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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荡一战之后,江湖上便没了高昊天这号人物。我既愧且痛,半年多才痊愈。心想丁兄弟化身为我,送了性命,我何尝不能化身于他,替他圆了生前未了之愿?自此便顶了丁鱼之名,入了黑道,做了一名刺客。岁月倥偬,这一做就是十年。”
苏野桥微笑道:“不错,不错。这十年,丁鱼之名如雷贯耳,杀手之王名下无虚。”高昊天赧颜一笑:“苏大侠取笑了。丁某惶恐之至。”苏野桥大笑,道:“可不能再称丁某啦。好朋友的嘱托你已做到,从今以后应当做回自己了。依你的身手,要想成为名满天下的一代大侠,也是易如反掌之事。”
“苏大侠取笑了。这个志向是年少时的幼稚想法,时过境迁,如今已没了什么意义。”
苏野桥意味深长地道:“有的人千方百计想要扬名立万,却总是为人不齿;而有的人不想出名,可声名鹊起之时,想压都压不住。高公子,咱们就顺应天命吧。”
保定藩台府,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深夜,薛时冲的书房内,一个黑影正在书柜里悄悄翻动,不住搜寻。不多时,他找到一封信函,对着窗口透出的月光,仔细端详了一下封皮上的字迹,然后放入怀中。
突然,门边“哧”的一声,一道火折燃着了灯笼。灯光照耀之下,薛时冲脸色冷峻,站在了门口。黑衣人吃了一惊,身子微动,向窗边蹿去。但窗口也突然一亮,一个大汉手执火把守在了窗边。
“楚总管,你要到哪里去?”薛时冲冷冷说道,接着袍袖一挥,孟强、慕容超、龙行雨等人蜂拥而入,将黑衣人围在书房的一角。
黑衣人站直身子,轻轻将脸上的黑巾揭去,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果真是楚平原。
“楚总管,半夜三更,你偷入我的书房,所为何来?”
“我来找一封涉及到惊天秘密的信。”
“哦?你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
“楚总管想要如何?”
楚平原冷笑一声,一字一顿说了八个字:“谋逆大罪,诛灭九族。”
薛时冲脸上色变:“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平原缓缓道:“我是大人帐下的总管,难道大人忘记了吗?”
“哈哈!”薛时冲干笑两声,“楚二侠是个大神,纤尊降贵来我这个小庙,我早就该知道另有名堂。”他突然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三天前吏部侍郎崔东平等人在我保定府城西被人暗算,三十六人全都遇害,我一直迷惑是谁人所为,原来是你。”
“不错。崔东平屡次与九千岁为难,此次奉旨下放杭州为官,正是他的死期。九千岁要我嫁祸给你,我自然要选在城边下手。”
薛时冲眯起眼睛盯着楚平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原来,你是九千岁的人。我真是看走了眼!”陡然大喝道,“拿下楚平原!”
“谁敢动?”楚平原目光如刀,环视着孟强一行,“薛时冲想要谋反,罪在不赦。你们若蟠然悔悟,还可免受株连,若执迷不悟,为虎作怅,也是死罪!”
薛时冲道:“谁杀掉楚平原,谁就是新一任府内总管!”孟强和慕容超都甚是精明,正踌躇不定时,花豹子龙行雨已大喝一声,冲向前去。
龙行雨出自峨眉,手使一柄圆月弯刀,以刚猛迅捷见长,这一出手,便是三式拿手绝招“金顶三旋”。刀势如峨眉金顶的佛光闪烁,三道白光分袭楚平原的上、中、下三盘。
刀光甫至楚平原的胸口,骤然停止,只见弯刀的刀尖,竟被楚平原的手指捏住。龙行雨吃了一惊,运劲要转,却见眼前青光一闪,一柄短剑已刺入自己的咽喉。
楚平原出手极快,瞬间便刺翻龙行雨。众人慑于他的威势,哪个还一敢上前?正僵持间,窗外突然射入数道寒光,惨叫声中,众人纷纷跌翻在地。数名黑衣人冲了进来,为首两个人向楚平原躬身行礼:“楚总管。”
“曹公公、李公公,你们来得正好。”
薛时冲面如土色,道:“楚二侠,你扪心自问我如何待你,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当年曹操厚待关圣人,其后还有华容道相让之事。你难道一点都不念旧情?”。电子书下载
“薛大人,你待我也算有知遇之恩,只不过楚某到你帐下之后,又蒙九千岁青眼有加,秘密安在内厂做事。那批寿银之事,便着落到楚某身上,可是没想到,查银之时竟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你竟会串通安化王,图谋造反。这几封安化王写给你的密信,我幸不辱命,已拿到手了。至于放大人一马嘛,楚某不敢自比关圣,更不敢因私废公。薛大人若有什么话,还是到了京城,见到九千岁再说吧。”
薛时冲露出狰狞之色,狂笑数声,道:“哼,楚平原,你别高兴得太早。我薛时冲一死有何足惜?实话告诉你,丁前溪早就押送那批银子去了西北啦!嘿,到时候,安化王大兵横扫中原,你等螳臂当车之徒,也必将化为齑粉,诛灭九族。”
楚平原面色倏变:“什么?丁前溪已经……好个暗渡陈仓!”他眉毛拧起,思忖片刻,转身下令,“曹、李二位公公,你们速速押送薛时冲回京。我昼夜兼程,赶往西北。”那二人齐声遵令。
薛时冲狞笑道:“晚啦,晚啦。丁前溪初三就动了身,现在已经到了塞外——”他身子坐倒在地,嘴角流下两道黑红的鲜血。楚平原揉身上前,握住薛时冲的下巴,叫道:“你敢畏罪自栽?你……”
真的晚了,薛时冲嘴中藏着装有毒药的小囊,咬破之后,毒性已然发作。楚平原面容冷峻,道:“二位公公替我向九千岁察报,楚平原不成此功,绝无颜再回京师见他。”
第十一章 西北之乱
苏野桥和高昊天昼夜兼程,数日后已到了张家口。高昊天一袭白衣,显得英气勃勃。
出了大境门,眼前尽是茫茫戈壁。此时是正德五年三月,关内已春暖花开,但这里仍朔风如刀,雪花如席。这日午时,二人来到一个边塞古镇,见许多逃难的百姓纷纷而来,中间还有零零散散的兵士。二人询问情况,心中更惊。
安化王于十日前趁游击将军仇钺和副总兵杨英出御蒙古,设宴诱杀总兵官姜汉、镇守太监李增等官员,又派指挥周昂与千户何锦,袭杀了巡抚安惟学、大理寺少卿周东,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正式造反起事。彭总兵杨英的部众尽皆溃散,游击将军仇钺率军回守清水营。
苏野桥神色凝重,和高昊天快马加鞭,一路向西北而行,见到逃难的百姓和散兵游勇,却没有丁前溪一伙儿的踪迹。这一日,来到西北第一重镇清水营。清水营在横城之东,是边防要地,苏野桥看到营边的族旗还是大明旗号,微微宽心。二人刚要策马上前,突然一声唿喝,旁边山坡后一小队骑兵蜂拥而出,将二人团团围住。苏野桥道:“敢问众位军爷,可是仇将军的属下吗?为首一个穿盔戴甲的首领打量二人,喝道:”是又如何?哼,肯定又是安化王派来游说我等投降的。弟兄们,给我拿下!“
众兵士吆喝一声,跳下马来,拿出绳索,要拖二人下马。高昊天伸出手来,一个兵士上前用力一拽,却反被一股大力一托,倒飞起来,竟又落回到马背上。众皆哗然,抽出了刀剑。苏野桥叫道:“且慢!你等不要无礼!我们是仇将军的朋友,快带我们去见他。”
那首领见这老者甚有威仪,也不敢造次,当下环拥着二人来到营门。下了马,令四名士兵各持兵刃,押送苏野桥、高昊天去中军大帐。他自己在前,抢到帐内禀报:“仇将军,末将抓住了两名奸细。”
“好!”一个粗豪的大汉大踏步走出帐来。他身高过丈,头戴缨盔,一身恺甲,圆膛大脸,眉毛甚粗,目光炯炯,虬髯如戟。
大汉见到苏野桥,顿时一愕,接着朗声大笑。那个首领一头雾水,不知他为何发笑。笑毕,大汉指着苏野桥,问那个首领:“这位老先生是你捉来的?”
首领摸不透主将的意思,含煳应道:“是。”大汉抬起醋坛般的拳头,“咚”的一声,正打在那首领的胸口,喝道:“奶奶的,你知道他是谁吗?咱清水营三千军士,全都冲上去,也碰不到这位爷的半根毫毛!你居然大言不惭,敢说捉住了赫赫有名的苏大侠,名镇京师的苏统领!”
那个首领唬得目瞪口呆。苏野桥捻须微笑:“仇兄,别来无恙?”
大汉握住苏野桥的双手,大声道:“苏老哥,快请,快请!”
进得帐来,苏野桥给高昊天引见。原来这位将军就是熟悉戎务、战功卓著的游击将军仇城。高昊天却早识得他,几个月前的大杨庄雨夜,仇钱与赵希贤等人慷慨饮酒之时,他和段青衣就在一旁,领略过仇钺的爽直和耿介,当时还曾暗里出手相助。
几人坐下闲谈,仇钺屏退帐内军士,指着案上一封摊开的信笺,低声道:“这是安化王派人给我送来的招降书。”苏野桥不看信笺,却注视着仇钺:“周昂、何锦都已投降安化王,仇将军意下如何?”
仇钺正色道:“仇钺三代受朝廷重恩,哪能变节投靠叛贼?我决意率此孤旅,对抗安化王大军,纵然战死疆场,有何惧哉!”
苏野桥道:“仇兄勿忧。皇上已命杨一清、张永率大军西讨,不日即来。只是现今将军兵微将寡,直面虎狼之师,确实需早做计较。”苏野桥又讲了薛时冲运银之事,仇钺道:“苏大人放心,这里是通往西北王叛军大营的唯一路径。银车必然从此经过,咱们守株待兔,万无一失。只是眼下形势紧迫,苏大人有何良策?”
苏野桥却转向高昊天,道:“高公子,你看呢?”
“我遁迹山野,不谙国事,哪里有什么良策?不过,”高昊天思忖了一下,“你曾提及那安化王手下并不齐心,俗语说擒贼先擒王,如若擒住安化王朱寘鐇,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将一场战祸消弥于无形。”
仇钺道:“高公子所言极是。不过安化王拥甲千万,左右护卫如云,如何能近得他身?”苏野桥与高昊天对视一笑。
南山山腰之上,几十名黑衣大汉护送着十辆马车,正在雪地上行进。盘山的道路甚是崎岖,这些车辆载货颇重,行来甚是艰难。丁前溪看着弯弯曲曲的山道,锁着眉头,问向导:“前面还有多远?”(文*冇*人-冇…书-屋-W-Γ-S-H-U)
“翻过这道山梁,就到了横城以西。若到巩昌,恐怕还要三天的路程。”风清和尚道,“丁师爷,天都黑了,快一天水米没粘牙了,还是歇息一宿再走吧。”
丁前溪道:“军情如火,一刻也耽搁不得。咱们须尽快赶到巩昌,切莫误了王爷的大事。”左太常在一旁道:“赶了一天的路,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丁师爷,咱们总得打打尖吧?”丁前溪见人困马乏,也只好松了口:“那好,咱们歇一会儿,先吃点干粮。”
众人围在一个山坳里避风,用了些干粮。风清和尚喃喃骂道:“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真是荒凉,偏又如此冷,冻得干粮像冰佗子一般硬,洒家的牙都快崩掉啦!”左太常附和道:“就是。这个鬼地方,道是软的,丘陵坡子是软的,风沙倒是硬得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众人用过干粮,又喝了些水囊中的冷水。丁前溪抬头看看天边的一弯新月,下令道:“继续赶路。”吧大伙儿强打精神,吃喝一声:“走啦,走啦。”
突然,远处的黑暗里响起“嘚嘚”的马蹄声,接着一个冰冷细锐的声音道:“谁都别想走!”
暗夜之中,一人一骑冲到近前。那马甫至车前猛然停住,突然悲鸣一声跌翻在地,口角全是白沫,显然已精疲力竭。马上乘客飞身而下,但落地后并未站稳,又冲前两步,下盘有些虚浮。他浑身皆是灰扑扑的尘土,面色青黄,嘴唇干裂,但一双眸子依然熠熠生光。
丁前溪的瞳孔骤然收缩,道:“楚总管。”楚平原疲惫不堪,声音嘶哑,只说了一个字:“水。”丁前溪摘下腰间的水囊抛给了楚平原。楚平原打开水囊的塞子,仰头痛饮了十几口,喘了几口长气。丁前溪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楚总管,你如何来到这里?”
楚平原恢复了平静,环视十辆大车,道:“丁师爷何必明知故问?楚某昼夜兼程,五日四夜跑死了六匹骏马,虽然晚了一步,但总算没有来迟。”丁前溪道:“你是为了银子?这里已是安化王的辖地,这批银子自然也已归安化王。”
楚平原摇头道:“这批银子的主人不是安化王,是九千岁。”
丁前溪脸色一沉,突然笑道:“楚总管,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五天四夜你水米未进,也没合过眼。”
“不错。”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