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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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飞鹰-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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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在吃惊的看着他这种变化,他自己却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还在问:“你们看我干什么?”
这句话只有七个字,说出了这七个字,他的脸就已完全扭曲变形,他的人就好像一个忽然被抽空了的躯壳,忽然萎缩,倒下。
他倒下时脸色已发黑,死黑,可是那种诡异的笑容却还留在他脸上。
他已经死了,可是他自己好像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好像还觉得很愉快。
别的人却已全身发冷,从鼻尖一直冷到心里,从心里一直冷到足底。
有些见闻比较广的人已经看出来他是中了毒,却还是想不到他只不过用手捡起一样东西就会中毒,毒性竟发作得这么快。
只有几个人知道他捡起的这样东西,就是蜀中唐门威震天下,令天下英雄豪杰闻名丧胆的毒药暗器。
小方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
他不但知道这种暗器的可怕,也知道这柄剑的来历。

“这是魔眼。”
驼子拔出了尸身上的剑,剑锋上没有留下一滴血,明亮如秋水般的剑锋上,只有一点瑕疵,看来就像是一只眼睛。
“魔眼!”有人忍不住在问:“什么是魔眼?”
“这柄剑的名字就叫做魔眼,是当今天下最锋利的七柄剑之一。”
名剑就像是宝玉,本来是不应该有瑕疵的。
这柄剑却是例外,这一点瑕疵反而更增加了这柄剑的可怕与神秘。
驼子轻抚剑锋,独眼中也有光芒闪动。
“唐麟虽然是蜀中唐门的旁支子弟,却是唐家可以数得出的几位高手之一,他的出手不但快而准,而且还练过峨眉的仙猿剑。”
唐麟用的是柄软剑,平时皮带般围在腰上,他拔剑的速度也和他的暗器同样快。
他的手经常都垂在腰边,只要手一动,腰上的软剑就已毒蛇般刺出。
可是这一次他连剑都没有拔出来,对方的剑就已穿心而过。
这一剑实在太狠、太快!
他们彼此了解,都知道这队伍中的人谁也使不出如此犀利迅急的剑法来。
他们以前也从未见过这柄剑。
凶手是谁?剑是谁的?
驼子忽然转过头,盯着小方。
“我想你一定也听说过这柄剑的来历。”
“我听说过。”小方承认。
“这柄剑是不是已经落入一个姓方的年轻剑客手里。”
“是。”
“这个姓方的人是不是叫方伟?”
“是。”
驼子独眼中的光芒忽然收缩,变得像是一根针,一根刺,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就是方伟?”
小方道:“我就是。”

这句话说出,每个人的瞳孔都已收缩,心跳都已加快,掌心都已沁出冷汗。
帐篷里立刻充满杀气!
小方仍然保持镇静。
“这柄剑是我的,我的出手一向不慢,要杀唐麟也不难。”
心跳得飞快,有几只带着冷汗的手,已经悄悄的握起兵刃。
小方却像是没有看见,淡淡的接着道:“只不过这次要真是我杀了唐麟,我为什么要将这柄剑留下来?难道我是个疯子?难道我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杀了他?”
他叹了口气:“这柄剑我得来并不容易,我绝不会把它留给别人的,不管那个人是死是活都一样。”
驼子忽然大声道:“有理。”
他的目光已从小方脸上转开,从他属下的脸上慢慢的扫视过去。
“如果你们有这样一把剑,你们杀人后会不会把它留下来?”
没有人会做这种事,就算是第一次杀人的生手,也不会如此疏忽愚蠢大意。
本来已握紧兵刃的手又放松了。
小方也不禁松了口气,他忽然发觉这驼子不但明理,而且好像一直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一直都在暗暗保护他。
驼子又道:“但是凶手也绝不会是我们这队伍中的人,这里没有人能一次杀死唐麟,也没有人能从你手中夺去这柄剑。”
小方苦笑,道:“我已经有两三天没有看到这柄剑了,你应该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这柄剑并不在我手里。”
驼子立刻问:“怎么会不在你手里?在谁的手里?”
小方没有回答。
他想到卫天鹏,想到了水银,想到了那可怕的无名剑客。
他甚至想到了卜鹰。
他们每个人都可能是杀死唐麟的凶手,却又不太可能。
在这片几乎完全没有掩护物的空旷沙漠上,无论谁想要偷偷的侵入这帐篷,杀了人后再偷偷的溜走,都是不可能的。
他也相信这一组人的能力。如果附近有人走动,他们绝不会查不出来。
除非凶手已混入了这队伍,而且完全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可是这队伍中每个人彼此都很熟悉,别的人要混进来,好像也绝无可能。
这些事小方都不能解释,所以他只有闭着嘴!
驼子居然也没有追问,只告诉他:“在凶手还没有查出来之前,你还是不能离开,这柄剑你也不能带走。”
小方可叹了口气:“在凶手还没有查出来之前,就算有人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人的暴死,跟他多少总有点关系。
他也想查出凶手是谁。
驼子又在吩咐:“明天我们不走,谁也不能离开队伍,三十五岁以下的男人,不管有没有练过武,都要加入警卫。”
他忽然也叹了口气:“幸好班察巴那明天一定会回来了。”

长夜将尽,帐篷里已经有了蒙赤的曙光。
波娃还是像刚才一样蜷伏在那里,用毛毡盖住了头。
这次她是真的睡着了,睡得很熟。
一个男人无论在经历过多么可怕的事件之后,回来时能够看见一个这么样的女人在等着他,心里总会充满柔情与安慰。
小方坐下来,想掀起毛毡看看她,又怕将她惊醒,却又偏偏忍不住伸出了手。
就在这时候,加答忽然像一只地鼠般溜进了他的帐篷,手里提着双式样奇特,手工精致的小牛皮靴。
他的神色看来紧张而慎重,他忽然跪下来,用双手将这双皮靴献给小方。
“这是喀巴沙。”他说:“我只有这一双喀巴沙,就好像你只有一把魔眼。”
小方虽然听不懂“喀巴沙”三个字,却猜得出加答说的就是这双靴子。
他虽然不太了解藏人的民俗,不知道藏人最看重自己的一双脚,如果你想从藏人的装束上看出他们的贫富,最容易的方法就是看他们脚上穿的靴子,其贵贱的悬殊,绝不是外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小方虽然不知道“喀巴沙”就是藏人所穿的靴子最华贵的一种,甚至在波斯都引以为贵,但却看得出加答对这双靴子的重视,甚至已将这双靴子与那柄威慑江湖的名剑相提并论。
加答又接着说:
“我没有穿过这双喀巴沙,我的脚有臭汗,我不配穿,可是我本来也绝不会把它留给别人,可是我现在献给你。”
“为什么?”小方当然要问:“我不会把魔眼献给你,你为什么要把这双喀巴沙献给我。”
“因为你要走了,要走很远很远的路,要走得很快很快,你需要一双好靴子保护你的脚。”
“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班察巴那就要回来了。”加答说:“别人怀疑你,可是别人不敢动你,别人都怕你,怕你怕得要命。”
加答用衣袖在擦汗:“可是班察巴那不怕,班察巴那谁都不怕,班察巴那一回来,你就会像马沙一样死掉。”
他的声音已因恐惧而发抖;像他这样的战士,为什么会对一个人如此害怕?
小方又忍不住要问:“班察巴那,他……”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波娃已忽然惊醒,忽然从毛毡里钻出来,吃惊的看着他:“你刚才说了四个字,你在说什么?”
“班察巴那。”小方道:“我正想问我的朋友,班察巴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波娃的身子忽然也开始发抖,看来甚至比加答更害怕。
她忽然紧紧拥抱住小方。
“班察巴那要来了,你一定要快走、快走。”
“为什么?”
“你知道不知道圣母峰下第一位勇士是谁?你有没有听说过五花箭神?”波娃的声音都已嘶哑:“班察巴那就是五花箭神。”




  ◆ 《大地飞鹰》 第十四回 五花箭神 ◆

在酷热如洪炉的沙漠中,在热得令人连气都透不出的屋里,你依然可以看到远处高山上的皑皑白雪。在你已经快热死的时候,远处的雪峰依然在望。
只有在这里,你才能看见这样的奇景,那么就算你不是藏人,你也应该能了解,藏人的思想为什么会如此浪漫?如此神秘,如此空幻。
这种思想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造成的,经过了千百代浪漫、神秘、而美丽的生活后,其中当然会产生许多神话。
其中最浪漫、最神秘、最美丽的一种神话,就是五花箭神。

五花箭神用藏语来说,就是班察巴那。
在藏人最原始古老的经典文字中记载,班察巴那的箭,是——
“百发百中的,锋利无比的,箭羽上有痛苦的心,箭镞上有相思之心,直射人心。”
班察巴那掌管着人世间最不可抗拒的力量,情与欲。他的箭上饰满鲜花,他的弓弦是紧密的丝。
他是永远年轻的。
他是天上地下,诸神中最美的一位少年郎。
他有五枝锐箭,一枝坚强如金,一枝温柔如春,一枝娇媚如笑,一枝热烈如火,一枝尖锐如锥。
他的力量没有人能抗拒。

波娃和加答说的这个班察巴那不是神,是人,是他们之间第一位战士,第一位勇士。
他的力量就像神一样不可抗拒。
只可惜小方就算会听从他们的劝告要走时,也已太迟了。
帐篷外已传来热烈的欢呼声!
“班察巴那回来了,班察巴那回来了!”

班察巴那牵着他那匹高大神骏的白马,静静的站在那里,接受他的族人们欢呼。
他已离开他们三天,在这块无情的大地上,过了三天绝对孤寂艰苦的生活,可是烈日、风砂、劳累,都不能让他有丝毫的改变。
他的衣着依旧鲜明华丽,看来依旧像天神般英俊威武。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击倒班察巴那,也没有任何危险困难是他不能克服的。
永远都没有。

帐篷里黑暗而安静,外面的欢呼声已停止,甚至连驼马都不再嘶鸣。
因为班察巴那需要休息,需要安静。
虽然他经常都在接受别人的欢呼,但是他却宁愿一个人静静的躺在黑暗里。
他天生就是个孤独的人,他喜爱孤独,就好像别人喜爱荣耀和财富。
他静静的在黑暗中躺下来,现在已经没有别人能看见了。
他英俊发光的脸忽然变得说不出的苍白疲倦。
可是只要有一个人在,他的光彩立刻就会像火焰般燃烧起来。
他绝不让他的族人对他失望。
他是藏人。
虽然他曾经入关无数次,在中原、在淮阴,都曾经生活了很久,甚至连大江南城市都曾有过他的足迹。
但他仍是藏人,穿藏人传统的服装,吃藏人传统的饮食,喜爱外地人不能进口的“葱泥”,喝颜色漆黑如墨汁的酥油茶和青稞酒。
他生而为藏人,他以此为荣。
他的族人也以他为荣。
他在等小方。
这两天发生的事他已知道了,驼子已经简单扼要的向他报告。
他的判断也跟别人一样,惟一可疑的人就是小方。
“魔眼”就在他手边,他拔出来,轻抚剑锋,忽然问:“这是你的剑?你就是那个要命的小方?”
他还没有看见小方,可是他知道已经有人到了他的帐篷外,来的一定是小方。
终年生活在危险中的人,虽然通常都有种野兽般的奇异反应,可是他这种反应无疑比别人更灵敏。
“这是我的剑。”小方已进来:“我就是那个要命的小方。”
本来静卧着的班察巴那,忽然已标枪般站在他面前,冷眼在黑暗中发光。
“我听说过你,别人还在流鼻涕时,你已在流血。”
“流的通常都不是我的血。”
“能让别人流血的人,自己就得先流血。”班察巴那的声音听来居然异常温柔:“现在唐麟的血已冷了,你呢?”
“我的血仍在,随时都在准备流出来。”
“很好。”班察巴那的声音更温柔:“杀人者死,以血还血。”
他的声音温柔如春水,小方的声音也很平静。
“只可惜没有杀人的人有时也会死的。”小方道:“我若死了,真正的杀人者就将永远逍遥法外。”
“杀人的不是你?”
“不是。”小方道:“这一次不是。”
班察巴那静静的看了他很久:“你还没有逃走,也不想逃走,你的态度很镇定,呼吸也很均匀,的确不像是个犯了罪的人。”
他仿佛在叹息:“只可惜就凭这一点,还是不能证明你无罪。”
小方立刻就问:“要怎么样才能证明?”
班察巴那沉思着,过了很久。才慢慢的说:“我是藏人,藏人们都很迷信,我们都相信,没有罪的人,是绝不会被冤的。”
现在已是黎明,帐篷中有了光,已经可以看见他的一张弓和一壶箭。
他忽然提起弓箭走出去:“你也出来。”

小方走出帐篷时,才发现外面已聚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像石像般静静的站着,等着他们的英雄来裁决这件事。
班察巴那用弓梢指着五丈外的一个帐篷。
“你先站到那里去,我再开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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