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骆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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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骆驼-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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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瑞典邻居,很老了,在生病,他在这个岛上没有亲人,我想……我想请你们去问问他,他有没有医药保险,家人是不是可以来看顾他,我们语文不太通,弄不清楚。〃

〃哦!这不是我们的事,你最好去城里找领事,我不知道我能帮什么忙。〃

说话时她微微一笑,把门轻轻带上了。

我又去找这社区的负责人,说明了加里的病。

〃三毛,我只是大家公推出来做一个名誉负责人,我是不受薪的,这种事你还是去找领事馆吧!我可以给你领事的电话号码。〃

〃谢谢!〃我拿了电话号码回来,马上去打电话。〃太太,你的瑞典邻居又老又病,不是领事馆的事,只有他们死了,我们的职责是可以代办文件的,现在不能管他,因为这儿不是救济院。〃

第二天我再爬墙过去看加里,他躺在床上,嘴唇干得裂开了,手里却紧紧的扯着他的钱和一本护照,看见我,马上把钱摇了摇,我给他喝了一些水,翻开他的护照来一看,不过是七十三岁的人,为何已经被他的家人丢弃到这个几千里外的海岛上来等死了。

我替他开了窗,喂他吃了一点稀饭又爬回家去。〃其实,我一点也不想管这件事,我们不是他的谁,我们为什么要对他负责任?〃荷西苦恼的说。

〃荷西,我也不想管,可是大家都不管,这可怜的人会怎么样?他会慢慢的烂死,我不能眼看有一个人在我隔壁静静的死掉,而我,仍然过一样的日子。〃

〃为什么不能?你们太多管闲事了。〃在我们家喝着咖啡,抽着烟的英国太太嘲笑的望着我们。

〃因为我不是冷血动物。〃我慢慢的盯着这个中年女人吐出这句话来。

〃好吧!年轻人,你们还是孩子,等你们有一天五十多岁了,也会跟我一样想法。〃

〃永远不会,永远。〃我几乎发起怒来。

那一阵邻居们看见我们,都漠然地转过身去,我知道,他们怕极了,怕我们为了加里的事,把他们也拖进去,彼此礼貌的打过招呼,就一言不发地走了。

我们突然成了不受欢迎又不懂事的邻居了。

〃加里,我们带你去医院,来,荷西抱你去,起来。〃我把加里穿穿好,把他的家锁了起来,荷西抱着他几乎干瘪的身体出门时,不小心把的的脚撞到了床角,脓血马上滴滴答答的流下来,臭得眼睛都张不开了。

〃谢谢、谢谢!〃加里只会喃喃地反复的说着这句话。〃要锯掉,下午就锯,你们来签字。〃国际医院的医生是一个月前替我开刀的,他是个仁慈的人,但手术费也是很可观的。

〃我们能签吗?〃

〃是他的谁?〃

〃邻居。〃

〃那得问问他,三毛,你来问。〃

〃加里,医生要锯你的腿,锯了才能活,你懂我的意思吗?要不要打电报去瑞典,叫你家里人来,你有什么亲人?〃加里呆呆的望着我,我再问:〃你懂我的德文吗?懂吗?〃

他点点头,闭上了眼睛,眼角再度渗出丝丝的泪来。〃我……太太没有,没有,分居了……孩子,不要我,给我死……给我死。〃

我第一次听见他断断续续的说出这些句子来,竟然是要求自己死去,一个人必然是完完全全对生命已没有了盼望,才会说出这么令人震惊的愿望吧!

〃他说没有亲人,他要死。〃我对医生说。

〃这是不可能的,他不锯,会烂死,已经臭到这个地步了,你再劝劝他。〃

我望着加里,固执的不想再说一句话,对着这个一无所有的人,我能告诉他什么?

我能告诉他,他锯了脚,一切都会改变吗?他对这个已经不再盼望的世界,我用什么堂皇的理由留住他?

我不是他的谁,能给他什么补偿,他的寂寞和创伤不是我造成的,想来我也不会带给他生的意志,我呆呆的望着加里,这时荷西伏下身去,用西班牙文对他说:〃加里,要活的,要活下去,下午锯脚,好吗?〃

加里终于锯掉了脚,他的钱,我们先替他换成西币,付了手术费,剩下的送去了领事馆。

〃快起床,我们去看看加里。〃加里锯脚的第二天,我催着荷西开车进城。

走进他的病房,门一推开,一股腐尸般的臭味扑面而来,我忍住呼吸走进去看他,他没有什么知觉地醒着,床单上一大片殷红的脓血,有已经干了的,也有从纱布里新流出来的。〃这些护士!我去叫她们来。〃我看了马上跑出去。〃那个老头子,臭得人烦透了,〃护士满脸不耐的抱了床单跟进来,粗手粗脚的拉着加里刚刚动过大手术的身子。〃小心一点!〃荷西脱口说了一句。

〃我们去走廊里坐着吧!〃我拉了荷西坐在外面,一会儿医生走过来,我站了起来。

〃加里还好吧?请问。〃我低声下气的问。

〃不错!不错!〃

〃怎么还是很臭?不是锯掉了烂脚?〃

〃啊!过几天会好的。〃他漠然的走开了,不肯多说一句话。

那几日,我饮食无心,有空了就去加里的房子里看看,他除了一些陈旧的衣服和几条破皮带之外,几乎没有一点点值钱的东西,除了那一大柜子的罐头食品之外,只有重重的窗帘和几把破椅子,他的窗外小院里,反倒不相称的长满了纠缠不清、开得比那一家都要灿烂的花朵。

最后一次看见加里,是在一个夜晚,荷西与我照例每天进城去医院看他,我甚至替他看中了一把用电可以走动的轮椅。

〃荷西,三毛。〃加里清楚的坐在床上叫着我俩的名字。〃加里,你好啦!〃我愉快的叫了起来。

〃我,明天,回家,我,不痛,不痛了。〃清楚的德文第一次从加里的嘴里说出来。

〃好,明天回家,我们也在等你。〃我说着跑到洗手间去,流下大滴的泪来。

〃是可以回去了,他精神很好,今天吃了很多菜,一直笑嘻嘻的。〃医生也这么说。

第二天我们替加里换了新床单,又把他的家洒了很多花露水,椅子排排整齐,又去花园里剪了一大把野花,弄到中午十二点多才去接他。

〃这个老人到底是谁?〃荷西满怀轻松的开着车,好笑的对我说。

〃随便他是谁,在我都是一样。〃我突然觉得车窗外的和风是如此的怡人和清新,空气里满满的都是希望。〃你喜欢他吗?〃

〃谈不上,我没有想过,你呢?〃

〃我昨天听见他在吹口哨,吹的是……'大路'那张片子里的主题曲,奇怪的老人,居然会吹口哨。〃

〃他也有他的爱憎,荷西,老人不是行尸走肉啊!〃

〃奇怪的是怎么会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一个人住着。〃

到了医院,走廊上没有护士,我们直接走进加里的房间去,推开门,加里不在了,绿色空床铺上了淡的床罩,整个病房清洁得好似一场梦。

我们待在那儿,定定的注视着那张已经没有加里了的床,不知做什么解释。

〃加里今天清晨死了,我们正愁着如何通知你们。〃护士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们背后。

〃你是说,他……死了?〃我愣住了,轻轻的问着护士。

〃是,请来结帐,医生在开刀,不能见你们。〃〃昨天他还吹着口哨,还吃了东西,还讲了话。〃我不相信的追问。

〃人死以前总会这个样子的,大约总会好一天,才死。〃

我们跟着护士到了帐房间,她走了,会计小姐交给我们一张帐单。

〃人呢?〃

〃在殡仪馆,一死就送去了,你们可以去看。〃〃我们,不要看,谢谢你。〃荷西付了钱慢慢的走出来。医院的大门外,阳光普照,天,蓝得好似一片平静的海,路上的汽车,无声的流过,红男绿女,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一群群的走过,偶尔夹着高昂的笑声。

这是一个美丽动人的世界,一切的悲哀,离我们是那么的遥远而不着边际啊!

大胡子与我

 

结婚以前大胡子问过我一句很奇怪的话:〃你要一个赚多少钱的丈夫?〃

我说:〃看得不顺眼的话,千万富翁也不嫁;看得中意,亿万富翁也嫁。〃

〃说来说去,你总想嫁有钱的。〃

〃也有例外的时候。〃我叹了口气。

〃如果跟我呢?〃他很自然的问。

〃那只要吃得饱的钱也算了。〃

他思索了一下,又问:〃你吃得多吗?〃

我十分小心的回答:〃不多,不多,以后还可以少吃点。〃就这几句对话,我就成了大胡子荷西的太太。

婚前,我们常常在荷西家前面的泥巴地广场打棒球,也常常去逛马德里的旧货市场,再不然冬夜里搬张街上的长椅子放在地下车的通风口上吹热风,下雪天打打雪仗,就这样把春花秋月都一个一个的送掉了。

一般情侣们的海誓山盟、轻怜蜜爱,我们一样都没经过就结了婚,回想起来竟然也不怎么遗憾。

前几天我对荷西说:〃华副主编蔡先生要你临时客串一下,写一篇'我的另一半',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当时他头也不抬的说:〃什么另一半?〃

〃你的另一半就是我啊!〃我提醒他。

〃我是一整片的。〃他如此肯定的回答我,倒令我仔细的看了看说话的人。

〃其实,我也没有另一半,我是完整的。〃我心里不由得告诉自己。

我们虽然结了婚,但是我们都不承认有另一半,我是我,他是他,如果真要拿我们来劈,又成了四块,总不会是两块,所以想来想去,只有写〃大胡子与我〃来交卷,这样两个独立的个体总算拉上一点关系了。

要写大胡子在外的行径做人,我实在写不出什么特别的事来。这个世界上留胡子的成千上万,远看都差不多,叫〃我〃的人,也是多得数不清,所以我能写的,只是两人在家的一本流水帐,并无新鲜之处。

在我们的家里,先生虽然自称没有男性的优越自尊等等坏习惯,太太也说她不参加女权运动,其实这都是谎话,有脑筋的人听了一定哈哈大笑。

荷西生长在一个重男轻女的传统家庭里,这么多年来,他的母亲和姐妹有意无意之间,总把他当儿皇帝,穿衣、铺床、吃饭自有女奴甘甘心心侍候。多少年来,他愚蠢的脑袋已被这些观念填得满满的了;再要洗他过来,已经相当辛苦,可惜的是,婚后我才发觉这个真相。

我本来亦不是一个温柔的女子,加上我多年前,看过胡适写的一篇文章,里面一再的提到〃超于贤妻良母的人生观〃,我念了之后,深受影响,以后的日子,都往这个〃超〃字上去发展。结果弄了半天,还是结了婚,良母是不做,贤妻赖也赖不掉了。

就因为这两个人不是一半一半的,所以结婚之后,双方的棱棱角角,彼此都用沙子耐心的磨着,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够磨出一个式样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两人在很小的家里晃来晃去时,就不会撞痛了彼此。

其实婚前和婚后的我们,在生活上并没有什么巨大的改变。荷西常常说,这个家,不像家,倒像一座男女混住的小型宿舍。我因此也反问他:〃你喜欢回家来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同学在等你,还是情愿有一个像'李伯大梦'里那好凶的老拿棍子打人的黄脸婆?〃

大胡子,婚前交女友没有什么负担;婚后一样自由自在,吹吹口哨,吃吃饭,两肩不驼,双眼闪亮,受家累男人的悲戚眼神、缓慢步履,在此人身上怎么也打不出来。他的太太,结婚以后,亦没有喜新厌旧改头换面做新装,经常洗换的,也仍然是牛仔裤三条,完全没主妇风采。

偶尔外出旅行,碰到西班牙保守又保守的乡镇客店,那辛苦麻烦就来了。

〃请问有没有房间?〃大胡子一件旧夹克,太太一顶叫花子呢帽,两人进了旅馆,总很客气的问那冰冷面孔的柜台。〃双人房,没有。〃明明一大排钥匙挂着,偏偏狠狠的盯着我们,好似我们的行李装满了苹果,要开房大食禁果一般。〃我们结婚了,怎么?〃

〃身份证!〃守柜台的老板一脸狡猾的冷笑。

〃拿去!〃

这人细细的翻来覆去的看,这才不情不愿的交了一把钥匙给我们。

我们慢慢上了楼,没想到那个老板娘不放心,瞪了一眼先生,又追出来大叫。

〃等一下,要看户口名簿。〃那个样子好似踩住了我们尾巴似的得意。

〃什么,你们太过份了!〃荷西暴跳起来。

〃来,来,这里,请你看看。〃我不情不愿的把早已存好的小本子,举在这老顽固的面前。

〃不像,不像,原来你们真结婚了。〃这才化开了笑容,慢慢的踱开去。

〃奇怪,我们结不结婚,跟她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她女儿,神经嘛!〃荷西骂个不停。

我叹了口气,疲倦的把自己抛在床上,下一站又得多多少少再演一场类似的笑剧,谁叫我们〃不像〃。〃喂!什么样子才叫'像',我们下次来装。〃我问他。〃我们本来就是夫妻嘛!装什么鬼!〃

〃可是大家都说不像。〃我坚持。

〃去借一个小孩子来抱着好了。〃

〃借来的更不像,反正就是不像,不像。〃

谁叫我们不肯做那人的另一半,看来看去都是两个不像的人。

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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