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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鸢瞪大眸子看她,一字一顿,“好芳草,真有长进啊,竟然会跟黎姐姐说俏皮话了。”
霎时,两个女孩子又笑了起来。
直到这会儿,他们才觉彼此心意相通,不再有所隔阂。
嬉笑良久,芳草突然叹了口气,转回正题,“黎姐姐,实话跟你说,当年你莫名成了女孩儿,我伤心了许久,还打算一世不嫁,为你守身呢,后来知你去了王府,成了郡主,我觉得离你仿佛更远了一步,不由又大哭一场。”说及此,她眸光黯然。
黎鸢身子一僵,怔怔地看着她,她那清秀的面庞,浮着抹由心而发的伤悲。
这个纯净的女孩儿,素日只觉她善良单纯,因此格外怜惜,而她对自己的眷慕,也以为只是少女的寻常怀春,不曾想,她对自己竟怀有过这么深切的一腔痴情。
芳草见她如此,反而宽慰似的一笑,接着续道,“后来,你虽走了,我仍然常去安和堂,寻找你的踪迹,怀念昔日那个俊俏少年的一颦一笑,无意间发现,谭哥哥……他竟也跟掉了魂似的,整日里郁郁寡欢。后来,我有一次跟他聊天,他三句话,就绕回到你身上,说师弟怎么怎么了,这可乐坏了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有共同语言的人,于是从那天起,我就每日都来找他谈论你,久而久之,我们便熟稔了起来,而我也逐渐了解了他,看到了他身上许多闪光点,不可否认,他是全陵城都少见的好男子,于是,我对你的那片忧思,渐渐消减,对他却越来越上心,到了后来,我就很少再提起你,而他只要一提,我便刻意沉默。他渐渐地也意识到了这点,察觉到了我的心意,便开始慢慢地逃避我……我们再也回不到当初那么开心欢畅地聊天的时候了,今天,你来的时候,撞见的那一幕,便是现在我们的常态。”
黎鸢静静地听她诉完,心下不知是涩还是甜,这么两个超级大傻瓜,世上还能寻着比他们还傻的人吗?偏偏还碰到了一起,也算有缘。
芳草凝眸向她,眼底溢出真诚,“黎姐姐,我对你绝对没有嫉妒,直到现在,我心底还是很喜欢你,只是已经不再是男女之情了,谭哥哥他那里……我……是真的很喜欢,真的不想再得一场空,黎姐姐,你能帮我吗?”
黎鸢先是使劲点头,接着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腕子,紧紧攥着她的手,“你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才是命中注定的好伴侣,而他,的确该由一个世上最温柔最贤惠的女子来爱来呵护,一起携手共度余生,草儿,那个女子,就是你……”
芳草听她这么说,眼底浮起一抹泪光,说不出话来。
黎鸢微微一笑,柔声道,“你放心,过几天,不待你爹爹来,他就会主动去你家提亲,因为……我相信,他心底也有你……只不过他脸皮薄,且死心眼,我待会就劝劝他,你在家等好消息。”
芳草点点头,也站起身来,看着她,眸底含着笑,带着泪。
片刻,黎鸢上前拥住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好芳草……你会是鸢儿的好嫂子……”
芳草身子一颤,也回拥她,紧紧地。
待黎鸢重回医馆,已是月上柳梢,轩王正站在大厅内,一边与谭忆说话,一边目光焦灼地向门口张望。
而谭忆,不动声色,温煦如旧,却也悄眼朝门口打量。
待到黎鸢迈进门槛,二人几乎同时,轻舒了一口气,也在同时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不仅是口中呵出的,还有心底漾着的,霎那间相视一笑,皆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爱着的,是同一个人,可是,她心里的,却不是他们中的任一个……
有什么法子呢?
这本就是世间最难,最无解的题……
黎鸢走到他们面前,笑向轩王,“今晚还回府么?或者你就干脆留宿这里,反正,也是你家。”
轩王沉吟道,“还是回吧,府中还有事。”见谭忆眸色一黯,忙补充道,“改日再来,带着鸢儿一起,住上个十天半月。”
黎鸢莞尔,须臾看向谭忆,犹豫了下,悄声道,“小忆哥,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说着便向后堂一隅走去。
谭忆一愣,与轩王互看一眼,交换个疑惑的眼神,便跟了过去。
黎鸢驻足,回身向他,面色凝重,他心底立时打了个突,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她低声道,“小忆哥,芳草刚才找过我,跟我说了很多话。”
谭忆一惊,结结巴巴道,“她……她说了什么,你别听她胡说八道,我……我跟她什么都没有。”
黎鸢一笑,唇畔滑过一抹温柔,“她没胡说八道,她是个好姑娘,你说对不?你觉得她好不好?”
谭忆一滞,垂眸涩道,“她好不好的,不该我来评价,也与我无关。”
黎鸢被这话噎得窒了片刻,须臾缓声道,“安和堂,也该有个女主人了,你已一十九岁,也该成个家,给师傅添个孙子孙女,让他有个寄托。”
谭忆猛地抬头,逼视她,“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他这眼神,将黎鸢吓得一凛,他从没有这么对她说过话,也从来没有这么凌厉地看过她。
她心底一痛,抿紧了唇,点点头,“是,我希望你珍惜这个好姑娘,希望你与她此生息息相关,希望你跟她过着幸福而平静的生活,还希望她是我的……好嫂子,能代我照顾你一生一世,相濡以沫。”
谭忆依旧凝望着她,眼底殇意流转,久久无语,最后转过身去,猛地拍向墙壁,口中喃出一句话,颤悠悠地掠到黎鸢耳边,“其实,没有了你,我这辈子,怎么还会幸福?可是……既然你想让我幸福,那我……就尽力去做……让你放心……”
说完,他就便疾步离开,身形微有踉跄。
黎鸢只能看见他背影寥落,却看不见他面上汹涌的泪……
她伫立原地,呆怔了许久,才又回了大厅,于婵与轩王都已候着她,而师傅也在一旁,准备送他们。
她扯过师傅,附耳说了几句悄悄话。
谭钟岩立时喜上眉梢,点头笑道,“好,我再去问问小忆,若他也果真乐意,两厢有情,我立马就托媒人去保仁药材提亲。”
黎鸢“嗯”了一声,便随轩王、于婵出了医馆的门,坐上马车。
车子很快就缓缓行驶起来,她掀开窗帘,回望着那熟悉的招牌,渐渐远去,不由心底酸涩,下次再回来,安和堂就有了另一个女子操持,小忆哥也有了娘子伴随……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纵使她未嫁,也终究变成了一位需茶水招待的客人……
一路心情复杂,一边为己身颇怀落寞,一边为小忆哥感到欣喜,先送了姨妈回梳洗巷,接着再回王府。
等到了菡萏殿,用过晚膳,已是夜深人静。
她躺于榻上,如往常般,闭眸静心,想尽快入眠,依旧期翼今夜斯人入梦,尽管已有很久很久,未曾见过他的影子。
可是,今日一天,诸事太过繁杂,桩桩令人震惊,她头脑不自禁地飞转,依旧翻涌着白日种种,逐一回味细节。
突地,她睁开眸子,坐起身来,一个念头急掠进心底。
我要再去西山西侧,去那里看一看,他与她当年相会的地方,去寻一寻,他昔日的足迹,去体验下,他少年时寥落的心殇,以及……他十岁那年,崖边中毒所受的痛楚。
就这么,她越想越兴奋,恨不得马上动身,直到后半夜,倦到极点,才沉沉睡去。
而窗外的那抹孤影,透过窗棂一缝,看着她那焦躁难眠的模样,哭笑不得,眼底溢着一抹化不开的宠溺,这一次,他没有捂着胸口,仿佛那心头剧痛,已经全然消弭。
第二日一大早,黎鸢便起身,草草用了早膳,也不乘坐马车,也不知会旁人,就那么孤身一人,匆匆出了府门。
一路疾奔,来到西山之时,金乌刚爬上树梢,盛夏之林繁茂郁葱,山间更有清流溪涧,汩汩流淌,呼吸着沁人的花草芬芳,黎鸢顿觉心旷神怡。
翻过山岭高峰,到达西侧,一路美景应接不暇,她沿途默想着当年陆钟青所走过的路,也许她曾在这里,弯下腰采撷一株益母草,也许她在彼处,稍事休息,仰首对着澄黄的太阳粲然一笑,恰在这时,逢见了少年端王。
眼前仿佛重现了当年的那幕场景,少年少女,一见如故,言谈甚洽,笑声飞扬,幻境之外的黎鸢,也随着他们的欢乐,唇畔滑过一抹温柔笑意。
这时,她又忽地忆起,那时,他在马车内,一提及小忆哥,他便神情沮丧地回了一句,“你也有个师兄啊。”
呵……他对师兄一词的芥蒂,竟然是源于当年,真是个敏感又脆弱的傻瓜王爷……
黎鸢一边欢快地行走,一边思及往日趣事,不由咯咯直乐。
殊不知,她这副娇俏模样,在漫地的花草树木看来,才真正是个可怜的傻丫头……
很快,就到了西侧的山脚,她展目向远处那一线险崖望去,那儿是与婆婆初见的地方,也是与皇帝首次交锋之所,饱含了温馨,也留下了惊骇的记忆,此刻与往日,并无不同,依旧是苍莽石岩,笼罩孤绝雾气。
她沉沉地叹了口气,目光无意间向里一扫,却就在这时,眸光一怔,触及到离崖边有几丈之远的地方,簌簌绒绒的绿草地上,斜坐着一抹灰色的身影。
那风雅慵懒之姿,那孤拔倜傥的背影,除了他,除了那个心心念念想着的人,还能有谁?
黎鸢瞬间呼吸停滞,一下瞪大了眸子,须臾闭上眼,使劲晃了晃头,再度睁开,那抹侧影依旧在。
裹身的灰袍,在灿烂的晨曦下,熠熠生光。
此时,他正看向南方苍茫云海中的一点,若有所思,手中也未再有盛酒之杯,而是懒懒地搭在膝前。
黎鸢一阵眩晕,脚下发软,一颗心怦怦地几乎要跃出胸膛,半晌,她稳了稳神,强拖着绵软的步子,向他蹒跚走去。
仿佛过了千万年那么久,她终于到得他的身侧,但他对于她的到来却似乎浑然未觉。
看着那墨色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掠动,那苍白的双手在膝前交叉叠放,而那宛若透明的指节,懒懒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动手背,她眼中泛酸,轻喃着出口,“王爷……是你吗?”
他状似一怔,须臾转头,凝眸向她。
黎鸢顿时目瞪口呆,微张着口,不敢置信。
这个男子,有着和他一样的桃花美眸,一样的似喜非喜的不羁神情,一样的玩世不恭的混天气质,面容亦是同样的清雅醉冽,可是……他看起来,却是个仅满弱冠的青年男子……
大结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他,仿佛是十多年前的端王,正隔着重重梦境,朝她微笑。
黎鸢开始头晕目眩,情不自禁掩住了口,才未惊呼出声,可是眸光依旧痴痴地望向他,这个仿佛只会在幻觉中出现的男子。
“姑娘,你找我?”他眼梢一挑,眸底光彩湛然,“有事么?”
黎鸢未做声,抬手揉了揉攒竹穴,再定睛细瞧,并不是自己花了眼,他确实与端王极为神似,但是年岁却差了好多。
“怎么了,姑娘?”他眨了眨眼睛,眸底滑过疑惑,接着举起手指摸了摸脸颊,勾唇一笑,“在下脸上有什么不妥之处么?”说着抬起袖子,使劲擦了擦,“该不会是风太大,将漫天的灰尘都吹我这儿来了吧。”
这下黎鸢彻底怔住,这人与他,连说话的音质,都相差无几,嗓音中仅仅是多了丝几不可闻的清冽。
他见黎鸢神情呆滞,如木头人一般钉在了原地,费解地挠了挠头,索性站起身来,露齿一乐,“或许是在下占了你的地盘?那好吧……道声对不住,在下挪个地再晒太阳。”说着竟真的要拔腿离去。
黎鸢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语气哀求,“你别走。”
他立时驻足,回头一笑,神情促狭,“不让走?莫非此山是你开,鄙人要走还得留下买路财?”
未及黎鸢开腔,他就自顾自一掏袖子,须臾脸色一惊,“哎呀,坏了,今天出门太急,未曾带得一文钱,这可如何是好?”
这一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模样,与素日端王惯常做派一般无二。
黎鸢心底一酸,依旧拉着他,颤音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能否告知奴家?”
那人一呆,眸底疑惑丛生,须臾撇了撇嘴巴,沮丧道,“莫非……姑娘深谙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道理,在下没现钱,就须留下姓名住址,日后你好亲去逼债?”
说到这里,他将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在下的娘子,是江湖上有名的母夜叉,你这么俊俏,千万不要在我家门口露面,只需派个小弟前去就行。”
这是哪跟哪啊,简直不着四六,此时的黎鸢,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继续抓他衣袖又觉不妥,却又不舍得放开,强忍着泪意,“我并无他意,只想知道公子的名字,能否告知?”
“好吧。”他无奈地摊摊手,叹口气,“在下断痕,江湖人称断痕公子。”说到这里,他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