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弟不知,我到北平后的第四天,汤玉麟和刘桂堂两部便在察哈尔赤城互斗,迅即发展成军事冲突,孙殿英则在阎锡山的支持下,出陕豫进攻甘青宁,试图在西北寻找一块可供其扎根的地盘,与当地军阀爆发连番大战,稍后新疆督办盛世才通电讨伐叛军马仲英部,在苏俄红军的支持下,大打出手……目前北方之局势,一日三变,实不利于抗日大业,已经到了不改变不行的地步了!”黄绍竑感叹地说道。
安毅安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现在中央军倾尽全力对共军大打出手,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地方军阀之间的内战?现在日本人慢慢稳定东北局势,又在逐步消化吞下的华北地盘,只能用尽心机挑拨我华北各军的关系,中国越乱,对他们越有利,所有有此乱像也不奇怪了。”
黄绍竑仰头喝下一杯酒,闷了一下,突然问道:“贤弟,你说愚兄向委员长申请,去西北戍边怎么样?贤弟此前曾与我多次推演中日战局,预言一旦大战爆发,中国会很快丢失沿海等省份,只能退往内陆节节抵抗,要是没有一个稳定和平、具有一定工业基础的后方做依托,我们很难在与日本的国战中占得便宜。现在贤弟苦心经营西南地区,要是愚兄能够在西北开辟出一片天地,与贤弟遥相呼应,岂不快哉?”
安毅有些惊讶:“兄长准备去西北哪个省施展抱负啊?”
黄绍竑坚定地说道:“新疆!”
“新疆?”
安毅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新疆?那里是盛世才的地盘,他不会轻易放手的。”
黄绍竑自信地笑道:“我知道盛世才曾是你的属下,与他有感情,不过他真的能胜任一省主席的位置吗?为此我专门到军委调查过了,迄今为止,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上校参谋科长,就算目前担任新疆临时督办,可是一直得不到中央的承认,他以什么名义去掌管一个省?”
看到安毅深思的神情。黄绍竑继续说道:“我这个内政部长在行政院各部委中位列首位,但内政部依然是一个地道的冷衙门,我身为部长看似位高权重,但实际却好像院内的其他备员一样,只能空谈,没有实务。
“自二八年开始,在四年的时间里,内政部先后更换了十个部长不是没有原因,有办法的人都调走了,没办法的又入不敷出,无以为继,只要自请下职,直到我上任,才把这个冷板单坐到现在。
“我们政府的机关,仍然不免北洋政府时代的习惯,有钱的自然非常阔绰,无钱的穷苦万分,现在一个长官调动,部属都是随之调动的,所以我到任的时候,各方介绍人员的书信。比公文还要多,所以有鉴于此,我还专门在中央日报上刊登启事,以局面狭小、粥少僧多谢绝各方厚爱。”
安毅不以为然:“委座不是对兄长信任有加吗?兄长还一度兼任铁道部长,照理说不该如此不堪才是啊……”
黄绍竑摆了摆手:“弱国无外交,世人都说做中国的外交部长难,其实做没有钱的内政部长又何尝不是如此?现在不管是什么工程,动一动就要说钱,但是钱却全被委员长拿去剿共了,我就算是有千般想法,也无以为继啊!再说权责的问题,我上任后看到全国水利机关隶属不同,便提出由内政部统一隶属,委员长同意后提出交由中央常会讨论,虽然原则上通过了,但各方吏员却无法革职,所以这个计划便夭折了。由此可见,我这个内政部长多么有名无实了。”
安毅还是第一听到黄绍竑发牢骚,想了想,委婉地劝道:“既然兄长不想继续待在中央,那么可以等待机会,总会有好位置空出来。新疆那个是非之地,最好不要去碰了,连委座都拿盛世才没办法,何况是兄长呢?”
看到黄绍竑有些不服气,安毅连忙把自己所知道的盛世才发迹的经过一一道来。
“我第一次见到盛世才,是中原大战后贵州毛光翔与李燊展开激战、争夺贵州统治权时中央高层举行的一次内部局势研讨会上,与时任参谋本部第一厅第三科科长盛世才开始接触,我很快便对这个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长着一双浓眉、蓄着两撇浓密小胡子的家伙感兴趣起来,多次在工作中予以指导和提拔,深得他的感激和信任。后来,军委和党部分别派遣盛世才和文强进入贵州展开工作,盛世才与我的接触就更多了,平日书信和电报往来不断,所以我对他也有了更深的了解。
“盛世才为人机敏,善于钻营,早在与我结识前,便与新疆省秘书长鲁效祖交好,自其至贵州回来后,我原本打算安排他与铭三大哥、墨三大哥和陈辞修见上一面,给他争取个下部队带兵的机会,至不济也能捞一个少将旅长当当,不想耐不住寂寞的他却随鲁效祖一起到了新疆,迅速被经营新疆多年的金树仁任命为军官学校战术总教官。两年前,由于金树仁盘剥太甚,激起民变,一些地方实力军阀趁机割据独立,金树仁麾下无大将,便任命盛世才为东路剿匪总指挥,屡战屡胜,盛世才也慢慢掌握了军权。在新疆军队中树立了绝对的权威。
“去年四月十二日,新疆发生了‘四。一二’政变,金树仁仓惶逃离省城,而此时手中握有强大兵力的盛世才被各方推举为新疆临时督办,教育厅厅长刘文龙则被推举为新疆临时省主席。去年十二月,盛世才就以刘文龙涉嫌谋叛,将刘及其全家软禁,迫令刘辞职,而指定年迈多病的老官僚朱瑞墀为省主席,就此掌控了新疆大权。”
说到这里,安毅似笑非笑地看着黄绍竑:“兄长。抛却盛世才与苏俄勾结,引苏联红军入新疆不言,只说这样一个枭雄人物,兄长有把握驾驭或者驱逐他吗?纵观盛世才这几年的成长轨迹,我不得不感叹他权谋的应用以及对时机的把握,这确实是一个难以应付的对手……”
黄绍竑脸色数变,虽然他也隐约知道一些盛世才的情况,但却没有深入了解过,原本在他看来,这个人不过是运气好了些,连连碰到贵人相助,加上适逢新疆混乱,这才有了他的横空出世。现在看来,可能背后的一切很不简单,甚至连政变和动乱后面都有盛世才的影子存在,绝对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对付。
黄绍竑沉默了好一会儿,幽幽叹息:“这么说起来,新疆是不能去了,可是遍观西北,到处都是战乱,哪里才是我施展抱负的地方啊?”
安毅笑了笑,指指东边的方向:“浙江或许是兄长可以争取的地方。”
“浙江?那不是鲁咏庵(鲁涤平字)的地盘吗?他怎么可能会将经营多年的省主席位置拱手相让?”黄绍竑不解地问道。
安毅耐心解释:“身为政学系的领袖之一,鲁咏庵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只看他经营浙江三年来毫无政绩,连政令都出不了省政府就知其能力如何了。鲁咏庵就任浙江省主席以来,采取‘无为而治’的对策,大半时间他是在距杭州不远的‘清凉世界’——莫干山上养疴和避暑。现在浙江有这样的民谣:‘主席病三年,秘书长嫖三年,民政厅长醉三年,各有千秋’,让人贻笑大方。正是由于鲁咏庵的不作为,搞得浙江乱糟糟的,委员长对他颇有微词,估计其在省主席的位置上坐不了多久了。”
黄绍竑叹了口气:“这倒不能完全怪鲁咏庵,浙江是委员长的故乡,鲁咏庵虽然名为浙江省主席,可是政府各重要部门都掌握在委员长心腹的手中。例如教育厅长是陈布雷、建设厅长是曾养甫、财政厅长是周骏彦、保安处长是宣铁吾,警备司令是俞济时等等,他们可都是委员长的嫡系,或是CC系的重要成员,换做我也无能为力啊!”
安毅不以为然地道:“说到底还是能力不足所致,鲁涤平终归是省主席,占据大义的名分,要是他真有意大刀阔斧地进行经济建设,没有谁可以阻挠,然后只需借助大势安插自己的人手,不敢说就能把整个浙江经营得固若金汤,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看看盛世才,再比较一下鲁咏庵,便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了!”
黄绍竑被安毅说得心动不已,思索良久,却发现这不过是自己和安毅推测所致,不由哑然失笑。
安毅却一本正经地说道:“兄长不要笑,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一支百人卫队和一个完全由我士官学校毕业的高材生组成的十人参谋班子,我相信兄长总会有用得上的一天。”
黄绍竑眼睛顿时红了,对于安毅的深情厚谊,没有谁能比他更能体会,这一刻,他甚至生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正文 第一〇〇〇章 金融风暴(四)
第一〇〇〇章 金融风暴(四)
安毅送别黄绍竑。回到守备旅驻地时,已经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刚刚走进会议室,安毅就被满屋子的烟雾呛得接连咳嗽了几声,连忙走到窗户前,推开门窗,让外面的新鲜空气透进来,这才坐回主位,笑着问道:“怎么样?讨论得如何了?”
劳守道笑了笑,递给安毅两纸电文:“这是美国的回电,比我们想象得更为周到贴切,现在我们拿不定主意,是不是依计行事,大大地赚上一笔?不过这有可能会惹来骂名,所以我们还没做出最后的结论。”
安毅先拿起第一份电文仔细观看,看到上面罗列的白银储量的具体数字,赞不绝口:“好啊,有了这么多的白银打底,连我的腰板都要硬朗不少,至少在半年之内,不用担心出现银荒了。”
说罢。安毅继续拿起第二份电文,才看了一会儿,神色就变得严峻起来,看完沉思了一下,又再次看了一遍,随即望向周崇安、何京等人:“这个提议很新颖大胆,大家是什么看法?”
周崇安道:“很受启发,不过短时间内拉升银价,将会导致目前就已经出现的银荒苗头变得越发严峻,国内的工商业将会迅速出现萧条征兆,估计招受损失的不止是江浙工商业财团,我们的川南企业也会出现问题,尤其是蒋委员长,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剿共上面,要是财政不稳,估计他会病急乱投医,找你的麻烦。”
安毅点点头:“要是撑过一段时间,又会怎么样?”
何京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按照常理来说,没有利好政策出台,我们手里储存的白银足以把白银价位打压到每盎司三十美分之内。经济危机以来,所有的人已经成了惊弓之鸟,要是整个市场让人感到绝望,甚至有可能会跌破每盎司二十三美分的历史最低价格。不过,现在我们没法确定美国方面会什么时候会通过收购白银的法案,要是我们在打压银价的时候,美国那边突然出现重大利好,那么我们辛苦多年囤积下来的白银。连渣都不会留下一点,全都将被美国这个巨大的国家机器给吞噬。相对于这个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经济大国,我们的力量还是显得太过弱小了。”
安毅心里也委决不下,可是刚才进会议室前听到沈凤道汇报的一个消息,让他打定了主意:“各位,我这里有个重要的消息通告大家。原本我们一直以为,日本人还不知道美国方面的举措,但是很显然,我们都错了,日本人是没有动用日元收购白银,但是却拿着更为廉价的军票,悄悄囤积白银。
“大家知道军票是什么东西吧?对,所谓军票,就是由军事机构发行并主要流通于军队中的小面额钞票,通常是在国家发生或参与战争时发行的,有时军票的发行也是占领军用来掠夺其占领区的财富的一种手段。早在日俄战争期间,日军便已使用军票,其后每次对外用兵时皆使用军票。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在东北疯狂发行军票,更逼令东北民众兑换军票作为货币。及至去年的长城抗战,这种军票又开始流行于华北。由于军票发行时不会有保证金作为兑换支持。也没有特定的发行所,所以军票不能兑换日元,只用于日军和民间的交易,也就是说,只要日本人乐意,无论发行多少军票也没人理会,就算最后军票变得一钱不值,但他们却已经兑换到了足够的物资,其中就包括白银。
“日本人现在就悄悄在华北,用军票大量兑换银元。由于日军规定的军票与银元的比率为一比一,现在他们悄悄拿出一点一五比一甚至一点二五比一的比率兑换军票,民间的人以为有利可图,便悄悄从江南、东南甚至两湖一带搜集银元带到华北,兑换成军票后再购买相应的物资回来赚钱牟利,所以最近几个月时间,日本已经悄悄囤积了大约三千多万的银元。
“日本人卑鄙啊,这一手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以前还在想怎么上海几个银行简简单单的收购行为,就造成这么严重的钱荒,现在才明白,原来日本人早就开始动手脚了。所以,这次反击势在必行,我们必须要让日本人把吃下去的银元全部吐出来,狠狠地蹂躏一下他们那看似坚强、其实脆弱无比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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