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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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刀声- 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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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空群的腰虽仍挺得笔直,但胃却在收缩,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的胸与胃之
间压迫着,压得他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他只觉得满嘴酸水,又酸又苦。
  傅红雪已走了。
  马空群知道,可是并没有拦阻,甚至连看都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既不能拦阻,又何必看?
  若是换了十年前,他绝不会让他走的。
  若是换了十年前,他现在也许早已将他埋在这山坡上了。
  十年前从来也没有人拒绝过他的要求,十年前他说出的话,从来也没有人敢违抗。
  可是现在已有了。
  刚才他们面对面的时候,马空群本有机会击倒傅红雪的,他的拳头和十年前一样快速,
他自信可以将任何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击倒。
  然而刚刚他却没有动手。
  为什么?
  是他老了?抑或是他有所顾忌?
  他是不是真的马空群?
  是不是十年前的马空群?
  今日万马堂的一切和这些人,真的都是死后复活吗?
  多年来,马空群的肌肉仍然紧紧的结实的,甚至连脖子上都没有生出一点多余的脂肪肥
肉,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他的身子仍如十年前般笔挺。
  十年来,他的外表几乎看不出有任何变化。
  但是一个人内部的变化和衰老,本就是任何人都无法看出来的。
  ——有时甚至连自己都看不出。
  真正的改变和衰老是在人的心里。
  一个人只有在自己心里有了衰老的感觉时,才会真的衰老。
  马空群忽然觉得很疲倦。
  刚刚掩住日头的那一朵浮云已不知何时换成乌云,天色更暗,似将有雷雨。
  马空群当然看得出,多年来的经验,已使他看天气的变化,就如同他看人的心变化一样
准,但他却懒得回去。
  他静静地站在新坟前,静静地凝注着石碑上的碑文:“爱女马芳铃之墓。”
  这坟里埋的真是马芳铃?
  这秘密除了他自己和埋在坟里的人之外,知道的人并不多。
  这秘密已在他心里隐藏了十年,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只要一想起,心里就会感
到痛。
  现在他的眼睛就有痛苦之色,是因为他想起了这秘密,还是傅红雪拒绝了他的要求?
  大地除了风声外,并没有马蹄声或是脚步声,马空群却感觉到有人走上了山坡。
  他知道是谁来了。
  白依伶。
  只有白依伶是唯一能跟他共享所有秘密的人。
  他信任白依伶,就好像父亲信任女儿一样。
  “他没有答应?”白依伶走到马空群身后,转声问着。
  马空群悄然地摇摇头。
  这个答案,白依伶仿佛早已知道,她见到马空群摇着头,她的脸上立即就露出了哀怨之
色。
  “我早就说过他不会答应的。”白依伶轻轻他说:“他如果是那种人的话,十年前他也
就不会走了。”
  马空群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乌云,轻轻地叹了口气:“本希望他能带你走,那么我就没
有什么牵挂了。”
  “他如果真的带我走,你不就违背组织的宗旨了吗?”白依伶说。
  “组织?”马空群喃喃他说:“就是为了组织,我才希望你走。”
  马空群回身凝注着白依伶,抬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颊,眼神中充满了疼爱的关注。
  “我走了你将如何面对组织?”白依伶说:“组织的手段,你又不是不了解?”
  “也许你说的不错,我已老了。”马空群轻轻叹了口气:“就因为我已老了,所以我才
希望你活得快乐一点,希望你能离开这里。”
  他顿了一下,让眼睛里的那一滴欲出的泪水消失在眼眶内时,才又说:“至于组织……
反正我已老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乌云未消,骤雨未下时,酷寒却已袭来了,一声震耳的乾雷也已响起了。
  听到这一声闷雷时,傅红雪已走回到房门外了,这里大地已全暗了下来,房内未燃灯,
一片黑漆漆的。
  傅红雪从离开山坡到这里脚步全未停过,这时他当然也没有停的意思,可是他跨出的右
脚却仿佛被人挡住般的停在半空中。
  他全身上下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忽然一根很竖起。
  四周静悄悄的,一点什么样的声音也没有,傅红雪为什么忽然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四
  无边元际的黑暗,死一般的静寂,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傅红雪在将要跨入房门的那一刹那,停止自己所有的动作,是因为他听见了一种很奇怪
的声音,既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呼吸声,而是另一种声音。
  一种不能用耳朵去听,耳朵也听不见的声音,一种只有用野兽般灵敏的触觉才能听到的
声音。
  有人在房内。
  一个人。
  一个想要他命的人。
  一个带着满腔怨恨的人。
  傅红雪看不见这个人,连影子都看不见,但是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距离他已越来越近了。
  冰冷的大地,冰冷的风,冰冷的刀。
  傅红雪已握住了他的刀,他除了紧握刀把外,不敢再动一下,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他
的身子仿佛在逐渐僵硬。
  天地间充满了死一般的静寂,忽然间,房内突传来一阵急而尖锐的风声。
  傅红雪十八岁起就开始闯荡江湖,像是一条野狼般在江湖中奔浪,他挨过拳头、挨过巴
掌、挨过剑、挨过刀、挨过各式各样的武器和暗器。
  他当然听得出这是暗器破空的风声,一种极细小、极尖锐的暗器,这种暗器通常都是用
机簧打出来的,而且通常都有毒。
  暗器破空时,傅红雪本应该退,本应该闪,可是他却仿佛全身已经僵硬,他没有闪避,
没有动。
  他如果动,如果闪避,那么他就已死了。
  “叮”的一声,暗器已经打下来,打在傅红雪身旁的青石板上。
  房内的这个人算准他一定闪避,一定会动,所以暗器打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退路,
不论他往哪边闪避,只要他一动就死。
  他没有动。
  他听出风声不是直接往他身上打过来的,他也算准这个人出手的意向。
  他并没有十成把握,这种事无论谁都绝不可能有十成把握。
  在这问不容发的一刹那问,他也没法子多考虑,但是他一定要赌一赌,用自己的性命作
赌注,用自己的判断来下赌注。
  这赌注他下得好险,赢得好险。
  但是这场赌还没完,傅红雪一定还是赌下去,他的对手断不肯放过他的。
  这一次他虽然赢了,下一次就有可能会输,随时都可能会输。
  输的就是他的命,很可能连对手的人都没有看见,就已把命输出去了。
  傅红雪有把握肯定房内的这个人,是他一生中从未见过的人。
  只要他见过的人,他就有把握一定会认得出来,这当然也是他闯荡江湖所得来的经验。
  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就会把命输出去,这样的死法,傅红雪当然不愿意,所以他忽然开
始咳嗽。
  咳嗽当然有声音,有声音就有目标,他已将自己完全暴露给对方。
  所以他立刻又听到了一阵风声,一阵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风声。
  一听见这种风声,傅红雪的人就已窜了出去,用尽他所有的潜力窜了出去,从风声下窜
了出去。
  黑暗中忽然闪起刀光。
  冰冷的刀光,死亡的刀光!
  在傅红雪咳嗽的时候,他已经抽出了他的刀,天下最锋利的五把刀之一。
  刀光一闪,发出了“叮”的一响,然后就是一声暗器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这一声响过,又是一片死寂。
  傅红雪一落地后,也不再动,连呼吸都已停止,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冷汗从他鼻尖往
下滴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像是永恒般那么长久,傅红雪才听到另外一种声音。
  他正在等待着的声音。
  一听见这种声音,他整个人就立刻虚脱,慢慢地松懈下来。

五
  傅红雪听到的是一种极轻微的呻吟,和一阵急促的喘息。
  人只有在痛苦已达到了极限,已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时,才会发出这种声音来。
  傅红雪知道这一战他又胜了。
  胜得虽然凄凉而艰苦,可是他总算胜了。
  他胜过,常胜,所以他还活着。
  他总认为不管怎么样,胜利和生存,至少总比失败好,总比死好。
  可是这一次他几乎连胜利的滋味都还来不及分辨时,无边元际的黑暗中忽然已有了一阵
亮光。
  ——光明也正如黑暗一样,总是忽然而来,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但是你一定要
有信心,一定要相信它迟早总会来的。
  傅红雪终于看见了这个人,这个带着满腔怨恨、一心想杀他的人。








古龙《边城刀声》第三部 她的扳复
第二章 我叫风铃

  黑暗中亮起了光,傅红雪就看见了这个人。这个人没有死。
  他还在挣扎,还在动,动的艰苦而缓慢,就像是一尾被困在沙砾中垂死的鱼。
  他手里拿着一只火折子,光亮就是从火折子发出的,就在这时候,傅红雪才发现这个人
居然是个女的。
  而且是个极美的女人,虽然看来显得苍白而憔悴,却反而增加了她的骄弱和韵味。
  她的一双眸子看来仿佛很茫然,却又带着满眼的相思,相思中还带着痛苦、绝望和哀求
的眼神。
  她正用一双垂死的眼睛看着傅红雪,她本来是来杀他的,可是在眼神交替的这一瞬间,
他竟忘记了这一点。
  因为他是人,不是野兽,他忽然发现一个人和一个野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有分
别的。
  人的尊严,人的良知和同情,都是他抛不开的,也是他忘不了的。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在如此的夜晚里独身来杀傅红雪?“你是谁?”傅红雪只
有这样问。
  “我是来杀你的人。”这个女人说:“我一定要杀了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死,我就只有死。”这个女人的声音中又充满了怨恨:“因为你没死,我就
必须让相思、怨恨纠缠而死。”
  “相思?怨恨?”
  “对的。”女人回答:“我相思的人被你杀了,如果我不杀了你,我又怎么能忍受得住
那满腔的怨恨呢?”
  “你相思的人是谁?”
  “阿七,弯刀阿七。”
  “阿七?”
  傅红雪一愣,阿七明明已让他放走了,为什么阿七又会忽然死了?傅红雪还来不及想通
这一点时,这个女人又开口了。
  “你应该看得出你那一刀虽然伤得我很重,可是并没有伤到我的要害。”
  傅红雪当然知道,刚才那一刀正好刺在她的胸膛上,距离她的心脏最多只有两寸。
  “你应该也看得出来我现在已无法杀你了。”女人肯定他说:“可是以后如果有机会,
我还是一定会杀你。”
  这一点傅红雪当然也看得出,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个敢说敢做的人,她决定的事,就好像
一根铁钉钉人墙壁内动也不动了。
  “所以你现在最好杀了我。”女人说。
  杀了她?傅红雪不由得再次凝视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虽然长得很美,可是他又不是没
有见过美丽的女人,为什么他的心中一点杀意都没有?是因为这个女人很但白?或是为了她
有一双很复杂的眼神的眸子?还是因为他和她都是属于“相思”的人?究竟是为了哪一点,
傅红雪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绝不会杀了她。
  这一点这个女人无疑也看出来了,所以她又说:“如果你不杀我,那么你就必须带着
我。”
  “带着你?”傅红雪又是一愣。
  “是的。”女人说:“我虽然没有伤到要害,可是如果没有及时救伤,我顶多只能挨过
两个时辰而已。”
  这一点傅红雪也知道。
  “我这样死了,虽然你没有再动刀,可是也算你杀的,你良知过得去吗?”
  傅红雪忽然苦笑了,他只有苦笑,碰到这么样的一个女人,谁能不苦笑?“你既然不再
杀我,那么你就必须带着我,医治我。”这个女人说:“我知道你救伤的功夫,和你的刀一
样都是一流的。”
  ——会杀人的人,通常都会救伤。
  “可是你也别想将我医治好了,就将我甩掉。”女人又说:“从今以后我将寸步不离地
跟在你左右。”
  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我现在杀不了你,以后也杀不了你,所以我就必须跟在你左右,
随时随地研究你,随时随地注意你的功夫,随时随地找你的弱点。”女人说:“知己知彼,
方能胜利,这一点想必你一定同意的?”
  “我同意。”
  “你虽然已决定不杀我,可是以后你的日子也不好过了。”女人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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