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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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码头- 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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璐璐小姨终于没有说出她到底做了个甚样的怪梦来。事隔许久后,她才说起。她说她梦见一只似牛非牛,似象非象,似猪非猪,长着一对猗角、满身金鳞的怪兽驮了她一道去钓鱼。钓来钓去,没钓上鱼来,却有一只满身披着绿毛的怪鸟顺了钓丝爬上钓竿。那鸟长着九颗脑袋,每一颗脑袋上都长了一张吓人的大口,每一张口里都有两排白厉厉的牙齿。它扎煞着十八只利爪,将周遭一切可以够得着的活物擒了统统送入嘴巴,连骨头带皮毛咬嚼咬嚼咽进肚子。要不是程璐身手矫捷,也早做了它口中冤魂。更其可怕的是:这怪鸟大张着的那些嘴巴每朝外呵出一口气,周遭的树木花草总会立即枯萎一片,活像施放了看不见的毒瘴一般。程璐掏出她的八音子连开数枪,那一颗颗被击碎的脑壳眨眼间又复原了……

璐璐小姨终于没说出她的怪梦来,却将自家两个耳朵捂起来了,跺着脚对她娘叫:“哎呀,妈!您这思想感情就是有问题。”

听着这母女俩的对话,慧长想:“作为革命同志,此时此刻我应当坚决站在小姨璐璐一边,对一切错误言论、反动言论予以痛击。”慧长说:“老姑,您知道您刚才说了些什么话呀?第一,您对马书记、马市长的看法不对!他出身贫苦是老革命,作战勇敢是大英雄。他阶级立场最坚定,他机智灵活最聪明。碛口人民热爱他呀,好比那宋江爱武松!第二,您对革命者进行了恶毒攻击。程璐同志一向廉洁奉公,她没有多吃多占,怎会挺着个肚子呀?第三,我可以毫不隐讳地告诉你:马书记马市长是常想着我小姨程璐同志呢,他曾经不止一次对我说:野榛开花不结果,我想你姨想得苦。马莲开花可沟蓝,我想你姨心内酸。”

慧长正口若悬河,说得带劲,璐璐小姨朝他怒喝道:“二吊子,闭住你的臭嘴!”

小姨璐璐回头对老姑说:“您不会告诉他吗?就说没有看见我。”说着,返身又进了大奸商盛如荣的屋。

老姑走了。可是才过不多一阵儿,程珂小姨又来了。

程珂小姨也像老姑似的将璐璐小姨叫出来,也像老姑似的看着小姨璐璐问:“你和马有义是怎回事啊?”小姨璐璐火了,说:“姐,你和娘,一对神经病!”珂珂小姨不恼,笑道:“我看那马有义,在你身上操着鬼心呢。”小姨璐璐说:“好我的恋爱专家哩,对这号事,你倒是真有研究啊?”珂珂小姨道:“不敢当!不过,像马有义这号人,我一眼就能看个七七八八……”小姨璐璐说:“对他说我不在啊!”珂珂小姨道:“娘说了。可他说有重要工作研究呢。让你快回镇上。”

小姨璐璐没再说什么,回头叫道:“二吊子,走,跟姨回镇上去。”

镇委机关院内漆黑一片,只有书记办公室亮着灯。他们一进院,马书记马市长就从屋里迎了出来,他满面春风地对二人说:“同志们,快,好消息!”小姨璐璐环视着院子问:“同志们都上哪去了?”马书记马市长说:“啊呀,副镇长同志,你整天都操甚心呀?你忘了年关已近,军烈属慰问不能再推吗?都下去了,就我一个照庙的了。”小姨璐璐道:“那你不应该让我们来机关。我也该下乡去。”马书记马市长说:“都下了乡还行?我们得运筹帷幄啊!快进屋吧。”

二人跟在马书记马市长身后走进屋,当即被满屋子酒菜的香味吸引了。慧长不由咽了口唾沫,看见小姨璐璐也不由抽了抽鼻子。马书记马市长的桌子上,有四盘菜肴正冒着缕缕热气。桌子的两头端端正正摆着两把椅子两个酒盅两双筷子,一个酒篓蹲在桌面正中间。慧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程璐却叫道:“马书记要请客啊,我和慧长走了!”

马书记马市长做了个请二人入座的手势,说:“请谁呀?就我们一起乐和乐和、庆贺庆贺。”

马书记马市长说着,又拖了一把椅子放到一侧,筷子和酒盅也加了一份。慧长这才自在起来。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闻到荤腥了,看着眼前的盘盘碟碟,他那不争气的口水又一次冲上了他的喉咙。慧长看见小姨璐璐还在扭捏着,问:“你先说到底是甚好消息呀。”马书记马市长也不说话,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了小姨璐璐的手上。慧长凑到跟前一看,原来是一份新到的公文,上面有用红笔勾住的一些话。慧长见小姨璐璐只扫了一眼,便高兴地叫起来:“好啊,好啊,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一月,就消灭蒋光头56个旅,平均一个月8个旅。照这样打法,蒋家王朝的覆灭指日可待呀!”

马书记马市长道:“再看下边,再看下边。我军已在几个战场上开始夺取了主动……预料今后数月内一定可达到歼灭蒋军连前共计一百个旅的目的。你们说这还不值得好好庆贺吗?小姨璐璐眉飞色舞说:“是该好好庆贺!”马书记马市长说:“那你们还站着干甚,快坐呀!让我们共同举杯,庆祝我军旗开得胜!”

于是三人各自就座,很快觥筹交错起来。

慧长不会饮酒,只管将大块肥肉搛来朝嘴里送。

慧长看见小姨同马书记马市长大声说着话,大杯饮着酒。二人兴奋得如同一对小孩。他们一次次碰杯,一次次将杯底亮给对方看。他们大声嚷嚷着。从八九年前同杜琪瑞斗法,说到了揭露晋绥军假抗日真反共的种种阴谋。从与贺芸、杨巨诚之流周旋,说到二人被同一颗子弹打中。马书记马市长边说边笑,小姨璐璐边笑边哭。马书记马市长说:“璐璐啊,我们是同一条战壕的战友!”小姨璐璐道:“有义呀,我们的鲜血曾经流在一起!”慧长知道小姨平日并不饮酒,就说:“小姨,你少喝!”马书记马市长瞪眼瞧着慧长,斥道:“少来资产阶级那一套!”小姨也说:“少来资产阶级那一套!”慧长看见小姨忽悠起来了。她又一次举杯向了马书记马市长,说声:“喝!”,不等马书记马市长响应,她便一饮而尽。马书记马市长那时便对慧长说:“盛慧长同志,说段快板助兴。”慧长便用筷子敲着空盘子,说起了《共产主义是天堂》。他说着,也不由兴奋起来。他看见马书记马市长隔着桌子将手伸向小姨。小姨又一连喝下三大杯酒,于是便也伸出了手。二人的手在桌子上空紧紧挽到了一起。马书记马市长唱起了酸曲曲:

洋烟开花四片片,

照见妹子白脸脸。

洋烟开花红又红,

照见妹子红口唇。

洋烟高来妹子低,

瞧不见妹子在哪里。

想妹子想得我下不来地,

想吃颗冰糖嘴对嘴……

小姨指着马书记马市长哈哈大笑:“我知道……道道你……没安好心……心。二吊子,扶小姨过去……去!”小姨朝隔壁摆摆头。那里有一扇小门与这边相通。慧长将盘子里最后一块肥肉吃下去,看看马书记马市长。马书记马市长朝他抬抬下巴,说:“把你姨扶过去。”慧长打着饱嗝站起来。马书记马市长又说:“放下她,你再过来,我有新的战斗任务布置给你。”

慧长答应一声,跑出院子,先将小姨那边的门开了锁,将锁顺手挂在门搭上,再回来扶起小姨走进隔壁屋。他将小姨扶上炕,给她脱去鞋子,盖上被子。听着小姨发出均匀香甜的鼾声,他溜下地来朝着隔壁走。这时,他发现小姨屋子通院子的门被人从外上了锁。慧长正不知如何是好,马书记马市长在小门那边对他说:“盛慧长同志,请你把这道门打开,从这里走过来。”

慧长想起小姨刚一住进这里,就急着找工匠给这道小门安装门拴的情景,犹豫起来。可是,那犹豫仅仅是片刻间的事。他听得马书记马市长在那边催促道:“盛慧长同志,快!”

慧长终于抽开门闩走了过来。

马书记马市长对他说:“盛慧长同志,你马上就会成为一名光荣的少年布尔什维克的!我和程璐同志有非常非常机密的问题要研究,现在我命令你在这边担任警戒。”

盛慧长挺了挺他那无比神圣的胸膛,干嘣脆亮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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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这是年关之前一个绝好的天气。刚刚下过一场小雪,将道路、山川装饰得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太阳出来的时候,那满目的莹白便更显得洁净与清爽。节令正是数九寒天,空气冷冽,小风中有点点银星飞溅。

驻扎在黑龙庙下院的镇政府,一早就有下乡回来的人出出进进了。干部们络绎走进镇委书记、镇长马有义的办公室,向他汇报镇属各村烈军属生活情况。

马有义精神格外健爽,他威重地坐在太师椅上,专注地听着每一个汇报者所说的每一句话,不时在小本本上记录着什么。逢着那汇报特别让他满意时,他便笑着与那汇报者开些连荤夹素的玩笑;不满意时,他便皱起眉头来,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问:这就是你了解到的全部情况?有时,他被听到的情况深深感动了,便站起来在脚地走来走去,操着低沉的、膛音很重的嗓门发表感慨:同志们!我们这些可敬的军烈属们,他们把自己最亲的亲人送上了战场,其中不少人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他们的亲人。我们这些在后方工作的同志,怎么能忍心看着他们饥一顿饱一顿地过光景呢?困难吗?是困难。但我们可以一天只吃一顿饭,可以糠菜半年粮,却绝对不可以让他们忍饥挨饿的!谁要敢这样做,我马有义绝不轻饶他!半晌午,在听取了蛮太岁的汇报后,马有义拍案而起,将这个颟顸的家伙骂得狗血喷头:这就是你的汇报呀?你就这么对待工作?你的心思都操在女人身上了!这一回下去,是不是又拈花惹草了?准有一天,老子会把你那个“二斤半”割下来喂了狗的!面对马有义的肆意斥骂,蛮太岁从来都是一副低眉下眼垂首恭立的实诚样子。他不善做这种细致的事,但逢着需要冲锋陷阵显示政府威厉的时候,他可是从不含糊的。正是这一点,让马有义对他是又气又爱,骂上半天还得提拔重用他。

隔壁屋子里,副镇长程璐失神地坐在炕沿上。一条细细的铁丝横拉在东西两面的墙壁上,上面搭着一块刚刚洗过的花格子布床单。屋子直通院外的门此刻是关着的。阳光从天窗射进来,照在湿淋淋的床单上。程璐的目光落在床单一隅一片似有若无的黄斑上。她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了。

“我已经是他的人了!”程璐听得自家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浩叹,是那种尖利带着哭腔的。

“那么,我就嫁给他吧!”当她听得那一声浩叹转为无奈的呻吟时,她大吃一惊:程璐啊程璐,你真的爱他吗?如果爱,那自然是甚也别说了。可你这些年来,面对他的穷追不舍所以迟迟不明确表态者,还不是感觉你们不是一路人?那么,现在,当她对你施以强暴,你就作如此选择,这想法与几千年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好”传统有何区别呢?她想起十多年前自己因为不服父母包办,逃婚离家出走,最终参加革命。这么多年来,她放弃舒适的豪门小姐生活,而选择了艰难困苦危机四伏的人生之路,难道不是为了冲决封建主义的绳索,成就一个自由的灵魂吗?然而后来又发生了“组织”动员她“献身”领导的事。她知道,对于许许多多她的同龄人来说,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哩,她也做过试图认可的努力。然而,就在那最后的一刻,她问自己:你真的爱他吗?她的回答是:只有敬重!于是,一个不屈的灵魂在洞房花烛之夜再次选择了逃离!好在,傅鹏,那是一个多么高尚的值得程璐一生敬重的人啊!他不仅没有记恨她,反而对她友好有加。此后的几年里,每当程璐忆及此事,总是感叹:是傅鹏的高尚成就了我的尊严呀……可是今天,她需要面对的事实是:她“已经成了他的人”了!那么,她就该嫁给他从此臣服于他吗?

程璐突然想起两天前她做的那个怪梦来。程璐从来不相信什么梦的吉凶预兆,然而这个梦却让她心神难宁。当年,她不止一次听她的“老老老简婆”李莺莺朝她说起过她娘家一头青花牡牛生了一只麒麟的事。难道两天前出现在她梦中的那只怪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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