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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儿一直杵在门外,目不转睛的盯着树影后相拥的两人。
连阮梦兰喊他的时候,平日能做出的迅速回应都被远处吸引去了。
她趁着大夫在开药方时,走到溪儿身旁,好奇的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她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能让少年盯得这样出神。
但在目光触及那一幕时,阮梦兰扶着药瓶的手却忽的一松。
药瓶摔裂的声响不大不小,刚巧能惊动到房中的人,但又惊扰不到庭院中的那两人。
溪儿忽视掉房中投来的诧异的目光,蹲下身来捡起那些碎片,小心翼翼的放到自己的掌心。阮梦兰这才回神,急忙接过他手心里的碎片:“小心。”
“不伤心。不哭!”溪儿抬起手擦了擦她湿润的眼角,动作略显僵硬。
阮梦兰眼眶一热,却还是忍了下来,对少年笑道:“我不伤心。”
晚膳的时候,一众权贵一齐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这是阮府从未有过的情况,怀瑞王倒也罢了,偏巧驸马爷与郡主也在。
因白日里陈浚的举动,萧钰刻意离他远了些,坐在芙岚与阮梦兰中间。
两名侍女端着菜肴上来,举手投足间颇有阮梦兰身上优雅的风范。芙岚这是今日第一次见到阮府的侍女,便调侃道:“不愧是阮小姐调教的下人,乍一看还以为是大家闺秀呢,这下人呀,不在于多,而在于好。”
“多谢驸马爷夸奖。”阮梦兰终于将目光从陈浚身上撤了出来,微微对芙岚一笑。
木蝶不久前回了陆桑别苑,芙岚没了她侍奉,动作颇有不便,伸着筷子夹了半天硬是没夹上菜,他倒也不怕人笑话,一直卯足了劲在与筷子较劲。萧钰大义凛然的夹起最大的那一块肉递到他碗里:“不嫌弃本郡主给你夹菜,你就吃吧。”
“哪里还会嫌弃,我求之不得。”芙岚笑道,旋即便将佳肴满送入口中。
阮梦兰装作不经意的瞥了陈浚一眼,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不出意料,果然是一脸阴沉。
她嘴角不为人察觉的抿了一抹苦笑。怀瑞王这分明是在吃醋,这像极了他年少之时,为了那个女子意气用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明明恨,却自持身份,不愿当众发怒,却又不能完全的隐忍。
“真是难得,我们居然还能坐在一起吃饭。”芙岚不知是真的察觉不出气氛的微妙变化还是装傻,只笑道,“这本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儿,传出去,我们会不会落得一个私结党羽的罪名?”
阮梦兰脸色旋即一变,正想要驳他几句。
谁知陈浚却先说道:“即便是真的私结党羽又如何?”
在座的人都对他散漫的语气感到震惊。
私结党羽又如何?他倒问的轻巧,连萧钰都知道,权臣私结党羽是历代君王最痛恨之事!这甚至会召来灭门之灾。
“那么紧张做什么!”陈浚看了神色各异的三人一眼,冷冷笑道。
芙岚附和着僵硬的笑了几声,扭过头对阮梦兰问道:“不知府中有没有酒?我想与王爷喝一杯。”转而看向陈浚,“王爷可赏脸。”
陈浚略略垂眉,淡然应下:“有何不可。”
“好,梦兰这就去取酒。”她站起身方要离桌,又被芙岚唤住:“府中有些什么酒?”
“陈年的芙蓉醉。”
芙岚皱了皱眉:“芙蓉醉实在太平常了,我想喝西市的花酿。”
“西市?”阮梦兰诧异,“从阮府到西市再返回,恐怕要半个时辰,会不会晚了些。”
“诶,你们女人不喝酒罢,不知道这些,西市福锦楼的花酿可是招牌,就喝它!”芙岚轻拍桌案敲定,不容置疑。碍于他的身份,阮梦兰本就不敢拒绝,加上陈浚也不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行为,她只得听命。谁知她叫来下人吩咐时,芙岚又道:“钰儿,你与阮小姐一同去,好作伴!”
萧钰霍然站起将筷子一摔,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不就是买壶酒吗,下人去做不就完了,还非得要我与阮姐姐亲自去,再说,你伤还没好,喝什么酒?”
芙岚被她震得墨明其妙:“方才也没见你关心我的伤!”
“我不去。”萧钰坐回来,堵着气把脑袋偏向一旁。他是当驸马爷当上了瘾乱使唤人,把她也当做下人了?
两人争执之际,阮梦兰却已看出了什么。上前牵住萧钰的手腕:“驸马爷既然开口,只得劳驾郡主与梦兰走一趟了,否则驸马爷来日会怪罪阮府招待不周。”
明知道芙岚不可能将今夜聚在阮府的事说出去,更别谈什么来日怪罪,然而转目看见阮梦兰眼中微光流转,萧钰心下恍然。只是又不肯撇下面子,说了芙岚几句后才愿离开。
第七十章 合谋(4)
溪儿跟在两人身后,因为阮梦兰的缘故,不敢像与萧钰独处时那样放肆,便与她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萧钰却警惕的斜了他一眼,见他身在几步外,确定听不清这边说话后同阮梦兰道:“这分明是要撵我们走,你猜,他们会干嘛?能干嘛?”如芙岚所说,他与陈浚本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块儿的人,能有何事需此神神秘密。
“驸马爷想是有话要与王爷说,不想让他人听到。”阮梦兰说罢挥手招来溪儿。少年几步掠上前,站定在她跟前。她道:“你也一起去吧。”
溪儿点点头。萧钰却不肯:“我不去,有人说过,我不能离开阮府。”
“我与溪儿都在,你也跑不了。”阮梦兰淡若自如,但恰是这份闲然,便将萧钰的处境解释得明明白白。无论她怎么想尽办法,只要陈浚不允,她便逃不出他们的视线。
“反正我不去。”萧钰铁了心不离开,双手环臂稳稳的站着。
阮梦兰倒也不强求:“溪儿,你陪郡主留下。”
“是。”溪儿依旧是木楞的神情,等阮梦兰一离开,他便贴到了萧钰身旁。萧钰哼了他一声,摆手走开。
“你不许欺负人!”
等她逛到后院里,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这么一句话。
竟是溪儿说的。
萧钰旋即顿住脚步,携着几分怒火十分不解的走过来问他:“我欺负人?我不被欺负就算好了?”
“你不许欺负人!”溪儿仿佛跟她较上了劲,明亮的眼睛里透着气焰。萧钰不知道自己怎的平白无故惹了他,虽是同样的年纪。但萧钰一直把他当傻小子看待,此刻,这傻小子竟然跟她认真起来。
溪儿向她靠近两步,忽的提高了声调:“你再欺负人,我就把你绑起来!”
“我欺负谁了?”萧钰正莫名其妙,见他如此无礼,当下更是气急败坏。“你倒是说说,我欺负谁?”
溪儿扁扁嘴,像个委屈的孩子般哭诉道:“你抢走姐姐喜欢的人,你让她哭,你欺负她。”
萧钰顿然一愣。他的话显然很难让她一时明白。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姐姐是谁,更别谈抢走他姐姐喜欢的人。溪儿见她不语,急得过来捉住了她的手腕:“你不许抢走姐姐喜欢的人。”
“你姐姐,是谁?”萧钰皱了皱眉。
溪儿指着西市的方向,道:“她,是姐姐!”
萧钰虽不懂得江淮的西市在何处。但她懂得溪儿是指向了门外,当下便恍然大悟,知道他说的是方离开阮府的那女子。不由得震惊:“阮姐姐便是你姐姐?可你不是阮府的下人吗?”阮梦兰是阮阐的独女,何曾多了个弟弟?
溪儿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对她道:“不许抢走姐姐喜欢的人。我看见了,你抱着他。姐姐也看见了,她才哭了。”
他的话断断续续,但萧钰这回听明白了。然而在明白的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却有些煞白。
想来,今日两人在庭院中争执的那一幕已经被阮梦兰看见,可萧钰虽在阮府住了两日,却看不出一点端倪。只以为阮梦兰对陈浚仅有君臣之谊,并无爱慕之心。
可阮梦兰,竟是爱慕陈浚的?
如此今日看见这一幕,她必定是恨死自己了罢?萧钰虽不说是设身处地的为她想,但自己看见芙岚身边的侍婢对他太好都会莫名的一股怒气,何况阮梦兰喜欢的人,早已心有所属,就算不是她萧钰,恐怕他也无法从烟离那里脱开身、再爱上别人了罢。
怪不得,怪不得她要伤心。
但这与她有什么关系,只是,阮梦兰会不会因此公报私仇?想到她方才对自己说的那一句话,她就脊梁骨发寒。以阮梦兰的身手,要解决自己根本不是问题。
“不许让姐姐哭,不许!”溪儿缠着她不放。
萧钰只觉得心头一堵,厌烦的甩开他的手,不作回答。
谁知溪儿不依不饶:“不许再让姐姐哭。”
萧钰瞪了她一眼,将视线移向远处的时候,目光突然一转。旋即扭回头看着溪儿:“做个交换如何?我答应你不再让你姐姐哭,但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情才可以。”
溪儿拧紧的眉头终于舒展:“你说。”萧钰嘴角弯起一丝笑意:“我知道让你不再跟着我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的请求也不算什么,只要接下来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加以阻拦便好,这个交换如何?”
溪儿蹙了蹙眉。
萧钰又道:“如若不答应,我可不敢保证你姐姐会不会哭个没完没了……”
“答应。”溪儿蓦的应道。萧钰笑了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真乖。”
这夜里,月光几乎透不出天际的那一片乌云,除了掌灯之处,整个江淮黑沉沉的。
“闲杂人等”方退出去,门就被芙岚合上。他手有不便,动作一顿一顿的,像只勾不住吃食却又一直往外摆手的野猴般,十分滑稽。然而冷眼看着他的那人却并未因此发笑。
“她们都走了,有话驸马爷不妨直说。”陈浚神色冷淡的端坐椅上。
芙岚也走回来坐下,但他并不急着说正事:“怀瑞王既然回都,为何不回自己府中,这阮府啊,连个侍女都没有,也太不周到了,关个门还得本驸马亲自动手。”
他看似是在埋怨阮府简陋,然而陈浚听得出来,他是旁敲侧击想询问自己回都的缘由。
陈浚冷笑道:“这想必不是驸马爷想要说的话。”
芙岚微微一顿,片刻后咧嘴笑说:“王爷英明,如此,我就直说了。”
陈浚掌心一摊,示意他继续。芙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着:“我这儿有一个消息,关于景城王被刺一案,也许王爷会需要它。”
陈浚眉目微动,觉得此事有点意思,投向芙岚的视线多了几分专注:“哦?莫非,景城王被刺是驸马爷动的手?”
芙岚吃一惊,剑眉向里一聚:“王爷何出此言?”
“公主殿下爱慕景城王之事,江淮权贵皆知,驸马爷是因自己的夫人心有所属,气不过才向景城王下手罢?”虽然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陈浚却还用淡然的语气将它说的像真的一样。芙岚听他分析后反倒一笑:“我虽有这个想法,却并不敢真的动手。”陈浚不可能看不出来,他芙岚心属于谁,他吃陈璇哪门子的醋?不过他既然先开了这么一个玩笑,芙岚并不介意奉陪。
“既不是驸马爷动的手,会是谁敢对景城王不利?”陈浚唇边倏地露出一丝意味深长,那双眸里有着不可探测的冷光,让芙岚突然有些犹豫,他到底该不该将肃王之事告知陈浚?这真的是一个可以接近这位战功赫赫的王者的好时机?
陈浚冷漠的神情因芙岚的犹豫渐渐聚起笑意。
他只是略略瞧了芙岚一眼,但这个眼神却有如刀锋在芙岚身上剐出了一道口子,让他微微一颤。
陈浚毕竟是踏遍战场狼烟、杀人如麻的王者,如何是芙岚这个养尊处优、身娇肉贵的少主可以震慑的。
芙岚眉目一垂,思忖了片刻,沉声道:“是肃王!”
端坐的人身形微动,显然也是不敢相信这个答案,冷冽的目光里终于展露出惊讶。
“肃王?”陈浚的唇角忽然攀上一丝冷笑。
芙岚在这一刻抬目看着他变化得极不明显的神情,恰巧捕捉到那一缕笑意,当下舒了口气。
既然陈浚在听闻此事后并未表露惋惜,想必他与肃王的交情并不算好。如此看来,他透露这个消息倒也不算“得罪”陈浚!
只是坏处虽无,好处却不知有没有。
“此事若是真的,便事关重大,驸马爷为何不去禀告皇上,反倒来同本王说?”陈浚这一问,算是问到了重点。
芙岚细想了想,陈浚心思深邃,与他拐弯抹角反而更招猜忌,还不如明说:“一来,是因我的私心,我早便敬仰王爷,奈何一直寻不到机会亲近,无端说出要与王爷交朋友的话也未免唐突,因而想借此机会……”说到此,芙岚刻意顿了顿,想看看陈浚是何反应,岂料他仍面不改色,处之泰然的等着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芙岚得不到丝毫回应,只能继续道:“二来嘛……皇上是知道此事的,用不着我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