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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凌笑然也正向碧落微微皱眉,仿佛诧异于她的身手,随即目光一沉,停在她腰间。碧落又是尴尬又是恼怒,下意识地用手一抚,却摸到一块硬硬的小牌子。她低下头去,看到一角翠色露在了鸳带之外。
凌笑然一眼之下已经认出,那是曾经名动江湖的碧玉竹。他瞳光一绽,神色不大变化,但分明已经严肃下来。片刻之后,略略点头道:“怪不得,原来是清茗客的徒儿。”
所谓碧玉竹,乃是萧茗自极北雪山之下采集而来的一种寒竹,其色如玉,晶莹温润,质地之坚硬连一般的刀剑也伤它不得。萧茗当年爱它品性,便以利刃破竹,制成小小牌子,作为自己行走江湖的名帖,隐居之后,碧玉竹牌便分予了几位徒儿。碧落爱惜师父所赠,时时带在身上,多半是方才凌笑然夺她锁链,才自鸳带下扯出了一角。
碧落见她知晓自己身份,先是一愣,而后更加伤心起来,怒道:“云雾就是临别时师父送我的,一年以后我还要骑着它回去,你们……”说到这里声音一哽,泪水又在眼里转悠。
凌笑然微微一笑,白那小贼一眼。小贼脸颊仍在疼痛,此刻皱了眉看向碧落,嘟哝道:“好端端的哭什么,你家宝贝马儿又没怎么样。”碧落一惊,没有回过味儿:“什么?你们不是说……”小贼嗤之以鼻:“说什么?腌了炖了吃肉了?哈,我哪句话是说你的马来着,说茶叶蛋,成不成?你不知道马肉是顶顶难吃的吗。”说着他忽然起身来到碧落面前,目光一时沉静下来。他曲起手指在她泪痕上轻轻一抹,叹道:“即便真的是马儿死了也不用掉眼泪吧,你真是小孩子。”
碧落张大眼睛看看小贼又看看他主人,终于明白过来,一时惊喜无言。虽然还是有些恼恨他们这样一番戏弄,但比起“谋害”云雾之痛,却已经微不足道了。她一把抓住小贼衣袖,又是急切又是欢喜地问:“那它现在在哪里?”
小贼“喂”的一声,指指自己左颊:“我这下要怎么算?”碧落见他白净脸上红红的一片,心中一窘,竟忘记了就冲他偷自己马儿这件事,再多给他两巴掌也不嫌多。她怯怯地看看小贼,道:“那,你要打回来吗?”
小贼一怔,随即眼中光芒闪过,笑道:“嘿嘿,知道就好。闭上眼睛。”碧落咬住嘴唇,一摇头:“不闭,看不见反而害怕。你……你要打就快些,不过先说好,过后可要还我马儿。”小贼“哼”的一声道:“你倒有些胆量。”说着把手一扬。碧落眉头紧蹙,眼睛微微眯起,却果然不肯闭上。
转瞬间,小贼手臂呼风带雨地挥下。碧落神色畏怯,楚楚可怜,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她一怔,那声势浩大的掌风不知怎么的,忽然化作轻轻的一记落在了自己脸上。小贼拍拍她脸颊,笑道:“好了,连本带利都还给你,这下我们两不相欠。”
碧落脸上一红,轻轻向后纵开白那小贼一眼,转而向他主人问道:“云雾在哪里?”
方才凌笑然一直冷眼旁观,见小贼一掌居然没有打还,神色微微有些疑惑。此刻听碧落这样问了,他站起身,随手拾起桌上那柄折扇淡然道:“你跟我来。” 碧落心中惊喜,刚要答应,却听到旁边小贼用手指一敲桌子,喝道:“不行。”
碧落怔住,心说这是哪里来的下人?竟然比主人还威风些!凌笑然回过头去,只见那小贼皱着眉,一脸委屈地向自己诉苦:“我只还了刚才的一掌,可是这小姑娘又是拿链子伤我又是害我被鹰爪子抓住,那要怎么算?少主,马不给了,当作抵偿吧。”
……明明是他挑衅在先,现在一口反咬却如此理直气壮。碧落心想他为人恐怕是强词夺理惯了,也不去理,只把眼睛望着他主人。小贼这样无礼,凌笑然居然也不动怒,只是波澜不兴地看他。半晌,面无表情地问他一句:“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听……”小贼似乎还有话说,但是张张嘴,却瞬间泄了气下去。他眼神一时黯淡下来,低声道:“少主说笑啦,自然是听你的。”凌笑然似是冷笑一声,也不再看碧落,独自向客栈门口走去。 碧落微怔,转眼看看小贼,见他也正一脸不甘的神气盯着自己。
片刻间凌笑然的声音已自客栈之外传了进来——“怎么,马不要了?”碧落惊觉,脸上一红,赶忙随了过去,身后小贼轻轻纵身,两个人一起来到了门口。
* * *
一声哨子之后,云雾带着满街的惊呼穿越了无数个巷子,横冲直撞地自大街东北角落的弄堂口跑出来。那时碧落已经看呆了。
街边小摊贩不住被撞翻,行人认为那是惊马纷纷惊恐退让,云雾闻声而来,一眼看见碧落,高兴得长鸣一声,蹄子掀得更欢。碧落看着它由远及近的带过一路天翻地覆,此刻简直想一头钻回客栈装作不认识这匹疯马。
身边一白一灰两道人影倒是坦然得很,凌笑然折扇在手,挥洒间青丝微扬,眼前发生了什么他根本不在意。小贼更加一脸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口中作哨连连,意思还要云雾再快些。
云雾撞到眼前,四蹄一顿猛然刹住,鼻唇便亲昵地向碧落脸颊蹭去。碧落刻意避过一街狼籍不看,此时心中安慰,连连抚它鬃毛。片刻之后她疑惑回首,问道:“你们把它藏在哪里?”
小贼一笑,回答:“藏可没藏,看它饿了,那边市场包了几个菜摊子给它。不过这家伙也真可以,一口气吃到现在。你看看肚子。”
碧落大惊,脱口而出:“吃菜?没有吃穷了你们吗?一条菜场也能被它吃干净的!”
“你说少了。只是它说寻常草料它不喜欢,想吃胡萝卜。哈哈,你这马儿还挺挑嘴。”小贼说着走过来,随手拍拍云雾脖颈。云雾居然没有着恼,安分地听之任之,颇有些食人嘴短的觉悟。
碧落眼睛微微张大,看看云雾再看看小贼,惊讶道:“真的?”看样子竟然是相信了他刚才一番转述。小贼点头,煞有介事。
此时凌笑然已经尽数把不耐烦写在了眼里,他折扇轻轻合拢,看小贼一眼道:“行了吧,官兵可还在四处找你,这回有什么可说的?该跟我回去了。”
“有什么关系。”小贼微笑着一耸肩:“顶多再麻烦你把我救出来。而且,而且少主,我看这女孩子的马很有趣,还想多骑两天……”
“你再胡闹。”不等他说完,凌笑然一语打断。那声音不算大也不算严厉,只是其中的冰冷意味让碧落听得心头一跳。
如此一来,小贼目光黯淡下去,立时自刚才的阳光明媚变成个忧郁少年的模样。这转变来得快些,碧落一时不能适应,她茫然看看这一主一从的两人,不知该作何言。
凌笑然回眼看他,波澜不兴地说了句:“姑娘也请上路吧。”淡薄到几乎失礼却也从容得无可非议。
碧落一窘,轻轻点头,一时说不出告别的话来,只好牵了云雾掉头离开。但是几步之后,她停下,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鼓了勇气转过身去,望住凌笑然轻轻地道:“凌先生,你不要再让他偷东西了,官兵会抓他。”
话音落下,做主人的似乎微微一怔。那边小贼的睫毛一扬而起,目光清清亮亮地绽放出来。面对如此的诚恳凝神片刻,他忽然一笑,爽朗清脆得仿佛水入琉璃。
“你果然是好人啊。”
闻言,碧落一抖——她对那两个字至此还是心有余悸。戒备地向小贼看上一眼,心道:怎么怎么,又在算计我什么了?可这一眼却让她从心底里惊诧出来。
小贼的笑容当中竟忽然添了一丝邪气,前所未见。他坏坏地盯着碧落,一时间小恶魔的气息流散出来,他整个人仿佛变了个样子,看得人有些发愣——如许纯净的表象下到底潜藏了多少邪惑与狡诘,若非此刻亲见恐怕没人能够想得到。
片刻,只见他将嘴角勾得深些,眼睛自下看上来,一字一句地道:“碧落是吧?好,你记着,要是不偷成了你我宿尘誓不为人。”
第四章:聚散
碧落想了许久才弄明白,为什么那个叫做宿尘的小贼会知道自己名字。她记起来自己被他偷去的手帕上就绣着,松一口气,暗想原来不是他那时使妖法算出来的。
至于那句“不成偷则成仁”的豪言壮语,当日的凌笑然已经一声冷笑替碧落把它打发掉了。的确,往后茫茫江湖各自云水,谁还见得到谁?何况一年以后她是要回去竹林永世不出的。碧落牵着马儿在街上走过,终于摆脱被贼人盯梢的日子,心里头一阵轻松却也一阵寂寞。
换了间客栈。原来那间的老板已经禁不得吓唬了,碧落只是想把走了客人的银两赔给他们,可是那张变了色的圆脸上忽然就“唰”地挂下两行泪来:“姑奶奶,绕了我们小店吧,鬼庄的银子我们是万万也不敢收的呀……”
于是碧落在生平第一次被人尊为“奶奶”之后,隐约知道了魍魉山庄的厉害。“鬼庄”,临安或者是许多地方的百姓私下这般叫着它。即便这样也是禁忌,平时大家都忌讳着,避瘟神一样不敢提起,偶尔有妈妈吓唬淘气小孩时,会狠狠地用上一句:“叫鬼庄的人把你抓去吃肉!”
魍魉山庄,那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所在?碧落不由得留心起一些往来江湖人士的对话。那些人大多是能够辨认的,眼睛亮,视听敏捷,或儒雅或粗豪,往往带着招摇的包裹,里面藏了刀枪棍棒。所谓同道中人,身在其中便能够体会。
渐渐的就知道了一些,答案的阴森超乎想象——那个以魑魅魍魉为名的庄子竟然是江湖所有黑道散人的大本营,所有!无论是做了杀人越货的勾当为江湖同道所不齿,还是被某一门派昭告天下通缉追杀,只要投奔了那里就等于来到了避风港湾,魍魉山庄来者不拒。
邪门的人多了自然要做出些邪门的事来。相传那里的某个妇人天天以鲜血洗面以保容颜;相传那里每月都会有一对童男童女被剖心挖肺用作祭祀;相传那里流传着长生不老的邪术,代价是十日一副人脑以共生食……碧落的经验是饭前饭后最好别侧耳去听那些人的讨论。
只是这点眉目已经足够让她心惊肉跳,她想如果所有闲散的邪恶人士都一高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了,那会是怎样一种声势,如何一幅局面?那所谓庄主的人物又是如何一手遮天地掌管下了这样一群妖魔鬼怪的?!
更让她觉着不可思议的是,那位白衣出尘的凌笑然,居然会是这样一个庄院的少主人!这是无论如何不能联想在一处的两幅画面,正如不能想象小贼宿尘纯然一怔之后的狡晦一笑。
……不,这个“正如”似乎用反了。碧落无奈叹过,仍然是那句话——江湖险恶。算算日子,大约还剩下十一个月,要怎么打发?她牵马的身影在临安长街上落落走过。
* * *
遇到嫣如姑娘完全是凑巧。
当时街边上,诸多小贩当中有一摊是挑着担子卖茶的,碧落觉得好生亲切,走过去蹲下身,竹编簸箕中龙井与碧螺春芳香扑鼻。
“小姐来些吗,新鲜摘来的。”
脆生生的调子入耳,碧落一怔。她抬起头,卖茶女子也正看她,两个人彼此辨认了一番,同声惊呼:“是你!”随后嫣如的笑声肆无忌惮,轻灵得如同鸟儿振翅远飞。
“你还记得我?”碧落难免有些惊喜,嫣如也算得茶楼书场的风云人物,整日价面对诸多听客的,竟没忘了许久之前只交过一面的那个小姑娘,说来实在难得。
“自然自然,你给的银子我现在还留着。”嫣如笑得好看,淡蓝碎花衣服换成了浅青,越发显出伶俐果断。她猛然想起来什么,说道:“上回有位公子错把你认成我家妹妹了,你可别怪,说来她与你年纪相仿,又爱把自己打扮成别人,被一些个同道认错那也是有的。”
碧落心里奇怪,暗想“打扮成别人”是什么意思?她虽也曾听师父师姐提起过易容之术,此刻却没往那处去想。眼见嫣如替人道歉,她摇摇手道:“没什么。”随即满心期待地问:“姐姐来讲书的吗?什么时候?”嫣如笑道:“先不啦,来清静清静,没看贩起茶来了。”
眼见碧落微微失望,她一笑,又道:“我叫嫣如你是知道了,小妹子呢?”碧落回神,赧然答了,又把手指向簸箕里翠盈盈的那一片碧螺春道:“是师父照着它给我取的。”
嫣如蛾眉一扬,拍手笑道:“好呀,果然人如其名!不知妹子尊师是谁,当真慧眼。”碧落心里欢喜,微笑说:“姐姐曾经提起过的,醉翁茗客剑公子,当中第二位就是他。”
此话出口,嫣如一下子跳起来。她愕然看向碧落,上上下下只顾打量,半晌,一把上来抓住她两手,惊喜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妹子小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