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陈墨林的说法,事情已经显而易见了。
沈鱼身上一阵冷一阵热,脑中浑浑噩噩的,却又在一个极快的灵犀间,她想起了沈谊说过的话:
“你可知道爹爹为何给你取名沈鱼?”
“‘沈’同‘沉’,沈鱼就是沉鱼,是爹爹希望小鱼儿能长成个漂亮美人……”
“爹爹从未有过家,因着就希望小鱼儿以后能寻个好夫婿,快快乐乐的过日子!”
“小鱼儿,你随着我这没用的爹,真是委屈了!”
难怪十几年来沈谊对她疼爱有加却从不曾喝叱过一句,即使她闯了祸,即使她没个女娃的样子,即使是选夫君也由着她的心意。沈谊,她的好爹爹,得了故人的托付,只希望她过的自在快活,无关富贵。
对于陈墨林这个突如其来的兄长,她是百感交集的。她想伸手去摸一摸他那年轻的刚毅的脸,试了很久却发觉手臂使不上一丁点儿的劲。
她心中有欣慰,欣慰在她生命里的第十六个年头,终于得知了自己的生世,虽然她本人对寻找亲生父母一直不怎么上心。
她悲,悲切整个陈家仅存了她和陈墨林二人。
迷茫中,她觉得有人在揉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慰她,接着就听见刘哲问她,“小鱼,你是不是想对陈长史说些什么?”
沈鱼看向他,点点头,蓄在眼中的泪立刻断了线一般溢了出来。
“你是想对他说,以后你们兄妹俩会拧成一股绳?”
沈鱼又点头,失声痛哭,泪水淌的愈加凶了。而陈墨林却有些诧异,他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深得安陵王喜爱的女子就是自己失散了多年的幺妹,可,她的脸庞,却是和舒姨娘那般的相像啊!
刘哲捏了捏沈鱼的脸颊,“兄妹再聚是喜事,你如此嚎啕倒是让长史手足无措了!我问你,拧绳也算我一份,可好?”
沈鱼觉得刘哲的每一句话都问到了她心坎上,于是哭中带着笑,笑着看他,笑着看陈墨林。陈墨林也愣愣地望着她,许久之后,终于,怔怔地,半带犹豫对着她张开了双臂,轻唤道:“长歌!”
“哥哥!”沈鱼梨花带雨,扑了过去。
她扑过去的时候撞了刘哲一下,刘哲踉跄的往旁边闪了闪,站定之后掩嘴重重咳了声,“那个,本王想喝上两杯,你二人可有兴致?”
兄妹俩都未吭声,刘哲不自然的又补了句,“舒夫人是本王的姨娘,小鱼你便是本王的表妹,同是哥哥,切不可厚此薄彼啊!”
陈墨林一怔,脸上有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就被掩饰了,他理了理沈鱼的额发,道,“王爷说的是!只是,王爷是不是该改口了呢?”
刘哲瞥了沈鱼一眼,“你说,本王要不要改口?长歌?嗯?”
拉过刘哲的袖子擦了擦眼泪,随后擤了把鼻涕,沈鱼带着浓重的鼻音道,“罢了,不必改了,免得引起爹爹的感怀!再说你二人一个是封地的王爷,一个是朝中的丞相长史,此事若是张扬出去难免会惹来话柄,长歌太长,我暂且就做一条小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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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坠马而伤(一)
两年后。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一身劲装打扮的刘哲在安陵王府门前跃下马,将马鞭朝着小梁子怀里一扔后就准备进府,眼瞅着小梁子被晒得通红的脸,他终是放慢了脚步,继而转身停了下来。
心里有迫不及待,但仍然做出一副沉稳派头,对小梁子招手道,“过来!”待小梁子靠近了些,他低声问道,“今儿小鱼可有胡来?”
小梁子蔫白菜一样,“王爷这不是明知故问嘛!”
“哦?”刘哲眼尾含笑,“说来听听!”
“自打王爷一早离了王府,小鱼就闹腾不停,她先是嚷着要跟王妃学演手偶戏,可是没到半个时辰王妃就惊慌失措的跑出来说小鱼用刀切了自己的小手指,弄得案桌上鲜血淋漓的……”
刘哲暗自心惊,切了自己的小手指?被撩拨的很是不耐,他急道,“后来呢?”
“王总管赶过去一看,却见小鱼正在用力的割着大拇指,一边割一边对着旁人笑,怪说摹�
刘哲颌首,略微思索了下,问道:“那割了之后呢,她是不是还将那手指吃了?”
小梁子目瞪口呆,鸡啄米一样频频点头,“她吃了五根手指,还打着饱嗝,嘴角还有血迹,王妃当场就吓晕了过去。见王妃晕了,小鱼乐得不行,就将真的手从袖中伸了出来,那被吃掉的手指竟是她用面捏出来的……王爷,她真是太肆耍反妨恕憔筒荒芄芙坦芙趟穑俊�
刘哲也不答话,只哈哈笑着问小梁子,“你告诉本王,怎么捶她?”
小梁子顿感无趣,想来对刘哲袒护小鱼已经习以为常,只摇着头闷闷的拿了马鞭进府去了。
……
自从两年前和陈墨林相认后,有爹爹和兄长做‘后盾’的沈鱼越发将安陵王府弄得人心惶惶,若是某一天王府里突然安静下来,诸人倒是会觉得太阳打阴沟里出来了。
陈墨林的官做的越发风生水起,而刘哲用木材从白那国乌勒那里换了不少好马,谋划着用这些马和广陵郡的骏马孕育出好的品种来,对于这种新鲜事儿,沈鱼自是好奇的不得了,只不过刘哲严令她不得出府半步,她只能是干着急却插不上手。
刘哲不让她出府半步是有原因的,从在皇宫里滑胎,将近两年的光景里,她始终没再有身孕。每每有医者前来诊断,皆说沈鱼身体无碍,委实蹊跷的很。
刘哲很是着急,除了日益勤奋之外只能安排府中人继续调理着她的膳食,日复一日的进补让她的身形飞速横向起来。她耐不住整日修理花草和刺绣女工的枯燥寂寥,吵着要出府,刘哲不应,她便将安陵王府折腾个人仰马翻,以此‘胁迫’刘哲。
被折腾最惨的是旬茉,她好几次进宫向舒太后和傅太妃哭诉刘哲对她的冷落和沈鱼的种种逾越,奈何小皇上和哥舒博容这对夫妻间不和睦的事儿已经让舒太后很是闹心了。而傅太妃虽有心,却也是爱莫能助,只温言劝慰她投刘哲之所好,和沈鱼好好相处云云。
多方‘纵容’之下,沈鱼俨然就是个欺压正室的无名恶主子,在安陵王府中人见人怕,唯恐避之不及。
“小肥?肥鱼?”离沈鱼所住的偏殿还有段距离,刘哲就乐呵着喊道,“本王回来了,还不出来迎接?”
殿里没有声响。
“小肥鱼?”刘哲又唤了一声,带着些许狐疑,驻足不前,生怕挨近了之后会有一只鞋子从殿里飞进来。
“鱼儿,本王知道你憋闷,所以决定明日带你去马场,让你畅汗淋漓的骑上一回,嗯?”轻手轻脚的进入殿内,刘哲发现殿中空无一人,撩开纱幔,却见一截白绫悬在梁上,上面正晃悠悠的吊着个人。他两步奔过去抱住那个素服裙袍的人,却发觉那人轻飘飘软绵绵的,分明是个棉花做的假人。
大惊之后刘哲心里怒火顿生,他咆哮道,“小鱼,你给我出来!”
屏风后有闷闷不乐的声音,“我不出去,让我在府里闷死算了!”
“好吧!”刘哲冷笑着,“那本王亲自去寻些典籍来,给你解闷!”说完作势就要转身离去。
“唉?”一道身影闪过,沈鱼已经挡在了他面前,“你刚才说的,带我去马场,可是真的?”
“嗯哼!原本是真心实意想让你放风舒坦下,可是小鱼,纵然你在府里天翻地覆个闹发,本王都不与你计较,可是你弄出个假人上吊这出,本王实在是难以原谅你,去马场的事就此作罢了!”
“这个……”沈鱼跺脚,“去不去都由你说了算,你讲不讲道理?”
刘哲面上表情纹丝不动,只抬手戳了戳她脸颊上的肉肉,厚脸皮道,“你这个问题真是多此一举!这么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你还需要问出来么?”
见沈鱼愕然,正要开口表扬他的实诚,刘哲却抢先把她的话堵了回去,“不是本王不讲道理,而是,本王就是这安陵王府的道理!”
你!你!你!沈鱼抖着手指向他,晃得刘哲眼花,猛一个瞬间,她放下手,理理衣角,大摇大摆踱出殿门,右脚跨过门槛时,她回过头来,道,“道理?什么玩意?能买几个包子?”
刘哲自然又气的不轻。
赶巧这时候小梁子从廊檐那端飞奔着而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笺,从沈鱼身旁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沈鱼火眼金睛的发现是京城来的信,是陈墨林的字迹。
“小梁子?”她一个转身抓住了梁壮,“把信给我!”
小梁子把那书信在她面前晃了晃,“送到安陵王府的信函,统统得呈给王爷,小鱼,对不住了!”
沈鱼摁住小梁子的头,让他的鼻尖几乎抵在了信封上,“你没看见信封上写着‘沈鱼亲启’的字样么?给我的信函,为毛要呈给他看?”
刘哲不紧不慢的走了过来,接口道:“这也很简单,因为本王是你的男人,可以过问你的一切!”手一挥,小梁子就退了下去,刘哲看着目瞪口呆的沈鱼,捏住信笺,猛的一拉,那信就到了他手中……
两年来,陈墨林时不时的会写家书给沈鱼,然而信中总会若有若无的提及京城的事情,看似是闲聊的话语,深究下去却往往会有大的发现。
这一次也如同往常一样,见刘哲面色不太对劲,沈鱼凑过去瞄了几眼,却在扫完内容之后就惊骇事情怎么突然间就到了这副田地。
信上是这样写的:长歌吾妹,甚久不见,为兄颇为想念。本欲亲自挑选些奇巧玩意以供你解闷,却奈何九五坠马抱恙,哀痛之下无心喜乐,望谅!
九五?除了帝王,偌大个京城还有谁能被称为九五?且还是到了哀痛之下无心喜乐的程度!难怪刘哲捏着那薄薄的一张纸,指节已经泛起青白。
☆、第八十七章 坠马而伤(二)
沈鱼看着那纸的一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发起了怔。
她知道这封信的分量,但是她没有想到,贵为天子,刘睿身边侍奉的宫奴是多如林中之木,他怎么会坠马?天子坠马这么大的事,安陵王府竟然连一丝儿风声也没听到,除了宫中封锁了消息外,没有别的可能。
照这个方向再推测下去,能让舒太后下令封锁了消息的,定是刘睿伤的不轻,否则,天子久不临朝,朝堂必然会大乱。
猜测归猜测,毕竟不能代表事实,况且陈墨林信上也是寥寥几句,细致的消息恐怕还是要费些功夫去打探的。
“小鱼,去唤先生前来!”刘哲低沉道。
沈鱼蓦地一震。
两年来刘哲和她在府中纵情打闹厮混,也任由着旬茉一趟趟进宫哭诉,所求为何?这个节骨眼上,动动脚指头也能想象的出来。
不多会,得到消息的沈谊就急匆匆往书房赶去。看着沈谊消失在廊角的背影,沈鱼觉得她的爹爹今日格外的意气风发,好似一个热血少年。往深了里想,作为王府的幕僚,最大的成就莫过于辅佐他们所效忠的王爷在纷争中求胜吧!
当晚,沈谊在书房里呆到很晚。
夜过子时,沈鱼还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绣着两只看上去更像是四不像的鸳鸯,眼皮早已发重,却依旧强撑着。可越是绣越是困,她索性扔了针线,撑着腮,望着窗棱外清冷的月光,自言自语道:“商量这么久啊……”
再回过神来,她自己对着妆台上的铜镜笑了笑,觉得自己很傻,想来这种争夺之事男子们都是无限热衷的,而那句话被她这么一笑,慢悠悠的就散在了夜色中。
困意袭来,她就着榻上的软毯昏沉着睡了过去,半迷糊半清醒之间,她似乎听到了很有章法的脚步声……
翌日清晨醒来,她一睁眼就对上了刘哲的眼眸,深邃的,泛着波澜的,凤眸。
刘哲直截了当道,“五天了,太医们用尽了法子想疏通睿弟浑身的经络,想刺激肢体和关节来恢复他的神识,却是不能。他怕是醒不过来了,母后悲伤欲绝,连连砍了三个太医……”
因着睡得晚醒得早,沈鱼的脑袋就有些迷糊有些迟钝,听刘哲这么说,她有些木然的看着他,“就没有能妙手回春的?”
刘哲颇有深意的打量了她几眼,“春搜中骑马箭射,需得弓不虚发箭不妄中。而睿弟箭中幼兽腿部欲擒活物,却激发母兽兽性,反过来攻击他导致他马儿受惊发狂,坠马时伤了后颅……”
沈鱼听的心惊,唇色都愈发淡了,她感叹一夜光景刘哲就得知了一切,他的线报还真不是一般的迅捷呢!想着想着,一不留神就问了出来:“你如何得知这些的?”
刘哲眸色有些朦胧,“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睿弟出事后,母后派人封查了围场和弓箭马匹,却在马鞍下发现了扎在马背中的三寸银针,究竟是何人所为,却不得而知了。只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宫奴投井自尽了,他二人都是不久前才挑选进宫的,而且都是上阳郡人……”
沈鱼光着脚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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