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闪光灯一亮,宋泗昌就离开女兵,回到西头党委队,抬手接过一个传球,投篮。
吴干事走过来道:“政委,我都给你准备好了。”指指记录台上的裁判哨和记时表。
“哦,还是你吹,你是一级裁判,上吧。”
刘华峰认为,已经不必亲自上场吹哨了。
“这场球可不好吹,要挨骂。”
“铁面无私,这是一;第二,把握好一个度,让他们打得快活就行。”
现在刘华峰身边空了,没人。他一眼发现胡小兰在望自己。这胡小兰啊,肯定有事。他有意不看她。但是胡小兰一边拍个球一边靠过来:“政委,又把我们弄来展览啦。”
“说话注意,好好打球,争取赢他们。”
“你干嘛不上?我想赢你。”
“篮球我不行,想赢就打乒乓球。”
“什么时候找我打乒乓球?说准日子。”
刘华峰有些不自在,周围人开始朝这里看。胡小兰是姑娘里最漂亮的一位,口舌又辣,经常陪刘华峰甩两板乒乓,或是节假日带两个女伴闯到刘华峰宿舍来热闹一番。他喜欢她,但不愿意她利用这种喜欢,更不愿意别人看到自己在躲闪什么。一躲闪就有鬼。堂堂政委,喜欢一个部下,有什么可瞪眼的。我偏偏喜欢给你们看!他清了下喉咙:“小胡,我要批评功喽,听说你拚命学外语,业务上不努力,有没有这事。”
“嘻嘻,当然有。师医院这点业务,上去就会,……哎哟!”她猛的一掌击向自己大腿,夸张地叫:“还有蚊子呀!”
胡小兰击腿的声音异常清亮,惹得半场人都转过目光,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那雪白粉嫩的大腿上留下个鲜红的巴掌印儿。而且越来越红。
刘华峰本想再说几句,此刻得赶紧摆脱她:“有什么事,找你们院长。现在回场上去。”
胡小兰朝边上高声道:“院长,你听见了吧!”颠颠地窜回场。一边跑一边拽着紧绷绷的短裤。
刘华峰身边又空了,真好,恰当的孤独比什么都好。他可以让精神歇息片刻,被人们遗忘的片刻,让他获得一个鹰的角度,高踞于人迹不至的山崖,或闭眼倾听,或默默俯视,暂时不再盘旋。
球赛开始,刘华峰会在正中间靠左的一把藤椅里。正中间这把藤椅,理论上保留给宋泗昌,尽管他才不会下场就座。
师医院韩院长过来了,距离刘华峰三米开外就重重叹口气,仿佛担心他没听见似的,到近处又叹口气,再把上身倾斜到刘华峰脑后,既不妨碍刘华峰视线,又便于交谈。
刘华峰纹丝未动:“找我三次啦。老韩,干脆我搬到你院里住算了,反正我该住院了。上个月腰骨扭一下,到现在没回来。”
韩院长用手遮住嘴,以免口沫溅到刘华峰脸上:“政委呀政委,知道你忙。但你忙一次顶我们好几次呀。你要是真有空住院,我给你联系厦门疗养院。”
“说事吧,简短点。”
“这个一:四位军医晋升技术级的问题?”
“报上来,够标准就调。不够再想办法。”
“这个二:胡小兰打报告结婚……”
刘华峰皱眉,他最烦这些女娃们结婚生孩子一类的事,在这个阶段里,她们对师里来讲,一点用处也没有。还有谈恋爱啊找男友啊,也属于她们带来的副作用。
“结婚好嘛,你们吃糖还要报告我?”
“她想把男方调来,两口子在师里扎根。”
“有一技之长吗?”
“军通信营教导员。”
“职务高了,不好安置。”
“那么胡小兰就要求调走。她找我,我说我做不了主。”
刘华峰尖锐地扫他一眼,什么叫做不了主。他慢声道:“你可以做主。”
韩院长谨慎地:“其实,调走对她前途有利……”
“我说过,你可以做主,你应该做主。就按照对她前程有利的办法办嘛。”
韩院长惊讶:政委真的舍得她走?……又往深里一想:政委没说“调走”二字,而是一口一个“你做主”,而是“按照对她前程有利的办法办”,这就有多种理解哪,难道留在师里就对她前程不利么,谁敢说不利?韩院长立刻悟到此事应当拖而不办,拖泥带水就是一种“办”。最后真可能把那教导员调来。
“这个三;院里本年度补助经费,最低限度也要三万左右。”
“找副师长,这是他主管的。”
“是要找,我想先跟你汇报一下。”
刘华峰沉吟,看见胡小兰正在带球上篮,奋勇突破宋泗昌横在她胸前的胳膊。两分。回场时,朝刘华峰抛来一个娇笑。她丝毫不在意男人碰撞她身体任何部位,当然也毫不忌讳地碰撞男人。有她在,姑娘们受到野性鼓舞,拚抢积极,一旦和老头撞个满怀,全场喝彩声雷动。刘华峰目光追逐胡小兰,看见大腿上的巴掌印儿仍未消失。心想:怎么会那么嫩呢?口里却一点不乱。
“你呀老韩,不要一口咬死三万,让副师长说个数,懂吧?就说我做不了主,要找他。懂吧?看,他下场休息了,你送条热毛巾去嘛。”
韩院长急忙挤到副师长边上,递上毛巾和饮料。然后表情痛苦地低声诉说。副师长喘息渐止,注意听,似乎给予他几点指示,韩院长连连点头。在周围人看来,副师长即使在赛球间隙,也有躲不掉的工作找上来。韩院长离开时面容灿烂,远远朝刘华峰亮起四个手指头。一闪又收回。
刘华峰暗道:四万!哼哼,常委会上,我还要给你压回三万。你怎么来还得怎么去。
宋泗昌是场上核心人物,得球特别多,常委们有球就往他手里传,他投篮挺准,很快就成为姑娘们重点防卫对象,朝他身上扑,又像扑球又像扑人。他不惧围剿,灵巧带球,引得姑娘们团团转。观众像看表演,掌声鼓得很有味道。刘华峰一寸一寸检视宋泗昌躯体——他还从没见高级首长裸露这么多躯体,他怀着品味某种秘密的心情,目光敲打宋泗昌的每块肌腱:老而愈坚,像鼓凸的树根,多好的本钱,此人不再上升才怪呐。他究竟是怎么保养的?大脑里装那么多东西,身体上却看不出来。他不像另的首长,就凭大胆裸露这点就不像。他扒光了衣服更觉痛快,尽管眼前全是女人健美身材,尽管其他党委腰腿也比他更有样了,可他一点不内疚嘛,他撞击人家和被人撞击都透着精神气儿嘛。这种人掉在人堆里也能一眼挑出来,不然,掉转眼睛也觉得有东西拽你,像漏看一个威慑。
刘华峰忽然渺茫,某件很锋利的事扎在体内找不着,他屏息追踪,那事儿终于跟打嗝似的从胸中顶出来。他当兵那一年,跟一位团长当通信员,有一天坐吉普车,车跑得正野。团长把头挂到窗外,顶着来风叫:“操!操!……这地方不赖,停车,下来撒泡尿。”于是,他也跟随着下来撒尿。团长登上大石头顶,掏出来就不管它了,双手叉腰,临空喷撒,完了一收后腰,塞入裤裆。团长摇晃肩膀下来,问:“尿了没?” “尿了。”“往哪尿的?”他指一个树,刚才他躲在那旮旯里尿的。团长大知:“朝大处尿啊!小鼻子小眼,你那叫什么尿。”……不错,同样一泡尿,人家就对着大地高天,自己却尿一个小角落。这就叫气魄,叫境界。
刘华峰又恢复了颠峰感觉,对面前一切,左眼欣赏,右眼审视,大脑在磨砺一个个念头,身子基本不动。他又有一个发现:虽然场上热闹非凡,但是,看看场外密密麻麻的眼睛,热闹根本不知有人正欣赏,审视着他们的眼。其实那一圈圈眼睛才最值得一看,特别是在他们不觉察的时候。
不堪一击。眼。滴溜溜。
眼里可以挖出无数心思。
我看他扪的眼,看不到自己的眼。眼什么都能看,就是看不到眼本身。
球赛十分成功,我又让他们满足一次。
要是我坐这我不动,同时把我从身体内抽出来上场,多妙!我会和胡小兰配合默契,投进个球也朝坐这儿的我笑一下。
她们的短裤都汗湿了,亮闪闪。保卫科长说有人偷她们的短裤。我说犯这毛病的人要么孱一个,要么心机受损别有怪才。哦,我没那么说,我说这种事不查不好,查了更糟糕。
苏子昂屈就团长,分明是等待时机,让此人绝望可不容易,他进入我的序列肯定会搅乱规范,此人的才华就在于乱中取胜。越是稳定,他越是无计可施。
……
刘华峰放纵心绪,面前的球赛居然能刺激思考。万众昏昏唯吾独醒。陪着你们笑一笑吧。刘华峰鼓掌,正是在该鼓掌时候他鼓掌了。对于球赛他似看非看,不过,每次鼓掌他都鼓得很是地方。
刘华峰起座走向一侧,军帽留在长条桌上,保温杯盖敞开。旁人一看就明白,政委没有走。
他去去就来。
18
第四章
18.适度的关切
宋泗昌的陈秘书在房内看录相,宣传科长依照指示陪着。录相片是内部的,枪战和作爱都打上字幂。大概翻录过几次,图像烧得人眼仁儿疼。刘华峰一进门就觉察到寂寞,因为宣传科长见到他就像见到救星,明显松了口气。怎么搞的科长嘛,竞技状态不佳,今天白给他个机会了。
“坐坐坐。”刘华峰坐进宣传科长让开的位置:“这类片子啊,只能看不能想,一想到处都有漏洞。我们小地方,弄不到奥斯卡奖的。”
陈秘书说:“刘政委,你太周到了,专门跑一趟干嘛,我看得挺带劲,你忙你的去,科长也不必陪。”
“你今晚没吃好,”刘华峰拍一拍陈秘书软椅上的扶手,“肯定没吃好。菜太辣,首长喜欢吃辣的,餐厅就来个饱和轰炸。你是江苏人吧?肯定没吃好。”
“还行还行,当秘书的,这方面也要锻炼。”
“连你都没吃好,我能吃好么?我是厦门郊区人,太辣也受不了。”刘华峰对科长说,“到餐厅看看,弄点小吃送过来,请他们快一些。”
刘华峰确实有些饿,晚宴上他只象征性地动几筷子。在此之前,宋泗昌一直没和他有过实质性谈话,致使他每分钟都处在临战状态。唉,现在好喽,饿得真舒服。
“老陈啊。”刘华峰把大半个身子都扭到年轻秘书那边,“有什么需要我们办的事,尽管说。首长的也好,首长家属的也好,你的也好,尽管说。”
陈秘书显然听惯了这话。恭敬地回答:“谢谢政委。首长没指示。”
“那好,以后你要有什么事,打电话找我好了。你放心,你的事就是你的事,我不会把你的事当成首长的事。下面人老把秘书的事和首长牌子挂一块,庸俗嘛!秘书就不能有自己的事啦?就因为跟着首长,该提的事也就不好提啦?”
陈秘书精细地回味着,连连点头,感动了。欲言又止。
“无论首长将来是上是下,我们对你都会一如既往。我们不赶热闹,也不搞人走茶凉。”
陈秘书长吁一气:“太深刻啦,我们当秘书的最大担心就是首长前途,别人也是拿首长前途如何,来衡量秘书的价值。现在首长就在台上,没什么可说的,要是一旦下台,秘书就好像欠过无数人的俩债,都觉得跟随你跟亏了。好!我现在啥也不欠,公事公办,好日子当孬日子过,交几个真心朋友……”
宣传科长端着托盘进来。热气腾腾的小笼包子。陈秘书立刻住口。刘华峰器宇非凡地一挥手臂:“不能亏待自己!虾仁馅。放开吃。不够再拿。”
陈秘书掏出手绢揩揩手,很秀气地用二指拈起一个,完整地落进口里。鼓鼓地嚼。点头。仍然用两只用过的手指拈起下一个包子,再完整搁进口里。整个过程中,那两只手指不碰其他物件。以免弄脏了。
刘华峰连吃数个,很过瘾,端起面前茶杯喝茶。宣传科长哎呀呀惊叫:“政委,我给你泡一杯。”
刘华峰早知道这是宣传科长喝过的茶,不服地说“我就不能喝你的茶啦?喝一口就脏你杯子啦?你可以给自己再泡一杯嘛。”
陈秘书道:“刘政委,我和首长有一个共同感觉:你具备军事指挥员的气质。”
刘华峰摇头,像否认,更像是承认之后推脱偌大赞誉。他起身抱拳,朝陈秘书拱一拱:“老陈啊,包子也吃了你的,茶也喝了你的,我要先走一步喽。宣传科长归你使用,需要什么一定要开口,跟随他说就和跟我就一样,可能还比我更管用呐,哈哈。”
两人刷地起身,变得幼稚了,有些手足失措,一直反刘华峰送出楼,望一望背影,又彼此望一望,好半天口讷。再进房落座后,两人立刻融洽,都抢着说话。
刘华峰拱手一别很有风度,他洞悉这点又不在乎这点小意思。陈秘书已经把内心含到嘴里了,要是包子不进来,那心儿肯定落进开花。刘华峰满意自己没套问上层内幕,没打探首长心态,他才不靠这等伎俩过日子。首先是,精神上和一切首长摆平。其次,侦探一类的技巧,让手下人去发挥吧,像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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