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他孤身一人为了她深入虎穴之前,他就已经部署好了一切,阿夏尔带领那些忠于他的朝臣,奉了他的命,一步步按着他的计划清剿了那些叛臣,也镇压了族众,更奇袭了藩凉暗中驻扎在南诏城外的兵马,他用他的智谋,赢得了这场强权下的叛乱。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她为他自腕于狱中,更没料到,他为她,用阳寿来换她的重活。
那夜在皇宫地道内,为了驱走金蛇,将曲子穿透坚硬的石壁,他妄动了内力,与杀手斡旋之时又妄动了武功,导致本就精气大损的他奇经八脉皆相紊乱,在冰室内,他将护心的蛇胆与了她吃下,又用阳气渡她驱走刺骨的冰冷……
阿夏尔说,那地道乃是南诏先祖所建,为习武修炼之地。
那冰室内采的乃是藩凉国雪峰上的千年寒冰,那号称‘赤烈麒麟’通体散发金光的金蛇,剧毒无比。
自凤倾夜十五岁开始,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前往冰室内。
让金蛇咬上一口,人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犹如被烈火焚烧般痛苦不堪,而那寒冰室能让人的血脉流通缓慢,蛇毒在体内游走的时辰,便也随之放慢,再加之被咬之人以深厚的真气护体,如此才能克制蛇毒的发作,虽然如此,却必须承受蛇毒带来的伤害,每一次,需要一整夜极为残忍的烈焰折磨才能熬下来,日子久了,他的血液就成了为自己解毒的良药。
南诏族人众多,是以也多蛊多毒,为了防备日常饮食和生活中被人暗中下毒,凤倾夜才以此办法,让自己的身体自幼被毒侵蚀,久而久之百毒不侵。
那夜他为了她真气散尽,护心的蛇胆也给了她吃下,千年的寒气更是伤了他本就虚弱的心脉。
☆、这一生,只为爱她(8)
她以为他只是累了,可是这一睡,却已经是五天过去了……
他消瘦得可怕,脸色苍白如雪,红艳的薄唇褪尽了血色,只剩下浓密的睫毛,在高挺深邃的眉峰下,笼着一层深深的阴暗,本就秀丽的面庞清瘦后愈发透着几分绝美的邪气,他原是那样高大昂扬的身躯,却在短短的几天内,仿佛瘦得只剩皮包着骨头,就像生命从他身体里流逝了去,就像精气神一点点从身体里散开,他就形同一个美丽的空壳躺在那,仿佛下一刻,就会随了风,化了,去了,就没了……
一个太医摇头叹息。
两个太医同样摇头叹息。
所有的太医和大夫,都只是叹息着,说着同样一句话:陛下已是,油尽灯枯……
油……尽……灯……枯……
多可怕的四个字,就宣判了他的死期,终告了他这短暂的一生。
阿金和阿银,霜儿,阿吉,还有一屋子的宫人守在榻前哭得泣不成声,她只是静静的坐在床前,一直就看着他,看着他握也握不住的消瘦着,生命在烛火滴泪中,在更深夜漏中,在晨钟暮鼓中一点点从身体里流逝。
而她的心,也跟着那风儿,随着那落花,伴着那更漏,仿佛也一并凉了去。
拿走他生命的不是地狱里的阎罗,而是她。
她拿走了他所有的阳寿,他是真的用命换了她的重活。命,不是银子,不是珍宝,而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生命,他把它给了她,自己却躺在这等待着死亡。等待来一句风华正茂的油尽灯枯……
阿金他们日日夜夜,哭得柔肠寸断,可是为何她连一颗眼泪也吝啬于给他,她从没有这样安静过,她为他每日梳洗,为他勤换衣裳,她还记得他洁癖的嗜好,还记得他爱讲究,记得他不喜戴白玉的戒指和玉冠,记得他喜欢垫着专用的枕头,喜欢将一头青丝慵懒的松散在耳后,喜欢熏一点龙涎香,喜欢在床头摆放雅致的花瓶,喜欢在龙榻上洒些淡淡清香的花瓣,他的生活优雅极致,与他那品行是两个极端,却融合得那样完美。
☆、何处是归鸿(1)
又是一个夜晚即将过去,黎明的阳光,又将在洱海上冉冉升起,伴着南诏百年千年。
这一天,他睁开眼睛醒了过来,深陷的眼窝对上她宁静明媚,琼花碧玉的脸。
“你醒了……”她淡淡的说着,仿佛他只是睡了一夜醒来再平常不过。
底下是疲惫昏睡过去的阿银霜儿和一地的宫人。
“你今儿早膳,想吃点什么?”她睁着星子般的美眸,认真的询问着他。
他略抬苍白的眼皮,淡扫了一眼底下的众人,看淡蓝色的晨曦透过茜纱的窗户,晨光还未全然的露出来。他回想着冰室里抱着她一夜的欢/爱,仿佛整个人都注满了属于她的温暖。这一觉,他似乎睡了很长时间,他还记得要带她看洱海的日出。
“叫阿金扶我起来,更衣,我要带你上后山,看洱海日出……”洱海怕是去不了了,这皇宫的后山,可远远的眺望到洱海,他这样想着,就要挣扎着从床上起来。青璃轻轻摁下他,又执著的问,“你早膳想吃点什么,看日出,日后还有很多时间,不急在今日。”
他苍白的脸上,凹陷的目光灼热凝着她,略浮上一抹虚弱慵懒的笑:“我怕,你又一不小心,走了……”
她就凝着他,心如灌了沉重的铅,一直往下沉了去。
阿金阿银他们都闻到动静醒了过来,一时间就哄乱了,她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阿金他们手忙脚乱的为他更衣洗簌,阿夏尔一直也住在皇宫照顾着,阿夏尔听闻他要上后山,忙就着命人抬了一架上后山的鸾撵,他朝她伸出手,她扶着他一步一步,缓慢的走出殿外,坐上那敞空的鸾撵,撵以四人抬,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这一段路很短,他靠着她走得那样艰难,她忆起在北苑里,搀扶慕言的情形,慕言虽看不见,但身躯是凌然的,此时此刻,他如一片风中摇曳的枯叶,走一步便需要靠着她喘息一步,青丝如瀑,掩着他脸颊的惨白。
“我每回狼狈的时候,似乎,都让你看到了阿璃……”他略自嘲的笑了笑。
她的心,猛的发酸。“我狼狈的时候,你也都看到了,算是,扯平了呀……”
他就又苍凉而慵懒的笑了笑。
☆、何处是归鸿(2)
上山的路是大理石铺就的台阶,皇宫的后山打理得既美又整洁,百花正开得娇艳,到达山顶的时候,远远的瞧着那片壮阔的洱海,洱海的天际开始透出一点黎明的影子,阿夏尔带着人在远处的亭子里等着,撵停放在这处露台上,他朝她伸出那清瘦白皙的手,“阿璃,到我身旁来。”
她手里拿着一件厚厚的披风与他盖上。
薄薄的晨光里,他苍白得仿佛就要化在空气里消失而去。她顺势坐在他身旁,循着他的目光看着山下这片繁华美丽的南诏江山,她从不曾看过这样美丽的南诏,与中土不一样的风情,却丝毫不比东商逊色,到处是青山碧水,处处是百花争鸣,洱海如臂弯,苍山如强壮的腰躯,守着护着南诏的子民。
灰蒙的天空变得越来越蓝,淡淡的浅蓝色,夜在悄然的离开,凉风吹来,撩起她缕缕黑发,他轻轻掬了一丝在手中眷恋的握着,洱海上透出一抹明亮的光芒,光芒扩散,水天相接处化成一片的紫红色,煞是迷人,日出冉冉升起,刺目的亮光洒在他面庞上。
他本是绝代的风华,短短几日,变成此时的形同枯槁。
看着明亮耀眼的日出,他也从未发现南诏是如此的美丽辽阔,橙色的云朵和那一轮遥远的日出就像是记忆中她动人明媚的笑,清得像洱海里的水,暖得像洱海上的阳光,只是可惜,他没能够让她把这笑容独给他一人,没能再看到她对着灿烂一笑。
不过此生能带着与她那一夜的缱倦而去,也足够他在九泉之下熬到她老死的那一日,他想自己不是短命的人,他如若去了,她就能带着他的寿命长长久久的活着,一直活到老。他会在奈何桥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等着她,待到她死后,他还要再看她一眼,就记着她,才好在下一世找到她。
他本想为她种上一颗合欢树,为她开出明媚鲜红的合欢花,一如她的笑靥。他本想要她做南诏的皇后,她要还想逃回东商,他就用一生来追逐。
☆、何处是归鸿(3)
“日出了,这山顶上风大,回吧。”她清辞的声音淡淡的道。
“阿璃。”他眼中的光彩随着日出渐渐消退,变成模糊的灰白,“两年之期未到,你自由了,回你的故乡,去找他见他回他身边,想他……不会在乎你是否清白……他始终……走在我之前爱上你……”他的声音,消弱得几不可闻,随着风化了一地的苍凉和忧伤。
她安静沉默的望着他,为何日出如此灿烂温暖却照不到她冰凉的心。
为何眼里除了他如雪的脸色,周围所有美丽的一切风景都化成悲恸的黑暗。
为何心酸若狂,却流不出一滴泪水。
他忽然又一把抓紧了她,灰白暗沉的眼窝里透出几许癫狂和痛苦,“不……还是不要回……不要回……就一辈子留在我南诏……留在我身边……”
倾……,她想,他也许想听她喊他一声他的名字,可是如有涩痛的石子咔着她,他的名字在她的喉咙里千回百转,却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原来她真的如此铁石心肠。
为什么不喊他一声,为什么喊不声来。
“回吧,风大了,回吧,风大了,等这一日过去,再看日落……”她心窝痛着,如有尖利的刀锋在来回的割,她只是揪住他的衣袖不停的说:“回吧,回吧……”
他枯槁的面容上,一阵风过,早已不知何时安静的阖上了那双妖孽般颠倒众生的眼眸。
滚滚的泪从眼底里涌上来,“凤倾夜,”她喊着他,一声声喊着,“凤倾夜……”
“凤倾夜,你睁开眼睛,你不要睡了……”
“凤倾夜!”
“你不要睡了,这儿风大,回吧……”
“凤倾夜!凤倾夜!”她揪着他的袖摆大声喊着,“凤倾夜!凤倾夜你睁开眼睛,我会走的,我一定会走的,我会回东商,我会回去,我要离开南诏,你睁开眼睛啊,两年之期还没到,你怎么可以不守信诺,你是君王,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你这样可恶,我一定会离开你,我会回东商,凤倾夜!”
“你醒来,凤倾夜!你醒来……”
“倾夜!”
“倾夜,倾夜……倾夜……”
“倾夜……”
风声里,她一声声的喊着他,他就静静的躺在那,仿佛睡了去……
☆、何处是归鸿(4)
那一日,阿金和阿夏尔他们将南诏皇宫里找遍了,也没有找到她。
经过一场天灾和叛乱,劫后重生的太和城又热闹了起来,她像个游魂,孤零零的荡在街头,往事如浮萍般纷纷浮出脑海,二十九次的逃离,她曾经竭尽心力的从那座被她视为牢笼的皇宫逃出来,想回到她生活了十几年的故乡,回到自己的国家去,想念着她所有在乎的亲人,可是又一次次,在这太和城内被他追回来。
耳边传来商铺和小贩的吆喝叫卖声,太和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到处鸟语花香,处处欢声笑语,为何头一次感觉到南诏是如此的亲切。
“娃娃,女娃娃看嘞,多好的金盏花,买一束回家吧……”一旁的老人拉了她的手。
她怔怔的看着那娇艳的金盏花,心中猛的发酸,鼻头通红,眼眶灼热,她泪光连连的望着那老伯,“老家人,我不要金盏花,我想要一束合欢花……”
“诶,女娃娃,如今五月尚且未到,合欢花要六月才开得最盛,这金盏花也美得哩……”
“老人家,我只想要一束合欢花……”
“这,这,可合欢还未开嘞……”
“我想要合欢花,老人家,我只想要一束合欢花……”她揪着那老伯不停的说着:“我不要金盏花,我只要合欢,老人家,我不要金盏花……我只要一束合欢花……”
老伯甚是为难的看着她。
她好一会,看着老人家无能为力的神色,终是放了手,继续,如游魂般往前走着。
摩肩接踵的人群纷纷对她投来注目,又很快就擦着她走过,她如渺小的尘埃,就淹没在南诏的街头,嗒嗒的马蹄声从身后追来,她睁大了眼睛回头,却见那马背上只是个陌生的面孔,然后,也从她身旁奔走,眼底里那一抹亮光也瞬间灰暗。她就一直茫然的向前走,走得很慢很慢,曾经她逃离的时候,想尽办法躲着他,这一次,她就这样走在南诏的大街上,她总是听着身后的马蹄声,又总是看着那马从她身旁走过。
阳光,如此璀璨。
心却如空气里拂荡的风,凉了。
☆、何处是归鸿(5)
耳边响起叮当叮当的摇铃声,“丁丁糖,丁丁糖,吃了丁丁糖,娃儿不想娘……”
她就怔怔的站在那小摊贩跟前。
“姑娘,来一根吧,可甜着哩!”
她抬起脸,眸中灼热的水泽一片,将那小哥看得一怔,泪就从她眼里掉下来,“我,我没有银子……”
小哥为难而尴尬的望着她,小本生意,总不能看人生得水灵就白送啊。
“我想要两根丁丁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