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那位小主儿进来罢。”见朱砂若有所思的样子,玲珑微微地欣慰点头,随即便唤绿玉去请人。
“是!”绿玉得令下去了,不多时,便领进来一个身着葱心儿绿色宫纱裙装的少女。这少女看上去比朱砂大个一两岁,弯眉细目,一张嘴向上扬着,露出万般讨喜的笑。
“依兰殿水默见过公主殿下。”还没等走到近前,这水默便要俯身行大礼。
“快平身,平身。”无功不受禄,这样的大礼,我朱砂可受不起。朱砂急忙示意绿玉去扶,“你我年龄相仿,何必行如此大礼?”
“公主殿下真是平易近人,”水默掩嘴而笑,“公主殿下如此年幼便远赴大商,这等自强却又坚韧的品性,让水默好生的佩服。况且按着品级,水默一个小小的宫人也是当行大礼的。”
这是怎么怎么个情况?
朱砂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水默的身上打了个转,这个女子不寻常,一句话里到底含了多少个意思?在没弄清来意之前先端着架子,这是水云素来对付那些新入宫的宫妃的手段。
“看茶。”朱砂弯了弯笑眼,说道。
见朱砂既不请她坐,也不应她的话,水默笑了笑,便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朱砂下首的一个茶几边儿上,招手唤她的宫女道:“芝儿,快把东西呈上来。”
一个年龄十二岁左右的小宫女急忙上前一步,双手恭敬地捧起一个银盘,盘上是个雕刻着繁花的檀木首饰盒子。
“初次给公主殿下请安,也不晓得带些甚么好,只这枚头钗,却是昨儿家父托人送进宫来的。比不上宫里那些钗簪精美,但到底是水默的一番心意,还请公主殿下笑纳。”水默笑着说。
伸手不的笑面人,更何况是主动送上门来的礼物。朱砂接过来玲珑端过的茶,拿在手上,感受着这介乎于温与烫之间的热度。宫里女人之间的距离正如这杯茶,太热则伤人,太温也会伤人。如何拿捏这尺度,却是个考验人智商的活儿。
到底还是玲珑有眼色,她接过那银盘,稳稳地端过来,然后打开了首饰盒子。朱砂看到那首饰盒里是枚精致的钗,质地虽然不是澄黄的金子,却是湿润如水的玉。这枚钗子的玉晶莹剔透,碧色澄清,似乎蓄含着莹莹的水汽,缭绕在碧绿之色上,让人见之便生欢喜之情。而钗子的外形却十分的朴素,只是呈流线状,恰似一叶松叶,却那般的清新迷人。
哪里会有一个女人会不爱上它?
“如此厚重的礼,倒是让朱砂如何能够厚耻收下?”朱砂放下茶盏,抬眼笑道,“却不知水默如何称呼?”
“我听说公主殿下年方十四?我今年却是十五岁了,但殿下的品级到底是比水默不敢企及的,殿下只叫我水默便好。”见朱砂是个识之人,水默的眼睛一亮,当下笑得愈发的开怀了,“常言道,好马还得伯乐识,这美丽的东西,一定要送给懂得鉴赏它的人。公主若能收下,便已然是水默的福气了。”
朱砂淡淡地笑着,没有答话,玲珑见状,便自将那首饰盒合上,放在了朱砂手边的桌上了。
虽然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水默却大喜不已。当下便喜笑颜开地与朱砂扯了半天闲话,朱砂却也不急,只是慢慢地与水默周旋。两个少女便像是熟络了似的,说笑不止。
“果然还是公主殿下最为和善的,”水默喝了口茶,笑,“水默自一入宫中,便像是入了笼中的鸟儿,平素里大家争宠相厌,也没有个朋友。今日见了公主,倒像是说尽了这一年的话儿,让水默轻松了不少。”
“这话从何说来,我初入宫中,你便来探望我,倒也是我的开心。”朱砂也喝了口茶。
“唉,想我们这些宫人,不知道何处是个盼头,以后的命运,便如浮萍,漂到哪里是个头呢?”水默忽地叹息起来。“若是遇上了个好的主子,倒也便罢了,若是遇上了心胸狭隘的,只怕以后更加……”
宫中女子的悲哀,朱砂如何不知道?只是这水默所说的“主子”却又是何意?她在暗示自己甚么?朱砂低头用茶杯的盖子拨着漂浮在水中的茶叶,没有说话。
“对了,听说公主殿下是被太子殿下载回大商的?”见朱砂没有接话,水默便急忙转移了话题。朱砂的耳朵像猫一样动了动,随即笑道:“可不,若不是太子殿下,许是我就晕倒在路边了。”
“这可真倒是缘分来的……”水默赞叹着,“果真冥冥之中是有着上天在安排的,也是公主殿下您吉人天相呢。”
“还是多亏了太子殿下的一颗仁慈之心,”说起这个,朱砂倒也不无动容,“我想,换做是寻常百姓,太子殿下也会救的。”
“太子殿下确实既仁慈又宽和。”水默连连点头,“殿下又是极为博学的,听说他以重金广收天下的好书,在冼莲湖边建了个‘纳广亭’,常常于退朝后在那里读书,很是勤奋呢。”
朱砂的耳朵再次动了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哟,瞧我,也打扰了公主大半晌了。”水默起身笑着说道:“也该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公主殿下您。”
说罢,便告辞离去。
朱砂看着水默婷婷袅袅地离开,又低下头去瞧那个精美的首饰盒。
“这水默小主儿还真是大手笔。”绿玉看着那首饰盒无限感慨。
“只是却倒令本宫烦恼了。”朱砂叹息一声,“都道是金银有价玉无价,她送些金银那些可量庸俗之物便也罢了,却偏偏挑了件这样贵重的来,倒教我拿着放下都嫌烫手。”
绿玉一脸的不解,玲珑却面色凝重地瞧了瞧那盒子,没有说话。
看起来,这水默倒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想来朱砂前来大商择夫的消息目前已然在皇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三个皇子,无论是以色列,以位列,还是以才列,都当然是白泽为最上首。是个人都不会傻到放着太子不选,选王爷。而这些宫人小主儿们又岂是傻子来的?她们终还是年轻,能够有多少时间花在老国王白石的身上?能够攀上未来的太子妃,自然远远要比脑袋削个尖儿似的往楚云王后身边挤要容易的多,也聪明的多。
只是……
朱砂头疼地揉起了自己的太阳穴。
不过,这水默说甚么来着?白泽……会在下朝以后云“纳广亭”读书吗?这是在向自己传递白泽的信息吗?
头疼的问题还没有想清楚,门外便传来绿玉的呼唤之声:“公主殿下,又有客人到了。”
怎么又来?
朱砂悲鸣一声,玲珑则快速地将那个首饰盒收了,又遣宫女将茶几上的茶盏收了起来。
可怜这个昨儿晚上没睡个好觉的朱砂,今日一大早便黑着眼圈接了一拨又一拨的“客”,多少次想要站起身来,却都还是被这络绎不绝的“客”逼得坐了下去。这些客人有独自前来的,也有三三两两一起前来的,叽叽喳喳,把个朱砂吵得头晕眼花,恨不能一头钻进地缝里去。直待到中午时分,这些人才陆续退去,落个个片刻的消停。
望着已然被堆满了礼物的屋子,朱砂简直哭笑不得。
“这到底甚么时候是个头啊?”自己的屁股本来昨儿就摔得疼,今日又坐了半天的椅子,已经完全麻木了。朱砂在玲珑的搀扶下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在屋子里挪着步子。
“恐怕是没有个尽头了,”玲珑听上去也有点无奈,“想来,在三日后移居到‘醉芙轩’,会有更多的人来前拜访。”
天哪!
朱砂悲呼,肚子在此时咕咕地叫了起来。
“玲珑,我饿了,”朱砂道,“用了餐,我要出去走走,不管是甚么人来,你们自行接待便是。”
“公主殿下您要去哪里,身体这般不适,最好还是不要远行的好。”
“不远行,不远行,就在附近走走。”朱砂搪塞着,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地方。
纳广亭。
009:又遇美少年
朱砂慢吞吞地站在门口,心里琢磨着应该如何去问玲珑纳广亭的事情。
“公主殿下,您需不需要奴婢来扶您?”玲珑体贴地问。
“不用了不用,你留在这里,来人也好招待一下……”朱砂急忙摇手。
“那您千万不要走远,想念待末时过了,便不会再有人来,奴婢自会前去接您的,若是累了便早些回,万不要累坏了身子。”瞧瞧,到底是个体贴的人,连关心起人来都是这么长一串。朱砂耐着性子听着,一个劲儿地点头。
“那公主殿下慢走。”玲珑说着,便朝着朱砂施了一礼,转身欲挑下门帘。
“哎,玲珑……”
“公主有事?”玲珑停下动作,手举着帘子望向朱砂。
“那个……”朱砂欲言又止。
“公主?”玲珑奇怪地问。
“没,没事,没事。”朱砂干笑着,转过身离开,她的脸因尴尬而微微地泛起了红晕。确实,叫她怎么问出口呢?自己才刚到大商几天,便这样猴急地追着人家太子跑,给别人见了准会笑话这武昭的公主许是太久旱了……罢……
许是被脑子里这些七七八八的想法搅得窘了,朱砂这会子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屁股也不碍事了。她红着脸,低着头快步地走着,不觉间竟一头撞上了一堵“墙”。
“哎哟!”朱砂被撞得险些跌坐在地上,抬起头,却瞧见了眼前站着个一脸黑线的人。
原来不是“墙”,是个人啊。
朱砂揉了揉额头,好在不是堵真墙,否则自己的脑袋这会子非肿起个大包来不可。
“你走路都不开眼睛的么?”那人的语气里透着臭屁和不耐烦,朱砂挑了挑眼睛,看过去。但见这人身着一袭浅青色长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银白的绣花儿锦,腰间银白的带子束出高挑的飘逸。俊秀的脸庞,难脱的稚气里带着嚣张跋扈的不快,气乎乎的瞪着朱砂。
“是你啊。”朱砂随口说道,“你在这儿干嘛?装柱子等着撞人吗?”
“放肆!”这少年气愤地说道,“本王在自己的园子里,难道还要给你打个报告吗?”
“你的园子?”朱砂抬眼看了看,午后的阳光大炽,照得眼前的绿树一片耀眼,那点缀在翠绿枝头的白兰花儿璀璨有如珍珠,满目光华,令人目眩。“哟,我竟走到这里来了。”
恋恋不舍地看了看这些香郁的白兰花儿,朱砂耸了耸肩,转身就走:“抱歉,打扰了。”
“站住。”
谁知才走了几步,朱砂的发辫便被那少年一把抓住,硬生生地扯得头皮疼。“好疼,你干甚么?”朱砂急忙停住脚步,捂着被拉扯住的头发嚷。
想来这玲珑倒是比香儿专情多了,先头在武昭的时候,香儿每天都要给朱砂换不同的发型,且不论发型的好看难看,最起码天天都有种新感觉。而这玲珑倒是十分喜爱给朱砂绑这种双髻发型,又在发髻下面分别垂下一缕,编成两个小辫子。瞧这小辫子留的,眨眼就被人揪住了。
“你三番五次闯进本王的白园,方才又撞了本王,难道就想这样跑了?”少年一点点地走近,站在朱砂身后,低下头冷眼望着她。
虽然两个人年纪相仿,但这少年终是高出来朱砂一头之多,清瘦的脸庞上眉毛微颦,用夹杂着鄙夷与不爽的眼神瞧着朱砂。
“哎,我说你们这些大商的纨绔子弟真是有趣,我刚才明明有道歉的哎,你还想怎么样?”朱砂企图把自己的小辫子从他的手里拉出来。
“一个小小的四品宫人,竟然胆敢如此与本王讲话。”少年冷笑,“你信不信本王可以立刻要你死在我面前。”
“喝哟,张口死闭口死的。”朱砂不屑地喊了一声,开什么玩笑,当我朱砂是从小被吓大的?“我上次告诉你的事情你都忘了么?”
“你还胆敢说那件事?”少年气急败坏地用力扯了扯朱砂的辫子,“你这死女人不知道从哪里编派了个故事来骗本王,还说这是甚么典故,害得本王翻遍了典籍也没有找到关于这典故的记载!”
“啧啧,你这就不对了,”朱砂砸着嘴巴说道,“这普天之下的野史典故,还有传奇故事如何能在典籍里找到?那些民间的传说和习俗,又有哪个见于史书之上的?我看你分明是作学问作得过了头,一心只想搬书本。你当那书是果真有颜玉如么?”
见少年的脸红了一张,朱砂又道:“那东洋的樱花儿,果真在最初是白的来着,只因吸了人血才变得粉红。就连桃花儿,都是因天上伤心哭泣的仙女滴下的血泪幻化而成的,难道你都不知道?”
说着,朱砂便指出手指了指这一片开得耀眼的白兰花儿:“在白兰花儿下杀人,这些花儿会吸了人的精血,变得一片血红……”
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张小脸儿煞有介事的紧绷着,樱桃似的唇团成圆形,声调也拉长了,竟产生了一种魔力,让少年不由得随着朱砂的手指瞧向那些白兰花儿。清风阵阵,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花影摇曳,无端地冷人感觉到一阵阴冷。
嘻,这个色厉内荏的傻子,果然好骗。
朱砂在心里暗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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