被皇上喊住了:“萧爱卿且等等。朕有话问你。”萧柏之只得复又跪下身子,恭候听命。
皇上呷了口茶,慢条斯理问道:“南越使臣已入京城,朕明天要在宫里设宴招待,这宫里的守卫,萧爱卿可都安排好了?”
萧柏之垂首答道:“陛下放心,微臣安防俱已布置妥当,绝不会再让前年之事再次发生。”
前年南越使臣入宫觐见,酒醉误入后宫庭苑,惊吓了后妃不说,还冲撞冒犯了肖嫔娘娘,差点闹出大事。当时的禁卫军统领彭统领也正是因此事而受到贬谪,调往边地任职,萧柏之这才顶替而上,领了禁军统领一职。
此事过后,南越那边及时补救,当即斩杀了那名使臣,更奉上珍宝无数,向肖嫔娘娘及一众后妃告罪,这才将事体平息了下来。然而,此事毕竟涉及国家颜面,处理稍有不慎,即会引发两国交战,皇上至今想起,仍是心有余悸,是以不敢大意,拉住萧柏之细细询问皇宫护卫之事。
萧柏之一一应答,一副谨守臣工本分的模样,一双眼睛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一方地面,眼风瞟也不瞟樱柠一眼,只把她当作无物。
樱柠对他们的话题毫无兴趣,一门心思只琢磨着该如何趁这个机会跟萧柏之套套近乎。她知道,如今这情形,萧柏之若是铁了心的不来赴约,她根本没可能与他会面,更不用说化解他的怒气了。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瞥见桌上的茶水,忽而计上心头,伸出手指沾了茶水,在玉石桌面上涂涂抹抹起来。
☆、第五十四章
樱柠涂写了半天后,泄气地发现,她这一行为,无异于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白费劲了。那个萧柏之,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更逞论她在桌面上写的字了。
看着跪在跟前眼观鼻鼻观心的那个男人,樱柠咬唇想了一瞬,装作一个失手,把靠近桌沿的一盘糕点给扫落到地上。哐当一声震响,皇上被吓了一跳,令得萧柏之也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了。
樱柠眼里有着得色,嘴里却对着皇上娇滴滴地说道:“陛下恕罪,妾笨手笨脚的,打翻了盘子……”
皇上宠溺地瞅了樱柠一眼,道:“人没伤到就好,盘子打翻了就打翻了,没什么打紧的。”说完,又回过头来跟萧柏之继续谈论公事。
只是萧柏之被樱柠搞上这么一出,心思再不复先前的平静,瞟向她的眼神里不由便带上了一丝怨怒。樱柠却毫不在意,只笑嘻嘻地努着嘴,示意他朝桌面看。
萧柏之很想置之不理,却又抗不住好奇心,眼光情不自禁地滑向了桌面。却见那玉石桌面上,湿漉漉的几行英文:“Dear; I'm so sorry! Don't be angry with me。 I love you。”
萧柏之轻飘飘地移开了目光,面上毫无表情。
樱柠大急。她有心再说几句好话哄萧柏之,可写中文又怕被别人看了去,写英文吧,她前世不过是个艺术生,英文本就不怎样,再加上来这世界也有十来年,原有的那半瓶水早就蒸发没了,刚才那几句还是她绞尽脑汁方才想出来的,眼下哪还能想出什么好话来哄萧柏之?
搜肠刮肚又想了一会,她伸手用袖子擦去桌面上残留的水渍,又沾了水干脆写道:“You angry; I sad。555555”
老皇帝扭头扫了她一眼,只以为她是小孩子心性贪玩,便也由着她去了。
萧柏之面上虽仍不动声色,可心神无疑是被樱柠给搅乱了,在与皇上的对答中,竟有些走神,险些答不上话来。好在皇上毕竟也年老了,思维缓慢,对于萧柏之迟了半拍的回答,竟也毫无察觉。
樱柠见小有斩获,趁胜追击,又擦去水迹再接再厉写道:“I miss you。 Miss your hug。 Miss your Kiss。 Honey; pls!”
萧柏之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看樱柠的小把戏,可眼光却不受控制地又瞄向了桌面。这一次,饶是他硬绷着脸皮,可还是有些绷不住了,嘴角微微地抽了一抽,眼里隐隐迸现出一丝好笑又好气的神情来。
尽管明知周围的人都看不懂,萧柏之还是心虚地环视了一周。见皇上与周围的宫女内侍都毫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趁人不备悄悄地瞪了樱柠一眼。
樱柠被他瞪了一眼,反而开心地笑了。她最怕他一副千年古井无波无澜的冷心模样,只要他有了反应,事情就好办了。
此刻皇上与萧柏之的谈话也进行到了尾声。皇上扭头看了看樱柠,颇有些无奈地问道:“你玩够了没有?简直像个孩子,把袖子都弄湿了。朕有些累了,你扶朕回去吧。”
樱柠吐了吐舌头,赶紧过来扶了皇上起身。皇上就着她的手,巍巍颤颤地起了身,慢慢地往归云亭外走去。
步下归云亭前的台阶,樱柠驻足不前,伸手从小径旁边的花圃里摘了一朵大红蔷薇,簪在鬓边,抬手抚了抚,状似无意地一回眸,别有含义地瞅了萧柏之一眼。
青天碧海,绿树繁花。一片花海中,伊人款款回望,唇角略勾欲笑不笑,眉梢微挑含娇含媚。一双眼睛烟笼水罩,秋波脉脉,似有风情隐隐欲说还休。鬓间娇花随风轻颤,非但夺不了她一丝一毫的灼灼风华,反而更添其色。
萧柏之怔怔看着,一刹那间只觉得这满园的春/色都比不上眼前这人的眉眼。他单膝呆呆跪在地上,忘了起身,也忘了礼制,一对眼睛只紧紧胶着在她身上,追随着她徐徐远去的身影。
×××××
当天中午未时,樱柠不出所料地在小树林里等到了萧柏之。只是,他人虽来了,却拉着一张臭脸,活像有人欠了他钱不还似的。
樱柠不以为意,笑意盈盈地偎依过去,摇着他的臂膀说道:“还生气啊?不就是扔了个空盒子吗?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看你这张脸,拉得比马脸还长,真难看!”
她不提那个空盒还好,一提萧柏之心头怒火又起,忍不住吼道:“什么叫不就扔了个空盒子?!你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可我一转身你就把药丸给扔了!还来怪我生气难看?!”
樱柠嘟着小嘴道:“我哪里把药丸扔了?你问都不问一声就乱发脾气!”说着,横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当了骁骑都尉,脾气果然变大了。”
萧柏之被她这么一抢白,反倒有点捉摸不透了。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问道:“你没扔药丸?那盒子里的沉香丸都到哪里去了?”
“还能到哪去?被我用帕子包着带回去了呀!”她埋怨道,“你也不想想,那么大一个盒子,要是拿回去给‘僵尸’看到,不定又得惹出什么麻烦来。你也知道的,我这主子做得毫无威严,她一个小奴婢,经常乱翻我的东西。我怕被她发现,这才把那些沉香丸分成小份装在瓷瓶里,藏到各个角落里去。我一片苦心,你一点都不体谅,反倒对我乱发脾气!哼!”她咬着下唇,做出一副恼怒的模样,忿忿然转过身去,只等着萧柏之前来认错。
可萧柏之毕竟认识樱柠这么多年,深知这小妮子惯会哄骗人,眼下被她倒打一耙,虽然有点不知所措,却也没那么轻易上当。他犹疑了一瞬,将信将疑地追问了一句:“你真的把沉香丸带回去吃了?”
樱柠等了半天却不见他来哄她,只得在心里暗骂他一声,跺跺脚自己转回了身子,娇嗔着说道:“那还有假?你没发现我这些天皮肤变好了吗?都是吃那沉香丸吃的。”一边说着,一边把柔若无骨的身子凑上前去,“你闻闻我身上的味道,不都是沉香丸的味道?”
沉香丸以玫瑰为药引,因而带有一点玫瑰的味道。樱柠出来之前,特地往身上洒了几滴玫瑰香露,就是想蒙混过关。
萧柏之却不知情,眼里只看到佳人如白瓷般光滑细腻的肌肤,鼻腔里又充盈着她身上清甜幽淡的暖香,温香软玉满怀,一时有点心醉神迷,禁不住收紧双臂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发丝里闷闷说道:“是我错怪你了。”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靠在萧柏之肩头上,樱柠得意地笑了;可一张嘴却仍得势不饶人,“你看,我上次说你小鸡肚肠还真没说错,这多大点事,你问我一声不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