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尘十分冷漠地回视着萧泽。
“不,不是,我可是更没有资格那样责怪别人的。我只是觉得从那之后,你这个人,才算是真实起来了,现在想想,昨日早上在翡园看见的你,虽然清净,却太远,那么明显地划出一条界线,让人无法接近呢。”
萧泽的表情很平静,兰尘完全看不出他这番话的隐含内容。摸不准萧泽的脾气,冷静来看,她刚才着实不该那么冲动,便淡淡道。
“您真是想太多了!豪门公子会有求清闲的雅致,我这种要为衣食担忧的小民,就只想明哲保身,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
看着兰尘冷淡的表情,萧泽笑一笑,回转过身体。
“说的也是,我大概真的是——太无聊了!不过,既然兰尘你还是没能消除自己的可疑,那就暂时先(奇)呆在我这里吧。这随风(书)小筑,也称得上是个不(网)错的栖身之地,在事情解决之前,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都已经这么说了,兰尘也不再罗嗦,跟着萧泽走入莲池上曲折的回廊。
房子很特别,不像一般居室是比较封闭的建筑式样,也不讲究高峻和阔大。它采用的是开放式的设计,纤巧的廊柱,厅堂朗然,其布置也不似一般那种规规矩矩的主客座分明,而更像悠闲的休息室,四周纱帘委地,秋风带着植物的清香和水汽的润泽徐徐吹来,顿时满屋的轻盈与飘逸。旁边两间厢房,一眼望去,看来极是素雅。外围大理石铺就的露台极为轩敞,只在侧边种有盆栽花草,白色的围栏雕工精细。
就着那许多灯笼的光,兰尘看见一方匾额,上面写着——随风小筑。
字体秀逸,又带了些洒脱,不是萧泽的笔迹。
餐桌设在廊檐下,软椅十分舒适,食物精致讲究,看来是色香味俱全,不过摆在兰尘面前,就完全可以忽略最后一项应当是最重要的要素了。
桌上摆了两幅碗筷,看来萧泽也没吃。坐下的时候,兰尘有点迟疑。萧门并不比苏府逊色,那些主仆的规矩也不知是否一样。
萧泽替自己斟了杯酒,见兰尘没动筷子,笑道。
“吃吧,萧门没那么多讲究,况且这是我的私宅,你完全可以随意。”
“……谢谢。”
兰尘客气一声,就坐下了。
萧门在渌州的根据地当然不是这里,兰尘上街的时候看见过,华丽丽的一栋大宅院占去了多半条街。
而这里,是萧泽自己的地盘。
据萧泽说,园子里人不多,只有前门和后门共计十来个人负责这座随风小筑的整理工作。至于园子中心的这间房子,除了萧泽外,就是他的好友苏寄宁来住过,算算,兰尘是第三个。
听着还挺荣幸,但是这么大栋房子外加片大园子,就住两个人,感觉总有点毛毛的。要是哪天萧泽不回来,那岂不是就她一个了!
老天!
吓都会吓死的,这房子根本不适合住人!
红色,代表吉祥与幸福的红色,代表对未来所有美好期待的颜色。深闺里的女子,最梦想的那抹华美的红。
红,简直要把人淹没了……
没有人看见她用懵懂的心绣出的那些和鸣的凤凰;没有人看见她用殷殷期待剪裁出的那身新娘的嫁衣;更没有人知道,她初见他的刹那,心底是怎样轻轻的颤动;没有人……
……娇艳盛放的牡丹,脉脉戏水的鸳鸯,交颈的凤和凰,多少年一针一线地绣出的甜美的羞涩,如今看来,那些栩栩如生的含情的眼却仿佛是在嘲笑着她短短数日里妄然的期待,让她几乎要疯狂了。
那么,就这样,用剪刀狠狠地剪下去,是不是可以让自己得到解脱?
端着一盘点心,小珞心情沉重地走在回廊上。依旧会像从前一样遇到各房的丫鬟们,但再无人像从前那样轻快地笑着上来打声招呼,她们窃窃地指点着,有走过来的,却是只会用打探谈资的眼光问“她”的情况。
叹口气,小珞走进院门。
要说的话,“她”也实在太可怜,尤其“她”曾是这个家里未婚的姑娘们中最明丽的一个,甚至一度曾是芜州乃至整个昭国世家大族里的姑娘们无比嫉妒的那个——却也因为如此,现在,“她”才是最可怜的。虽然以“她”的身份,原本绝对轮不到她这个小丫鬟来说可怜。
掀起帘子的刹那,银色的光倏然闪过小珞的眼,那是她太熟悉的东西,对人的身体来说,那是件危险的东西。
惊慌之下,小珞猛然丢开盘子,尖叫着扑上去。
“——小姐!”
楚怀佩一怔,回过头,手中的剪刀这时已被小珞夺走。
“你想干什么呀,小姐?别,别这样,你还这么年轻,而且小姐你的容貌、医术、女工、文采和能力都是我们楚家,不,就是在我们昭国,都找不到几个能跟你媲美的。你别做傻事啊,那个萧泽逃婚,是他没长眼睛,更没长脑子,他根本就不知道小姐你的好!小姐你何必为了这种人想不开?别人说的话,你根本就不用理会,她们都是嫉妒小姐你比她们好得多,趁机来排挤你呢!”
一边情绪激动地说着,小珞一边往门边移动,希望不引楚怀佩注意地把剪刀转移到外间屋子里去。
沉默地听着小珞的劝告,楚怀佩的神情越来越冷。
当小珞终于无声地挪到门边,左手已碰到帘子的时候,楚怀佩突然极端庄又极妩媚地笑了出来。
“你在胡乱想些什么呀,小珞?”
“——咦?”
“我只是觉得这只彩凤绣得没有那边的好,就想干脆剪掉重新绣算了,反正现在也不急了,有的是时间嘛。真是的,你想到哪里去了?难道以为……我,会寻死吗?”
“……呃,不,不是,当然不是。”
楚怀佩款款地站起来,她的个子在女性中是比较高的,又站在床前搁脚的矮榻上,更高出小珞一截。以着这样的姿态笑着看向小珞的她,那样温和的柔美的微笑,看在小珞眼里,却宛如冷傲的贵妇。
“我才不会那样呢,莫名其妙地被爹许给萧少主,又莫名其妙地被萧少主逃婚——说起来,我不过是在数月前应孟夫人赏花宴的邀请,在萧门跟他匆匆见过一面而已,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记下来。估计他也是一样吧,毕竟当天还有好多世家的小姐呢。所以,我怎么可能就因为这样去寻死觅活的呢?”
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小珞还是僵立在门边。楚怀佩看看她,走下矮榻,神色轻松地走到窗边。
“哎呀呀,半天的时间都对着那些绣品,脖子好酸喔!算了,我今天也不想改了,小珞,把它们收起来,明儿再说吧。呐,还不赶快?叫嬷嬷看见,又会责怪你的吧,地上可还有被你摔得粉碎的盘子哟!”
“啊!是,我知道了,小姐,这就收拾。”
小珞赶紧上前,把摊开在楚怀佩床上的绣品小心翼翼地收好。听着后面传来的轻微的声音,楚怀佩笔直地站在窗前,双手紧紧地绞着一方手帕,丝毫未感觉到手已勒得生疼。
——可怜么?
可怜么?
哈,她楚怀佩,堂堂楚家的二小姐,芳名在外的芜州名姝,什么时候竟沦落到让一个小丫头可怜了!
不,不止是小珞,她很清楚,这个家,还有芜州的那些世家大族们,有多少人正准备挂着一幅可怜的表情等楚家的“怀佩小姐”神色凄惨、哀哀戚戚如怨妇般出现!
但……萧……泽……萧泽……
——她,是楚怀佩!
第一卷 昭国未知 第十五章 韦府
那顿饭,兰尘完全没印象到底吃了些什么。原本她的味蕾就异常迟钝了,加上从下午开始折腾了这么久,再加上对这房子设计的不满,搅得她真的快累死了。吃着吃着,就两眼迷离了。
萧泽笑着敲敲桌子,说算了,别点着头往脸上喂饭了,赶紧去洗洗睡了吧。兰尘便两眼朦胧地跟着他走到厅堂后面,穿过一个露天的院子,里面竟然有一间大浴室。
不用随风小筑的素净来衬托它的豪华,单单看这面积,这精美的屏风、软榻,这馨香的浴桶,还有这个热气蒸腾的浴池!并且不仅大,它旁边竟然配有冷水与热水的管道,而缭绕在空气中的还有清清的竹叶香。
本来,自从来到这异世界,就数沐浴最让兰尘叹息。
现在兰尘的表情就像一只在面向树林的窗口处被按住脑袋的小雀,之前疲惫的两眼此刻直放光,视线地在浴池和萧泽之间移来挪去,充满期待。
“那是给你准备的衣服,洗完了就直接去睡吧。你的卧房是左边那间,床铺已经整理好了,包裹也放在里面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再叫人带你在这宅子里四处转转。”
萧泽笑着说完便出去,留下兰尘一边兴奋地挽起头发,一边又不禁疑惑:这种待遇,她是来做丫鬟的吗?
在荡漾的水波中,疑惑自然很快蒸发。兰尘决定不去想自己是否该相信萧泽,反正既然她没法化解别人的猜疑,那就乖乖地按着对方给定的方式去做就得了,总比胡乱突围引来灾祸要好。
这就叫做以不变应万变啦!
出来的时候,萧泽已经不在廊下了,满屋子的灯笼仍然亮着。虽然那光明亮而温暖,四周却没有一点人存在的气息。兰尘开始不安起来,外面沉沉的夜色,记忆中树影憧憧的园子,入口的诡异,都被一阵阵吹过的冷风唤起。
看着空荡荡的厅堂,兰尘不自觉地挨着墙壁往前蹭,疑神疑鬼地到了萧泽说的左边房间的门口。
房间里确实放着兰尘的包裹,小小的,搁在一张书桌上。
这是个很大的套间,外面就是那张书桌和两把扶手椅,桌子后面排了一个书架,对面墙上挂着两幅秋景图,中间几重银红色帏幕挽在两边,幕后垂下翡翠绿的珠帘。拨开来看,内室布置得非常馨雅,一张雕花床上挂着素白水墨画的帐幔,床单和被褥是青碧色细碎百合花纹的,看起来很舒服,旁边方桌上放了些梳洗用具,正中的圆桌则铺一张秋ju花纹的桌巾,摆着精致的茶壶和几只小茶杯。
总的来说,就是这房间很有档次。而且,除了一盏灯笼立在床边,就再没有别的照明物,整个房间却光线柔和,看来嵌在外间墙壁上的珠子——不会是传说中的夜明珠吧?
……呃……
真是傻到没药可救!
兰尘此刻极度鄙视自己,丫鬟住的房间怎么会用那种东西充当照明物?这个星球又不盛产夜明珠,否则她就不会被油烟熏得早早回归日落而息的传统了!
笑一笑,兰尘绷紧的神经略轻松了些,但刚才在大厅里染上的恐惧还未退去。她拿起自己的包裹,吹灭外室的灯,快步走进来,放下帏幕,脱了罩衣,熄掉床边的灯笼,很快钻进被子。
尽管床铺舒适,但黑色的陌生的房间总让人有些忐忑,兰尘习惯地把被子紧紧卷住,像蚕把自己困入蛹里一般,背对着墙壁蜷曲起身体,连头也整个包在里面,只露出鼻子来透一点气。又侧耳听了半刻,四周没有一点声音,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这种感觉说不上算安宁还是沉寂,她就这么半睁着眼睛,好久后才阖上,慢慢沉入梦乡。
这一夜,兰尘梦见了久违的过去,梦有些奇怪。
她开始是在给学生们上课的,可是学生们全都背对着她,没有人回头听她说话,好像那头才是讲台。但不管兰尘怎么睁大眼睛看,那边都是雾蒙蒙一片,学生们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
她站在那里,独自一人,与近在咫尺的他们仿佛隔着一个时空。这让她的心一阵阵地悸动。
兰尘于是朝那边走,好像走了很久很久,却又好像一步都没迈出去。兰尘着急了,她叫旁边人的名字,但是声音却发不出来了,那种空空的感觉更让人惶然,她于是伸手去拉,学生们竟然蓦地消失,兰尘转眼就站在自己曾住的那间小小的房子里。
外面是什么天色?外面有什么东西?
兰尘趴在窗边,一直看,一直看,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黑暗的房间里重又亮起来,点燃了灯笼的人站在床边,微微挑眉看着床上睡相诡异的兰尘。
“……怎么这样盖?不怕被闷死么?”
萧泽挑一挑眉,喃喃念叨。
深夜才返回随风小筑,他是一时兴起想知道兰尘对这里的反应才进来的,却没料到竟有人还在秋天的时候就把被子裹成这样。
她不觉得闷热吗?
原是想替兰尘将头上的被子拉开的——深夜时分,这样的举动虽着实不雅,但在萧泽看来,既然自己并非出自恶意,那当然没关系——也因此他看见了兰尘紧绷的睡姿,她缩着脖子,肩膀耸起,两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靠在下巴旁边,看得出来她连胳膊都无意识地使着劲。萧泽顿了顿,灯光清晰地照出她睡梦中深深皱起的眉心,而额头上明显有汗水濡湿的痕迹。
很明显,她睡得非常不安稳。是因为被带来这里,还是一向如此?
萧泽发现自己完全不能肯定。
第二天,兰尘依照生物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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