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冷长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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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冷长平-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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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子服瞧了她半晌,拍了拍自己的袍子,说道:“睡吧,这山野小店便是这样简陋。夜里若冷,将袍子裹紧了。”

他将油灯一吹,屋内霎时便黑漆漆一片。月光从陋室的缝隙中透了进来,稀疏地洒在地上,草堆上。月夕见到赵子服已经躺到了地上,这才轻笑着也将自己躺到了榻上。

山风透进了茅屋,果然沁得她身上有些寒冷。她顺手扯过赵子服的袍子,裹住了自己的身子。随之而来袍子上一股很淡很淡的男子的气味,顿时也拢住了他。

这气味,好似只是身下稻草的干爽气息,却又像是春日青草的味道,坚韧和煦仿佛日光。带了一点点汗味,可不叫人厌恶;有些想躲开却又叫人摆脱不掉。

她不是一向爱洁么,怎么不将他的袍子扔得远远的?反而,还有一些些的贪恋?

月夕暗暗咬了咬下唇,一定是失了内力,鼻子和脑子便也随着糊涂了起来。这明明就是吕盈说的,那些“臭男人”身上的酸臭味,为何却好像……云蒙山每日清晨的气韵,那么熟悉那么自然,叫她安心置身其中。

她裹着袍子,翻了一个身,脸朝着外面,瞧见赵子服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双手交抱在脑后为枕,好似已经睡着了。她轻轻地伸出手在他的脸上晃了晃,他呼吸沉稳,丝毫没有反应。

“老,狐,狸……”月夕轻哼了一声,一字一顿地叫他。赵子服虽然仍闭着眼,嘴角却向上一扬,笑道:“做什么?”

她晓得他没睡,他也晓得她没睡。

月夕趴在榻上,瞧着屋缝中漏进的斑驳月光,轻声道:“你怎么会洗锅煮面的?”

他说自己是赵军都尉,可他衣着不俗,碧月纱也不是什么便宜的地方,决不是一个都尉的俸禄能应付得了的。他显然家中富贵,自然也应该奴仆成群,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才对。可他竟然会做这样低三下四的事情,还做得甚是麻利。

“我自幼随军,做了几年的火头兵,曾日日埋锅造饭。”赵子服淡淡回道。

“难怪这些事情,你做的这么干净利落。”月夕笑了起来。

赵子服的嘴角又扬了起来,轻笑道:“我一口锅,要管数百人吃饱肚子,这火头兵其实当得很不容易。”

“你管着别人吃饭,就不管自己了?那么脏的面,你都吃的下……”

“打仗的时候,粮草不继,人饿慌了,哪里还顾得脏不脏,什么都吃下了。”赵子服反问月夕,“你平日里都这么挑剔么?”

“若实在没有办法,自然不能饿了自己……”月夕笑道。

“你打战的时候,还吃过什么?”月夕又问,可赵子服却不再答她了。

她沉默了片刻,笑道:“你怕说了吓到我么?”

赵子服仍是没有答她,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月夕也不再追问,翻身仰面躺在了榻上:“地上睡得可难受么?”

赵子服正待说话,却听月夕轻叹道:“你定然会说,打战的时候,便是死人堆里也睡过……”

赵子服虽然仍不答她,却缓缓地睁开了眼,半晌才道:“你是姑娘家,何必知道这些?”

月夕也睁着眼,望着梁上的茅屋顶,轻声道:“若哪日我也上阵杀敌,不晓得是否也会饿得什么都吃?”

她忽然又问道:“老狐狸,若你在战场上遇见与我为敌,你杀不杀我?”

“我只会将你捉起来,好好打你一顿屁股。再将你送回云蒙山去……”赵子服笑道。月夕听他说的有趣,忍俊不禁,也轻笑出了声。她想了想,微微地将自己挪进靠墙里一边:“地下凉,你睡上来罢。”

赵子服摇了摇头:“还好……”

两人再不说话,过了许久,月夕轻声道:“老狐狸,我冷了……”

赵子服长叹了口气,微弱的光线中,月夕见他站了起来。她抿着嘴笑起来,她要做的事情,总有办法做得到。

他看见她那样得意的笑,明明晓得她是诈他,仍是将自己躺到了她的身边。

他伸出了左手,穿过她的秀发,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扳了过来,搂在了自己怀里,又将袍子盖到了她的身上。

在大梁城外夷山,她散了功,身上阴寒发作时,他也是这样毫无顾忌地抱着她。

她要诈他,却被他将回了一军。

月夕想要推开他,可闻到了他身上那莫名熟悉的味道,觉得有些依恋,便舍不得伸手。忽然间她又听到了“扑通扑通”的声音。

她一愣,却立刻明白是赵子服的心跳声。他的心跳得那么快,仿佛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叫喊声,叫人心慌。

他其实也并没有那样坦然自若。

可渐渐地,他的心跳又慢了下来,又平,又缓,一下一下,再没有了一丝慌乱。

月夕笑了笑,忽地将自己伏到了赵子服的胸口,将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每一下心跳,每一寸气息,都似在跟她说与赵子服有关的事情。

他自幼便在军伍中长大,做过火头军,他应该不是仗势邀爵之人;可他这样年轻的年纪就做了赵军都尉,自然是经历过攻城略地,出过生入过死,见识过血流漂杵,因为战功彪炳,所以才被擢升的这样快。

她从前见过不少军伍中的人,他们身上总有一股坚毅的锐气,就如刚磨好的矛锋,刚正锋利,随时都要取人性命。可他却没有,他的身上,只有一股随遇而安的温和气息,便是天塌下来也只是微微一笑。

他不是没有锐气,否则又怎会面对朱亥这样的高手而言笑自若?

是他的锐气,藏在他的笑容之后。

她情不自禁伸出了左手,抱住了赵子服。赵子服身子微微一僵,低下了头,瞧见她眼神中又好奇又迷惑的神色,微笑着伸出了右手,也抱住了她。

☆、21 不足益有余

明明是认识不过几日的陌生人,可此刻他们俩的身子却贴得那么近。赵子服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香气,好似就是她独有的蘼芜香,却不知她亦在贪恋他身上的男子味道。

“月儿,你姓什么?”

“你猜?”月夕避而不答。

“猜不出来。”赵子服亦不追问。

月夕抬起头,笑道:“那便等你哪日猜出来了,再告诉你……”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问道:“你从前见过我么?你怎么晓得叫我月儿?”

赵子服微笑道:“我从前的确曾见过一只弯弯的小月牙儿,所以那日顺口便叫了出来……”

他这话说得颇为无稽,好似随口敷衍。月夕盯着他瞧了许久,可赵子服却只是微笑着,面上瞧不出一丝破绽。她笑道:“巧言令色。不过我瞧在你待我极好,便不同你计较……”

“老狐狸,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她轻轻地问。

“你好看。”赵子服不假思索。

月夕轻笑出了声,抬起头看他。他也正微笑着瞧着月夕。他的眼睛那么亮,满满的都是暖暖的笑意,月夕笑道:“碧月纱的姑娘们也都很好看。”

“再好看,也不如你好看。”

月夕又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又弯了起来。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再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天生也喜欢旁人说自己好看。更何况,是赵子服这样一位潇洒倜傥的年轻男子。

可世上的许多其他年轻男子,偏偏就不会这样对姑娘家说话。

“你一定常常哄着姑娘们,是不是?”月夕笑着说道,“碧月纱里的那些姑娘,个个都听你的话,帮着你来骗我小师兄……”

赵子服轻轻地笑着,低头闻着月夕的发香:“你可晓得这些姑娘都是从哪里来的?”

月夕摇了摇头,她怎么会晓得这些?祖奶奶、爷爷和师父,他们分别教了她天上地下那么多东西,可有些事情,却从来未同她说过。因为,在他们的眼中,她根本不需要晓得这些。

“当年齐国桓公在位时,相国管仲开设了女闾。”赵子服道,“里面的女子,大多是奴隶出身,还有俘获的他国女子。她们战时随军劳军,平日供人嬉戏。收来的花粉钱,都充做国用。后来各国见这事情一本万利,便纷纷效仿开设。”

“这些女闾中的姑娘,都是苦命之人,对寻常人的日子再没了奢望。只盼偶尔有人能将心比心,她们亦会赤诚相待……”

月夕伏在赵子服的胸口,静静地听他说这女闾的由来,轻声道:“大争之世,诸侯争霸。男子们要逞血气之勇,却平白连累了这么多无辜的女子……”

她一句话便将因由归到了这乱世纷争,赵子服虽吃惊于她的敏锐,仍点头赞同道:“战乱之苦,岂止于此。至东周开国以降,天下之大,三百年之久,战伐侵攻不可胜数。每每恶战一开,便是饿殍遍野,妻离子散。”

“周室无能,无法庇佑百姓。依我之见,不如七国推举一位盟主国君,止息动乱,安稳天下好了。”月夕调笑道。

“可七国之中,细恶不绝,德不足以亲近,文不足以来远。并无一位君主,能教天下心服……”

“你怎么像个迂腐的老夫子?”月夕笑着撑起了身子,“若兵强马壮,有旷世名将,先安天下,再教百姓安居,不便好了么?还要什么心服口服?”

她侃侃而谈,面上便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赵子服却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若依你之言,似强秦意欲取代周室吞并天下,东征西讨杀戮不绝,也是情理中事?”

“人之道,损不足而益有余。天下分合动乱,本就是应有之事。世道轮回,死生轮转,若因此天下大定,那些人死便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怎可将人命视若草芥?”赵子服将手一松,沉声道,“人命关天,若无应死之罪,必征之战,岂可轻易取人性命?”

他对月夕从来都是有求必应,笑脸相迎,眼下第一次在月夕面前这样严声斥责她。月夕一怔,大不以为然,再看他的面容,十分肃然。她忽觉有些心烦意乱,不欲再与他争论,将身子朝墙内一滚,面对着墙,再不说话,似在思量着什么。

她的背影,在这沉默的黑暗中,显得又单薄又倔强。赵子服凝望她半晌,想起她非要驯服乌云踏雪的硬性子,顿觉她还是始终年轻,未历世事,又自觉自己对她太过义愤。他轻声唤道:“月儿,我……”

“我睡了,别吵我……”月夕打断了他的话,闷声道。

她似乎生了闷气,可头仍枕在赵子服的左臂上,朝着里面,就这样睡着了。赵子服也不收回胳膊,只是叹着气为她摄好了袍子,由着她以自己的胳膊为枕。他自己,闻着身边传来的淡淡蘼芜香,也慢慢闭上了眼。

夜深中,外面几只早春的虫子高声鸣叫着,更显得山中寂静。这几日奔波劳累,两人竟都睡得有些沉,正朦胧迷糊之间,忽听得屋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响,自远而近,仿佛有人蹑手蹑脚到了门前。

月夕猛地睁开了眼睛,赵子服却伸过手来,压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悄声说:“睡罢。”

屋门被轻轻地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月夕“唔”了一声,假意翻了一个身,转到了赵子服的怀里,面朝着外面。她微睁开眼,瞧见一个粗壮的身影,站在榻子前。她再往赵子服的怀里挤了挤,抬眼一看,眼前的粗壮身影,原来就是这野店的老板,那孕妇的男人。

那男子站在榻子前,见月夕与赵子服只是沉沉地睡着。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他半晌也无动静。过了一会,突然伸出手,似想去抓月夕的头发,可两人中间隔了一个赵子服,他又有些不便,试了好几次,挠了挠头,重吁了一声,出了房去。

未及片刻,他又转回,可这回右手上却拿着一把菜刀。月夕用眼角余光扫着他,他手微微抖着,几次举起放下,犹豫了好久,终于高高一举,就要砍下来。

☆、22 争锋而相对

赵子服手一扬,男子手腕便被赵子服扣在手中。无论他如何使力,都是挣脱不开。月夕伸手取下了男子手里的菜刀,在手里轻轻地挥了挥,笑着在那男子的脖子前虚晃一刀:“这刀又重又钝,只合切菜,你要杀人,一点也不称手。不如再去寻个好用来?”

那男子双目突出,满头大汗,浑身都在微颤,不住地转头望着门外。赵子服瞥了他一眼,上前闭了门,低声问道:“我们夫妇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行凶杀人?”

男子见他关了门,声音又低,似松了好大的一口气,连颤抖也慢慢平复了些。月夕见他仍不回答,索性拿了菜刀在他身上比划,还回身问赵子服:“这魏国的条律中,入室行凶可要偿命么?若是没有,叫我想想,该如何处置?”

那男子一听,浑身抖了抖,突地跪到了地上,求着赵子服:“壮士,我不是行凶杀人,我……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我……”

“一时糊涂了什么?”月夕一边把玩着菜刀,一边笑盈盈的问。

赵子服转头瞧了一眼月夕的头发,淡淡道:“你娘子喜欢上她头上的玉珏么?”

月夕伸手便取下了发上的霜墨,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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