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回去吧,没什么好看的。”
韩宣没理会他,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前面地上,红姨死的地方早已干干净净,丝毫看不出这里曾经躺过尸体。他瞧了一会,转头问道:
“你还记得那天红姨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么?”
“记得啊,不就这样趴着么。”大象说着,伸开两手摆了个伏地的姿势。韩宣走到前面,俯身趴在了地上。大象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是这样趴着吧?”韩宣趴在地上回头问道。
“嗯,差不多,对,这手就这样伸着。行了,快起来吧,地上这么凉。”
韩宣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沉吟片刻,又问道:
“你觉不觉得那天红姨死的时候,她身边好像少了什么东西?”
“少了什么东西?”大象一皱眉:“什么东西?她身边什么东西也没有啊?死人身边能有什么东西?”
“嗯——”韩宣没再言语。想了一会,又道:
“走吧,咱们还得去个地方。”
大象皱眉道:“还去?去哪啊?一会可熄灯了,你这样没完没了的,我可真不陪你了。”
“最后一个地方,红姨的屋子。”
红姨的屋子里很亮,面积不大,收拾的也算干净。尽头的角落里是张单人床,旁边的衣柜紧闭着,一张破旧的木头桌子正挨着窗户,窗户对着寝室大厅,坐在桌子前,无论什么人进出寝室都能一览无余。不过这些也都是平常摆设,不足为奇。韩宣四处瞅瞅,见床上被褥叠的整齐,桌上擦得很干净,一把电热水壶,一个带花纹的玻璃杯,还有几张翻开的报纸,看了下日期,正是红姨死的那天。旁边插座上插着手机充电器,估计是忘了拔,看样子红姨离开得很匆忙。桌子正下方一个大抽屉。韩宣伸手拉开,见里面一把手电筒,几本杂志,还有两个钥匙板,那是寝室楼各个屋子的备用钥匙,他随手拿起一个来,晃了晃,钥匙互相敲击,传来清脆的金属声音,甚是悦耳。又拿起手电瞧了瞧,趁大象不注意,对着他眼睛快速一按开关,大象让他晃得眼前一花,连忙伸手遮挡:
“晃死我了,快闭了。”
韩宣将手电放回抽屉,随口问道:“我看这屋子好像一直没人来过?”
“当然没人了,出了这么晦气的事,谁还愿意来?到现在学校也没招到人,没看最近寝室都没人管么?”
“警察来过么?”
“第二天来了俩,没待多一会就走了,瞧那样子就是走个过场。”
两人正说着,有人推门进来,原来是学生会石哥。他见到屋里有人也是一愣,二人连忙招呼他进来,屋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坐,只得坐在床上,韩宣递给他根烟。石哥点上道:
“红姨那备用钥匙还在吧?你们说我这记性,又把钥匙忘在寝室了,正赶上屋里几个都去包宿,这下好了,锁外边了。”
韩宣将钥匙板递给他,石哥接过来,抬头瞅瞅空荡荡的屋里,叹了口气,道:“唉,好端端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呢?我那天晚上还看见她了呢,真是想不到。”
“晚上?”韩宣心中一动,问道:“你那天晚上见到红姨了?什么时候的事?”
“挺晚了,得有10点多吧,我去一楼找人,路过大厅,看见她站在门口。”
“就她自己么?”
“是啊,就她自己。她本来在门口站着,忽然转身进楼,可没走几步又出楼去了,犹犹豫豫地,也闹不清到底在干什么。”
他说着,摇头叹道:“咱们这学校现在是越来越乱了,三天两头出人命,我看以后出门可得小心着点,别闹不好那天再把命给混丢了。”
石哥感叹了几句,告辞出门。大象见韩宣坐着不动,没有走的意思,问道:
“走吧,咱俩也该撤了。你心里有点谱没啊?”
“——我明天得去趟市里。”韩宣起身出了屋子。
☆、第二十七章
骤雪初霁;过午的阳光铺洒下来,为寒冷的校园里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张静姝漫步在幽静的长廊里,脚下踏着青砖,四周红柱绿瓦,皑皑白雪。这长廊本是著名军阀张作相所建,那张作相是当年东北王张作霖的拜把子兄弟,排行第八,曾数次救张作霖于危难之际,深得器重。他主政吉林时,兴学修路,疏通水利,着实为百姓办了不少实事。张静姝自小生长于此,每次回到主校都要来这转上一转,周围的一草一木自是熟悉的很。
穿过长廊是间不大的亭子,旁边有个小小的人工湖,但见湖水清澈透底,朦胧的雾气正顺着湖面冉冉升起,越升越高,碰到湖边的树枝,便凝华于其上,让本已枯芜的树枝焕发了新的生命,摇身一变,竟成了一条条银白色缎带,在微风下轻摆,这便是吉林市特有的冬日奇景——雾凇。这等碧玉琼华的雪国风光,南方自是无从得见,不时有南来的新生在湖边合影留念。张静姝虽从小见惯,当此之时,却也忍不住心旷神怡,摘下手套,轻轻拾起栏杆上的残雪,手心里传来异样的冰凉,让人心里分外舒爽。
“几个月没见,也不知他变没变样?”
她轻轻一笑,嘴角露出浅浅酒窝。眼前显现一副温馨的画面: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双手掩面,正站在湖边哭泣,身边一个大她几岁的男孩子满头是汗,赤了双脚站在湖里,一边回头安慰着她,一边用手里树枝吃力地够着湖中飘走的玩具。这画面在脑海中是如此清晰。时光飞逝,谁曾想到当初那嘤嘤哭泣的女孩,如今早已亭亭玉立?
背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来你在这里?可让我好找。”
她转过身去,见韩宣已站在身后,冲他一笑:“你事情办完了?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张静姝见他神色有些憔悴,问道:“怎么?我瞧你脸色不大好。不舒服么?”
“没事,”韩宣摇摇头。“起得太早,或许是累的。”
“还没问你呢,你去通信公司做什么?”
“没什么,帮朋友问点事——”韩宣顿了顿,道:“对了,别忘了帮我谢谢你小姨。”
张静姝点点头,又瞧了瞧他,神色颇为关心。韩宣走近她身边,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放在手里攒成个雪团,使劲朝湖对面甩去,正中那棵粗大的柳树,顿时雪花飞溅。
他四处瞧瞧,赞道:“不愧是主校,这还算是有点大学的样子,和咱们那里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咱们那里也不错啊,有山有水,空气清新,这里好多人还羡慕咱们呢。”
“拉倒吧,”韩宣一摆手,“除了山水空气这三样,剩下所有东西咱们那里全部完败,他们要真觉得好,怎么不搬过去试试?这就叫吃着了葡萄还硬说葡萄酸,并且不许别人说葡萄甜,这样的人最无耻了。”
张静姝微微一笑。“你这人歪理最多,我说不过你。”
“咦,那楼——”韩宣环顾四周,忽然指着西面一座三层的石头楼房。那楼是用大块青灰色的方石垒成,样式古朴,与周围的现代化办公大楼相邻,瞧来极不协调。尽管如此,远远望去,却又气势恢宏,庄严肃穆。虽只三层,隐隐间竟有种君临天下的威严之感,仿佛其他楼的存在只是为了彰显它的地位。韩宣大感兴趣,问道:
“这就是当年梁思成设计的那栋楼吧?”
“没错,”张静姝道:“据说这是当年梁先生回国后设计的第一栋建筑,很有纪念意义。”
“说白了就是处女作呗?那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意义。”韩宣笑道:
“我刚才打车,倒是听司机师傅讲了不少这楼的趣事。说这楼造的时候花样甚多,之前墙上还雕刻有螭吻,□□时造反派认为这玩意有□□嫌疑,用水泥全给糊上了,也不知道现在还剩下没有。这里当时还成了武装据点,两派革命小将在此武斗,一派占据楼里,另一派就在市里北山上架起大炮狂轰乱炸,战斗异常激烈,据说东北角上面的斑斑白点就是当年炮轰的痕迹。说实在的,以前在哈尔滨,我只听说当年哈军工武斗架起过攻城梯,想不到你们这也不遑多让,连大炮都出动了。。。。。。走,咱们快去瞧瞧,看还有没有当年留下的印记。”
他跃跃欲试,张静姝却秀眉微蹙,摇头道:
“我不去,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韩宣一愣:“怎么不去?好不容易来主校一趟,你得陪我多逛逛啊。”
见她仍是微笑摇头,并不挪步。韩宣心中纳闷,他与张静姝相处日久,知她性子柔和,遇见什么事多半顺着自己,今天为何却如此推脱?那是什么缘故他沉吟半晌,又抬头看了看那楼,忽然心有灵犀,叫道:
“我明白了!”
张静姝脸一红。“你明白什么?”
“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去了。”韩宣欣然道:“原来如此,这楼历史悠久,形象特殊,又是名人设计,简直可以说是这学校的象征。你看那周围所有的的楼都是面向着它建的,这足以说明它地位与众不同。况且将近百年的建筑,里面的面积毕竟比不上新建的大楼,用来做教学楼实在不相称。倘若我是学校领导的话,定然会将它设成办公楼,这样即符合实际,又彰显地位。。。。。。嗯,没错,那是校领导的办公楼对吧?你爸爸是不是在里面?你怕咱们去了被他瞧见?”
见张静姝不吱声,他笑道:
“看来我猜对了,不过就算被他瞧见又能怎样?就顺道帮我引见引见呗,上次寝室那事,我还没好好谢谢他呢。”
“见什么见?”张静姝做了个鬼脸,“你这样成天油嘴滑舌的,没个正经,我爸爸才不想见你呢。”
“那可没准,说不定他成天跟主校学生会里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人打交道,早就厌烦了,巴不得有个我这样的人陪他聊天解闷呢。”
“行了,别闹了,咱们还有事情要做呢。”张静姝正色道。
“什么事?”
“我领你去见一个人。”
家属楼就在校园东侧,六七层高的一栋栋楼房。小区里清静幽雅,行人不多。二人顺路而行,张静姝叮嘱韩宣道:
“梁哥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我们两家以前是邻居,关系莫逆。他自幼待我很好,什么事都照顾我,我也一直将他当做亲哥哥对待。一会你见了他要有礼貌,可不许胡言乱语。”
韩宣笑道:“我这人从不胡言乱语,只是有什么说什么罢了。你这位梁哥想要见我,是不是为了替你家里人把把关?若真是这样的话,我自然毕恭毕敬,包他满意。”
“什么把把关?”张静姝脸一红,韩宣这话正说中了她的心事。“就是给你认识个新朋友罢了,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就不要去了。”
“好好好,算我说错了。”
二人进了楼里,上到三楼。张静姝按了几声门铃,一人应声开门,这人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戴一副黑框眼镜,身材瘦长,相貌儒雅,文质彬彬。见到二人,欣然道:
“我正估摸着也该到了,果然是你们。”
张静姝一笑:“久等了吧?”又转头对韩宣道:“这就是梁哥,梁凯风,之前跟你说过了的。”
“梁哥,你好。”韩宣朝那人点点头,露出礼貌的微笑。那人十分热情,伸手握住他的手,道:
“一直听静姝说起你,想不到个子真这么高,你得有一米八五吧?来,快屋里坐。”
三人进到屋里,韩宣见梁凯风顺手搂着张静姝的肩膀,她也毫不以为意,二人神色间甚是亲昵。他心中一动,转头去瞧屋里的陈设。却见里面家具摆设雅致,红木漆的书柜排满了各种书,有不少还是线装本。屋子中央一张树墩作成的茶几,上面放着茶具,几把竹椅环绕周围,纹理古朴,色泽圆润,一望便知价值不菲。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栩栩如生。画面里一人赤着上身,只穿条裤子,正横卧冰上,冻得瑟瑟发抖。韩宣皱了皱眉,便没再看。梁凯风招呼二人坐下,沏茶倒水,很是殷勤,不时微笑打量韩宣。韩宣让他瞧得有些尴尬,轻轻转过头去。
梁凯风客套了几句,略略问过韩宣家世出身,便与张静姝天南海北聊了起来。两人打小青梅竹马,一见面自是高兴的很,你一句我一句说的不亦乐乎。韩宣在旁插不上嘴,只好微笑静听。梁凯风心中会意,茶沏好后,递给他一杯,起了个话头:
“听静姝说,你读过不少书?”
“哪里,就是随便看看,也算不上什么读过。”韩宣谦虚道。
“这会又谦虚起来了,”张静姝笑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么,”韩宣笑了笑。“这要看跟谁比,和咱们系里人比,我肯定是个中翘楚。若遇见梁哥这样的人,那自然相去甚远。不说别的,就光看这屋里的摆设,我就自愧不如。对了,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