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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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触即发- 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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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阿初面色苍白地说。“你上去以后,我就开始祷告,向上帝祈祷,向上帝忏悔。可是,我闭上眼以后,我的头很疼。我每次摔跤以后,或是跌落,我都会产生幻觉……”

幻觉?慕次凌乱不堪的思路一下触到了兴奋点。

“不要抗拒,你感觉到什么?说出来。”

“那恐怖的铁锹声,还有黑屋子,黝黑弯曲的道路,那里面有灯,有床,有一个女人……”

“还看见什么?继续,继续想,不要停。”慕次忽然从阿初迷惘的眼神里看见了揭开谜底的希望。

“看见,看见有吃的东西。”

“什么?”慕次继续追。

“海蜇、有鱼……酒。”

“门,门在哪里?”

“在里面。”

“在哪里?”因为慕次站的方位本身已没有退路了。“你指给我看。”

阿初抬起手指向慕次的脸,慕次下意识地回头看,背后是坚固的石壁,他贴着墙走过去,脚下踩着了一些亮晶晶的碎渣子,他正欲俯下身去,阿初突然喊了一句:“是镜子!镜子很宽、很亮。”

“镜子?”慕次指了指墙壁。“如果你从镜子里看见门,那么门的方向应该在……”他的手指向阿初的脸。

“我不知道。”阿初说。

“不着急。”慕次倒走几步,以镜子悬挂为中心视线,退到阿初背后的墙角。阿初没有回头,他整个身子陷入记忆的沼泽。他很难受。

“你怕吗?”慕次继续问,因为他怕阿初记忆的锁链突然中断。

“怕得要命。”

“你感受到恐惧?”

“是,被幽闭,很恐怖的幽闭。”

“你看见自己有多大?”

“很小,三、四岁左右,不,四、五岁,不太清楚。”

“你身边有人?”

“是,一个女人。”

“她在干什么?确切地说,那女人在干什么?”

“给我吃药。”

“看得见她的脸吗?”

“看不见。”阿初很沮丧。

“你再想想,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她身上一定会有某种特别的东西,你想想。”

“带子!”

“什么?”

“有一根带子,很特别。”

“颜色?什么颜色?”

“青红二色,筒状。”

“有花纹吗?”

“看不见。很艳丽。”

“名古屋带!”慕次的脑海里跳动起了这种日本桃山时代,女性常用的色彩艳丽的和服腰带。“还有什么?”

“看不见了。”无情的记忆在挤压阿初的神经。

“再想想!”

“你不要逼我!”阿初无法忍受了。一瞬间,幻觉像旋风般消失了。阿初的身体瘫软下来,慕次抱住他。

“好了,没事了。”慕次低低地安慰。“没事了。”

“我想我患了妄想症。”阿初说。

“没事的,你很正常。”慕次扶阿初坐定,他感到阿初的身体在湿润的风中战栗,他脱下外套,又迟疑了一下,因为外套湿漉漉的,他索性把贴身的棉背心脱了,给阿初穿上。自己再穿上那湿漉漉的外套。

风怎么会如此湿润呢?甚至带着一点新鲜的泥土味。

慕次检查过坚固的墙壁后,没有发现一丝的破绽,没有空心砖的踪影,他又重新回到了起点。

门在哪里?

他的手上捏着粉碎的玻璃碴,这些碎渣子,不是玻璃镜片,而是水晶制作的饰品,也许是女人头上戴的水晶珠花。那么阿初所说的,宽而亮的镜子在何处呢?

慕次的眼睛从岩石上,回顾到水潭底。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水珠漾起了波纹,水面溅显花蕾,水是活的!静静的深水潭,粼粼涟漪,水底流淌着一条通往新生的门。

慕次站起来,因潮湿和寒冷,他打了一个冷战。但是,他的心不冷了。

镜子,阿初口中的镜子,不在石壁上,他应该指的是水!二十年前的水潭,也许是宽而晶莹透明的。

慕次俯身就水,试了试水温,水温冰凉,表面浮有碎雪渣。

“你发现什么了?”阿初关心地问。

“镜子。”慕次回眸淡淡一笑。

“镜子?”虚弱的阿初,神情依旧很恍惚。“什么镜子?”

“等一下告诉你。”阿次脱掉皮鞋和外套。

“你干什么?”

“我去探探路。”

“你知道哪里水深水浅?”

“凭感觉吧。”慕次说。

“你是专业人士,你应该下判断,而不是凭感觉。”

“你是权威人士,你曾经从这里走出去。”慕次说。“是你的幻觉,引发了我的直觉。相信我,没事的。”慕次潜水而下,他的脚踩到了水草,水下静谧而又安宁,飘过一个岔口,他发现了水下的岩石洞口,岩石洞是天然的,洞里堆积的石块阻塞了水流的前行,成功的分流而下,洞里应该没有积水。他爬上岩石洞的天然石阶后,发现了血迹……

他看见了微弱的光亮和一扇开启的木门。

慕次相信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出口。

他深呼吸一次,两次,心态平和,石阶上的点点血迹,滴滴答答地引领着慕次走向木门,木门的把手上有一个清晰的血手印。血是腥的,证明有人刚刚路过。

慕次想,深不见底的谜底就要被揭开了。

自信敢于决疑。

慕次不急不缓地推开了门。

阿初坐在岩石上,看着慕次堆放在岩石上的外套和皮鞋,注视着水潭里不时泛起的浪花,他隐约感到内心的忧郁和恐惧,正无休止的在黑暗中放散,弥漫。

阿初一直很自信,他认为自己能够有效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此时此刻,他的心却向神灵祈祷,他感到神的威慑,他甚至想到自己父母的亡魂应该出来救阿次,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内心的懦弱,他怕失去阿次,也怕自己枉死在此!

人间和冥界只有一步之遥。

水面激荡起数朵浪花,他看见阿次浮出水面。阿初的心一下踏实了。

“怎么样?”

慕次浑身是水地爬上来,他甩了甩湿润的头发,口里呼出白色的气,从腰间取下一个白色塑料包。

“什么东西?”

“防水布。”慕次答。“特制的。给你用。”

“我会游泳。”

“我知道,底下太冷,你听我的,跟我来。”阿次言语简捷,语气却很有分量。

慕次把防水布拉开,像是一个透明的小睡袋,阿初在阿次的授意下,睡了进去。阿初没有跟慕次谦让,一切都仿佛事先演练过一样,阿初相信慕次有能力把自己顺利带出绝境。

慕次把自己的的皮鞋和外套,也塞进了防水布袋的下方,然后他涉水而下。慕次在水底全力托举着阿初,游向目的地…岩石洞口。

很快,他们到达了洞口的石阶。两个人爬上石阶后,慕次扶阿初小坐。

“我想,我也许找到了出口的捷径。”慕次说。

“谢谢。”阿初在喘息。

“谢谢逝去的亡灵吧。”慕次低头说。

“亡灵?”阿初的神经敏感地颤动起来。“你发现什么了?”

“可能,我发现了谜底。”慕次穿上皮鞋。

“在哪里?”

“在木屋里。”慕次说。

阿初站起来,很严肃。

“你看见了什么?”

“一副骸骨。”阿次说。

阿初沿着石阶前行,走到木门边,他清晰地看见了血手印,血很腥,味很重,他推开了木门,里面很窄,很冷。他走进去,一步一个寒颤,只觉得四周阴霾重重,鬼影绰绰,不似人间。

逝去的光阴重现,黑色的帷幕撕裂开……

阿初看到有一张床,床头上挂着一件日本和服,大约是粉红色的,很喜气,虽然岁月的痕迹将和服的色彩磨灭,却依然有某种暧昧的欲念在和服上流动。仿佛冥冥中有人暗示,暗示这件衣服的主人,是一个日本女人。

床下有一个被废弃的铁皮桶,桶里有一个空酒瓶。

“是日本清酒。”慕次说。

床上有一副凄凉的骸骨,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床上,阿初不知怎的,忽感一股分辨不清的莫名哀怨扑面而来,泪水夺眶而出。

杨慕次不说话,他的心底大约描画出了二十年前的某个细节,他用手按住了阿初抖动不止的肩膀,说:“不要太难过。”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难过?”阿初哽咽。

“你猜测到了母亲遇害的真相。”

“说来听听。”

“这件和服想必就是母亲、母亲遇害时元凶所穿。一个居心叵测的日本女人,通过复杂的易容手术,悄悄来到上海。她蛰伏在慈云寺的地下室里,伺机而动。在这个阴暗、潮湿的洞穴里,她嫁给了她所爱的人。”

阿初的头抬起来,显然,他从自己所了解的事件中,没有解读到这一段细节。

“这件和服是日本少女的花嫁服,做工精致,色彩艳丽,粉色樱花代表春天,振袖代表少女,花嫁新娘装是日本女性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而她却把花嫁服丢弃在阴暗的洞穴里,她一定是在这里完成了她少女的心愿。她的情人却被她残忍地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你错了。留在这里的不是她的情人,而是我们的母亲,亲生母亲。”阿初情绪有些失控,他心中压抑、隐藏很久的痛楚骤然间引爆,悲苦之情一泻千里。“这副遗骨,是一名年轻的女性,她是被人用非人道的、极端残忍的杀人手段所杀害的!她是被虐杀的!她是被人腰斩的!这些变态的畜生!我要他们付出这一生最惨痛的代价!”

阿初的瞳孔开始放大,几乎绽裂。

当慕次听到这副遗骨是一名年轻的女性,而且是被人惨无人道地杀害后,他的内心深深震动,无法平静,不管这女人是否是自己的生母,她都死得可怜、凄惨。

“二十年前的某一个夜晚,母亲带我夜宿于慈云寺,有人密谋、策划好了一套谋杀计划,她们一定是扮作寺庙的女尼,诱骗母亲落入陷阱。然后,这个日本女人在这张肮脏的床上,与她心爱的男人云情雨意了一番,她告别了这个男人,去冒充另一个女人,进入这个女人的家庭,她剥下了母亲的衣服,从里到外,她脱下和服后,就彻底伪装起来,她穿上母亲的衣服,踏上归家的路,夺取这个女人所拥有的一切幸福人生。包括她的孩子、她的骨肉。而我们的母亲被他们残忍地杀害在这永不见天日的黑暗巢穴。这就是真相。”一直困扰在内心深处的谜团,得以霎时揭开。然而,阿初和阿次的心态再次向“怒”与“疑”之间互动、挣扎。

“这只是臆断、猜测。”慕次说。“我们需要证据,更需要先从这里走出去。”

阿初冷笑。

慕次知道,由于两个人的生活背景和成长环境相差太远,所以,他们面对过去的悲伤投影,不免会掺杂着自己的感情色彩。

“她刚来过。”阿次把话题巧妙转移到“女鬼”身上。

阿初不说话。

慕次继续说:“你觉不觉得这里空间很高,声音很空,房间的形态也很畸形。地板是木头的,为什么墙也是木头的呢?我们就像走进了一个烟囱。”

忽然,慕次头顶感觉到了小水滴,他抬头望顶,顶高而黑。

“江南多雨啊。”阿初喃喃自语。

慕次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慕次说:“怪不得,如此潮湿,却没有一丝霉味,空气很新鲜,知道了,花非花,雾非雾……鬼非鬼,树非树……”

“想好怎么从树心里爬上去了?”阿初问。

“想好了,距离树干并不高,大约九米,徒手就能攀上去。我背你?”慕次提出建议。

“你行吗?”阿初仰望着密匝匝的奇特的枯树干。

“你肯吗?”慕次眼睛里习惯地挑衅。

阿初开始脱外套,慕次明白,阿初想减轻自己身体的重量,换而言之,阿初在为自己减轻负担。

“不用脱了,上面冷。”慕次说。“来吧。”

黑暗深处,慕次背着阿初开始徒手攀缘,阿初的气息不均匀地低喘,慕次隐约感到阿初有恐惧感。“不要往下看。”慕次温情地提示。

“你不要讲话。”阿初说。

慕次低声笑笑,信任和真诚在彼此的患难中互相渗透到对方的心中。就在慕次接近树干的时候,他听到了树干的抖动声,这种抖动和风声无关。

他敏锐地嗅觉准确做出了判断,头顶上有人。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慕次的头……

杨慕次机械地抬起头,他看见了“母亲”接近扭曲的一张脸。

小山缨子笑起来,森然地笑起来……她的笑声远比她的哭声更可怖,活在地狱中的小山缨子重新闻到了她渴望闻到的血腥味。

“阿次……”

“妈!”慕次的声音很恳切。但是,他已经将阿初转移到胸前。摸出腰际的铁钩,死死插入树皮深处。“妈,我是你带大的,你不能这样对我。”黑暗中,慕次的口气像是在哀求。

这两声“妈”,让小山缨子的手颤抖起来。“阿次,不要怪我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似乎情不自禁地喜欢过你,疼过你,我送你去日本留学,就是希望你能成为半个日本人。我这样疼爱你,你不珍惜,是你,是你自己来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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