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撇开思锐过于蛮横的态度不谈,其实你愿意出来,我觉得可以算是件好事。”李思淮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轻声说道。
我疑惑地望向他,有些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至少证明,你没有完全彻底的逃避,对于这些的……恐惧,你还是可以克服的。”李思淮似乎在小心翼翼地选择恰当的词汇。
我见他这谨慎的模样不禁笑了笑,说道:“是吗?可是我却觉得,这种东西……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克服……只要这记忆存在,我这里,”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就永远也不可能有痊愈的一天。”
“你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呢?”李思淮眉头微皱着说道。
试?你又怎么知道我没试过呢?有多少次,我尝试着去面对,却只会让我心里的伤口越裂越开,只要一想到那漫天的大火,想到父母临终前的样子,想到我在那一刻的无助、悲伤与孤独,我的世界就好像被一层黑色的帷幔搅得紧紧的,无法呼吸,心脏像是快要被人捏碎了一样,渗出带毒的暗黑汁液……得不到救赎的绝望一次又一次冲击着我的思想,让我恨不能就此沉睡过去,不再面对这一切……
最终,我没有说出这些话,只是静静地摇了摇头,眼睛看向地面,不再抬起。
一小段时间的沉默,我以为李思淮已经离开我身边,却没想到,他忽然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跟我来。”他说着,便牵着我向沱江下游走去。
我一脸茫然地任由他牵着,又回头看了眼江边的其他人,他们正沉浸在放河灯的欢乐气氛之中,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已经离开。
等我们到了一处人群稀少的堤岸边,李思淮放开了我的手。他背对着我,从裤袋里掏出了打火机,我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上居然提着一盏河灯。
听见打火机打开的声响,我下意识地转移了视线。
“其实,火并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可怕……或许,它会带给人绝望,但另一方面,它也能带给人希望……比如在寒冷的冬季,在野外迷了路的旅行者如果能得到一丛篝火,他便很有可能逃脱出死神的手心……又比如现在,这些放河灯的人们,不也是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了小小的火焰之上?”李思淮的声音忽然没了以前的冷冽,温柔得如同我面前静静流淌的沱江水一般。
我的视线依旧游移着,心中感觉怪异莫名,这还是冰山么?冰山如果这么温情,不是早该化了么?他今天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所以连性格都来个180度的大转变啊?
“许个愿吧。”在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冰山忽然又开口了。
我讶异地抬起头,这才发现他已经走到了水边,他的手中,正有什么发出隐约的光亮。
“这盏河灯,是我为你点的。蓝凌,你的心里,不应当只存在着这些绝望的东西,给自己一点希望,不好吗?”李思淮依旧背对着我,我不清楚他此刻脸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神情,可以配得上这样温暖的话语。
“你今天……有点怪怪的。”我终究还是忍不住,把心中的感觉诚实说了出来。
李思淮的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是啊,有些怪怪的。可能是受了这四周气氛的影响吧,这里给人的感觉……很温暖。算是我自私吧,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想感受到任何哀伤绝望的情绪。”
我讶然,是这样么?仅仅是因为如此,你才会想要试着开解我,让我面对这一切?你的这种解释,我真的可以相信吗?
也许,就这样相信才是最好的吧,你比任何人都聪明,都敏锐,知道如何保持自己的立场,对吧?毕竟我的世界,可以容纳的,只有易明轩一个人……
我注视了一会李思淮的背影,闭上眼,双手交握,抵住下颌,在心中默念出自己的愿望,“……谢谢。”或许,我能对他说的,只有这句话吧?
“许好愿了?”
“嗯。”
“那我就放手了……”李思淮说着,将一直被他轻轻捧着的河灯小心地放到江面上,细微的波浪打来,那河灯就飘摇着身姿荡向了江中心,汇入了那万千暖红灯盏之中。
点点摇曳的光亮静静流向远方,带去人们的思念、希望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若这世间真有神明存在,我愿我所在乎的每个人都能美梦成真,每个人,包括我自己,都能获得最为完满的幸福……
这是我对李思淮为我施放的河灯所许下的,最为真切,却也是最难实现的愿望……
签还是不签,这是个问题
从凤凰回来后,我在家休养生息了一天,就开始对着放在桌上的那份合同发愁了,离国庆假期结束还有两天时间,也就是说,无论我再怎么逃避,两天之后,也必须给李思淮一个交代。
其实如果换了别人,这还真没什么好犹豫的,在《零年》工作,薪资高又体面,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机会,我却在心里生出一丝想要拒绝的念头。不为别的,就为李思淮那让人捉摸不透的个性。我现在是彻底迷茫了,他的话,真真假假无法分辨,总有一种话里有话的意味,古语有云:伴君如伴虎,他现在真就给我这样一种感觉,就像身上绑着颗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一句话就把你炸得灰飞烟灭。
我现在脑子就跟打了结一样,怎么也想不透该怎么办了。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记得最近省博物馆正在进行唐朝文物展,既然已经想不清楚问题了,干脆还是出去走走,看看展览吧,也许,一圈逛下来能够想通点什么。
心动不如行动,我立刻换了衣穿上鞋拿好包,“哐”地一声甩上公寓的门,往省博物馆前进。
半个小时后,我来到省博物馆那雄伟得犹如古代城墙的大门前,也不知是因为黄金周大家都玩累了,所以呆在家里不想再动弹呢,还是因为金融危机所以每个人都只忙着保工作,没有兴趣搭理祖宗们留下来的这些宝贝,总之,省博物馆周遭人烟稀少。偌大一座仿若汉代宫殿般的恢弘建筑,却只有寥寥数个人影徘徊其间,我顿时产生一种秋风扫落叶的凄凉感。
“唉……也好也好,至少可以让我慢悠悠地消磨完整个下午的时间,不用挤不用抢的……”我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走到售票处买票。
进入无论何时都是恒温25度左右的馆内,特制钢化玻璃打造的展示柜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展厅里,几位爷爷级的人物和几名学生正隔着玻璃静静观赏着里面的精美物件,整个展厅都沉浸在一种安然肃穆的氛围中,让我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像是生怕惊扰了古老精灵的安眠。
从展厅左边开始,我按照顺时针的方向仔细观赏起来。
想想我们伟大的祖国悠悠上下五千年的历史,我却独爱唐朝这一个时代,要问缘由,可能是因为只有这一个朝代,每每想起,总会给人繁花似锦的绚烂感觉吧?那是一个盛大喧闹且空前繁盛的时代,让人深切体会到何谓自由。国内风气开放,各地商旅学者频繁往来,番邦外族齐聚一堂,无论人种无论肤色,皆一视同仁,才华出众者更可直接入朝为官。唐朝,就像一朵开至盛极的华美牡丹,散发出沁人幽香,令全世界的人趋之若鹜。
但是,就像美到绝无仅有的花也终有开到荼靡的时候一样,唐朝在极致繁华过后,也终究抵不过历史前行的脚步,迎来了朽化的一日,徒留给后人对往日梦幻的唏嘘感叹。
最美不过一瞬,我始终对人生对生命乃至整个历史轮回都有着这样的念想。
看着眼前一件件精美的陶器、玉器,我闹腾腾的脑子里开始幻想千年之前的开元盛世,那是唐朝这朵硕大牡丹走向颓败的转折。华清宫,杨贵妃,一曲霓裳羽衣舞,彻底俘获了唐玄宗的心,也带来了一个朝代的悲剧。而李白在其中却是最为悠游自在的,他让高力士为他脱靴,杨国忠为他端墨,大醉而作的诗歌成为了千古绝唱,天性的不羁让后人称颂其为诗仙,他拥有着那个时代里最为自由的灵魂,一生虽未登上权利巅峰,却比任何人都来得更加痛快完满。
我正一路臆想着,忽而视线在一件文物上聚焦。
其实这件文物在整个展厅内并算不上最起眼,最美妙绝伦,但是我却无法将目光从这件文物上移开。
那是一只玉杯,晶莹剔透的浑圆杯身,只有一圈细细黄金箍条镶在了杯沿,没有繁复错落的细密雕刻,也没有匠心独具的奇特造型,虽然材质名贵,却又给人一种朴实无华的可爱之感。
我不禁伸出手,抚上了面前的玻璃,想要看得更仔细。
然而,指尖却在接触到玻璃后不久,感受到另一种有别于展柜冷硬触感的温热。
我赶紧收回手,惊讶地抬起头,却见身旁另一人也正以同样的姿势凑近观看展柜里的玉杯。
“李思……呃,主编?”
身旁的人这才醒过神来,看向我,眼中闪过一瞬讶异,紧接着又重新恢复平静。
“好巧,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李思淮平板着声音说道。
“这话应该我说才是,没想到走在时尚前沿的《零年》杂志社主编,居然也对古物感兴趣。”我笑着调侃。
“只是对唐朝感兴趣而已。”
听了这话,我的心微微震动了一下,继续问道:“为什么你会对唐朝感兴趣?”
“唐朝……就像繁盛至极却依旧逃不开凋谢命运的绝美牡丹,纵然人间罕有,绚烂也不过一瞬。”李思淮眼睛看着展柜内的玉杯,静静说道。
这一下,让我不惊讶也难了,没想到还真有人有着与我相同的想法。
见他眼睛一直看着那玉杯,我不禁想要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测:“主编……你也喜欢这个玉杯?”
“‘也’?看来,你跟我的品味差不多。”李思淮收回看向玉杯的视线,直直望向我,嘴角扬起了一丝清淡的笑,“这玉杯材质上佳,却是这样朴实无华,纯粹得让人不得不喜爱。”
醇厚的嗓音回荡在耳际,我望着李思淮仍旧像是被冰雾笼罩的双眼有了一瞬间的失神。似乎每次跟他单独相处,他都会让我看到他不同的一面,我不知道,在他那冰冷的外表下,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情绪,而这样的未知,让我害怕。
“主编的想法,果然与普通人不大一样啊。”我讪笑着回应。
“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不然也不会在这个展柜前撞上我。”李思淮的话语永远都是这么犀利直白,在他面前,我似乎无所遁形。
避无可避,我只能笑着当是默认。
既然都碰到一起了,那我就只好陪着咱这大老板继续观赏下去。虽然我此刻心里恨不得赶紧长双翅膀飞离开这个让我感觉怪异的有他存在的空间,但我却仍旧不得不对他所掌握的丰富唐朝历史知识感到佩服。
我们每走到一处文物前,他都可以根据文物存在的年代作出相应的解释,比如当年这个时侯发生了什么事,又有哪些历史人物在此刻崭露头角等等,如数家珍般滔滔不绝。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说这么多话,就连他的脸在谈及唐朝的种种时都带着一股孩子气的兴奋之情,可见他对唐朝果真是着迷到了极致。
“今天我算是看眼界了,没想到我们主编还是个历史学家。”从省博物馆出来,我站在马路边笑着对李思淮说道。
他的脸上似乎迅速闪过一抹红晕,淡淡说道:“只是比较偏好那一段历史而已,所以看了很多这方面的书,不自觉的就记下了。”
“那还是很厉害啊。”这可不是恭维,是咱打心眼里的想法。
李思淮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看了看表,询问道:“时间不早了,不如我们一起去吃个晚餐,我再送你回家?”
“啊,不好意思,我跟我姐约好了,今天回她家吃饭。”我立刻撒谎道。
“那我送你去吧。”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我急忙摆手,“我姐家离这里挺远的,而且还老堵车,就不麻烦您了,我自己搭个出租过去就可以了。”
“这样……”李思淮看着我,又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生怕又被他揭穿,我赶紧后退一步,微侧过身:“嗯,那我就先走了,主编,开车小心,再见!”
也不等李思淮回应,我手一扬,拦住一辆正好开过来的出租车,没等它停稳,就拉开车门钻了进去,隔着车窗我笑着冲李思淮挥挥手,便指挥司机飞速逃离现场。
刚到家,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看看来电显示,居然是我姐。
“喂,姐。”我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有气无力地招呼着。
“小凌,你没事吧,怎么声音听起来这么累?”姐在那头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出了一趟门,刚刚才到家。姐,找我有什么事?”我敷衍地说道。
“我听说咱们老板准备聘用你了,你考虑得怎么样?”又是这件事啊……
“嗯……我还没想好……”我犹犹豫豫地回答。
“傻丫头,你又在胡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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