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彦沉默,而后才又微微一笑道:“主上听谁说的?”
鸿琰厉目:“只说是或不是,若有半个字的谎言你知道后果。”
殊彦不答话,转身望向河流的另一端点了点头。
鸿琰又道:“你背着孤背着魔殿所有的人偷偷去过琉宫,是不是?”
殊彦辩解:“那是因为你们那日……”
鸿琰打断他的话:“是,或者不是?”
殊彦咬唇看着他攥拳不语,鸿琰不等他作答便又开口:“你心甘情愿割舍自己的妖血为她分忧,是不是?”
殊彦沉了许久终于说话:“是,都是,主上想说什么但说无妨不用再问了。”
鸿琰只手缚上他的脖子言语冰到了极点:“为何她听了奉虔与红羽的对话第一个来找的人是你?她究竟私下找了你多少次,你们背着孤见面多少次!”
殊彦抬手锢住他束缚自己的腕:“主上是在怀疑我,还是在怀疑她?”
鸿琰冷目寒光:“孤现在想的是……该信谁。”
殊彦松开手忍不住苦笑:“主上若是觉得心中不快杀了我便是,可她是你的妻你应该信她!”
鸿琰扬手凝光欲下,僵硬几许却又隐去妖光一拳将他伏在了地上:“孤不杀你,孤为什么要杀你?信谁或是不信谁是孤的事,而你……”
鸿琰摊手化出一颗丹药递至他唇边前:“吃了它。”
殊彦望着丹药不明:“这是什么?”
鸿琰动了动唇,答:“这丹药没有名字,是孤以青灵诀的法力炼造而成,食用后若无解药便会日日承受灼心之苦,六十日后全身化为灰烬而亡!你让孤相信你们,这是唯一的方式。”
殊彦木讷接过药丸:“若我不吃呢?”
鸿琰这时挑眉抚着他手中的药:“孤从不接受背叛,若是不用……你们都得死!”
殊彦指尖捏紧丹药止不住呢喃:“你竟要她死?你竟然为了一己猜忌……要她死?”
鸿琰压低了嗓门向他道:“孤说过,孤不接受背叛。”
殊彦闭眼舒了一口气,良久后微颤着手将那无名丹药送进了嘴里。都说至毒是最美的,这药却有些清苦,就如自己当下的心境一样。
鸿琰未料他真吃了下去,顿了许久攥紧他的衣袍忍不住怒:“你真吃了?是怕自己死,还是怕她死?”
殊彦咽下丹药脸色有些苍白,只瞧他淡淡勾起唇角笑了笑:“殊彦从不怕死,殊彦不想她死,我如此说主上可觉得满意?”
鸿琰松开他的衣裳起身仰头无话,而后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而去。未出几步却听了身后传来的动静回头,殊彦抚着胸口似隐隐觉察了逐渐袭来的灼心之痛,额上生出汗津却忍受着不适向他单膝跪了下去:“殊彦越逾之举自当由自己承担后果,请主上不要告诉……告诉娘娘。”
鸿琰看他狼狈的模样却更怒:“你承认了?你喜欢她,你喜欢孤的妖后!”
殊彦揪紧了胸前的衣裳指尖不禁泛白:“殊彦从未否认过,殊彦是魔不是佛,我有我的七情六欲,我有想要去在乎的人。我带她走不是为了自己,是不想她孤身陷入这群魔乱舞的地方万劫不复!主上要我死我不在乎,请你放下你的孤傲去关心自己的妻子,至少有朝一日在你不想爱的时候……请还她自由。”?
☆、姐姐安好
? 鸿琰从怀里取出一个微小瓷瓶向他扔了过去:“这是方才那丹药的解药,一共有十粒,每日子时服下可保性命无虞。”
殊彦拾起瓷瓶却笑得凄苦,鸿琰转身不再滞留,径直去了伏城境内的一处酒楼要了许多烈酒。
桌上无一菜肴碟盘,有的全是揭了盖的空酒坛。他直饮到了夕阳西下,喊菜的小厮看不下去上前陪着笑脸劝解:“这位爷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如此酗酒,饮酒伤身切莫坏了身子才是啊。”
鸿琰脸上覆了一层红,饮尽了桌上的最后一坛烈酒揪住小厮的衣裳让他再上几坛。
小厮拗不过他的性子抱着酒柜上仅剩的一坛烈酒微颤着身子递了去:“就……就剩这一坛了。”
鸿琰还未来得及触到酒坛却被另一双芊芊玉手接了过去,他怒然起身却呆滞了半晌未动:“鱼儿?”
丁妙余放下酒坛对她笑:“余儿?你这样叫会不会轻薄了些?”
鸿琰酒醉跌在她怀里直呢喃‘鱼儿’二字,丁妙余放下银锭向那小厮道:“他是我朋友,今日碰上烦心事喝多了些,酒钱放你这了,再开一间上房给我朋友休息。”
“是是是,我也正愁他不能这样喝呢,既是姑娘朋友那便太好了。上楼左边儿三间房都是空的,我帮你搀扶一把。”
小厮拾起桌上的银锭欲领她往楼上去,丁妙余点头笑了笑:“那便多谢了。”
店里小厮帮着丁妙余扶他躺上了床榻:“男女共处一室多有不便,姑娘要不再开一间?”
丁妙余看房中备了凉水面巾遂以面巾沾水为他拭脸,坐上床头仰面回绝了他:“我们家中早有婚约,不必了。”
小厮拍了拍脑门怪自己木鱼脑袋:“原来是这样,那我便忙去了,桌上备了茶水点心,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唤我就是。”
丁妙余点头看着他带门而去,鸿琰躺在榻上晕眩恍惚拽上她的手:“你是……鱼儿?不对,你是阿璃。阿璃,我帮你把红羽赶走了,她走了。”
丁妙余抽出手心离他远了些:“你只知阿璃,可还记得为你身死的鱼儿?”
鸿琰恍惚中因她这话酒醒了不少,半坐起身揉了揉眼皮才看清来人的模样:“妙余?你怎么在这?”
丁妙余望着他眼角湿润:“齐墨,你说过要许我一世芳华,我不怨你害我失了孩子,也不怨你身不由己宠信余后,我一直等着你来找我。”
鸿琰翻身步下床榻却脚下不稳险些向身前的桌角跌了去,丁妙余匆忙中上前跪地环住他的肩:“你喝醉了。”
鸿琰凝望着桌椅长凳渐渐失了神:“你不是不记得吗,我以为你都忘了……”
丁妙余含着泪靠上他的肩:“我不想忘也不能忘,前两次我以为你是来接我的,可你走了以后却再也不来找我了,我怕看不到你,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鸿琰隐忍着心里的挣扎别开他的手:“对不起,我有妻了,我很爱她。”
丁妙余看着他起身离去忍不住拿出了琉璃珠向他的背影哭喊:“那我呢!一百年前我本是你的妻,你却让我做妾,我心甘情愿。我带着心里的苦等了你一百年,你说过你会报我一世芳华,我一直等着你的一世芳华!”
鸿琰触上了门边却再也挪不动步子,五味杂陈中只觉得有人从身后环住他的身子怎么也不肯放手。
丁妙余靠着他的后背恳求:“我愿意做妾,请你不要走,鱼儿求你了。”
鸿琰忍不住自眼角落下一滴湿润,一百年前的常行杖责每一夜都在揪他的心,那一夜,他失了自己的孩子。
“我一直想有个孩子,想有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我这一百年来不停地幻想若是当年那个孩子没有死,他会是皇子还是公主?”丁妙余抽泣中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小腹,“鸿琰……求你,不要再负我了。”
许是过度饮酒的作用,鸿琰手心攥拳忽觉得头痛不已。许多不想听也不想记的事,偏偏如毒虫猛兽一般灌入了他的脑子。
我和小璃度过了数不清的春夏秋冬,你算什么?
我只是觉得,若你不爱她便不要娶她,若是决定要娶她便不要再去招惹其他的人。否则,你这样对她不公平。
殊彦公子背着主上偷偷进了琉宫看望娘娘,两人还在屋里说了好一会儿话主上怕是都不知吧?
殊彦从未否认过,殊彦是魔不是佛,我有我的七情六欲,我有想要去在乎的人。
主上要我死我不在乎,请你放下你的孤傲去关心自己的妻子,至少有朝一日在你不想爱的时候……请还她自由。
“孤不想听你们说话,你们都给孤住嘴,住嘴!”
鸿琰转身抱头挣扎着不想再忆的苦痛,丁妙余玉指青葱抚上他的颊,垫着脚尖在他颊上留下一记淡淡的吻:“请你不要独自承担自己不想承担的一切,妙余愿意陪你一起抚平你的痛。”
“鱼儿,对不起。”鸿琰忍不住泛上心头的酸楚将她拥入了怀,“对不起,孤不会再负你了,再也不会了。”
夜已深,我望着窗外月色倚在桌边昏昏欲睡。
澄萸点了一支新蜡护着火苗走来:“娘娘怎么还不睡?”
我吹熄了原先那支将要燃尽的烛火:“睡不着,想坐坐。”
澄萸从架上取了披风给我:“娘娘还辩呢,方才奴婢可看见您打呵欠了。”
我点指戳她的脑门:“拆穿我的话很好玩吗?当心我禀了你的主上让他将你换了奉虔陪雪灵童去。”
澄萸瞪大了眸子摆手不干:“那雷火狱小霸王?算了吧,奴婢进去受他折磨还有的活吗?”
我才不听她辩,起身揪着她的耳朵看她扯着嗓子嗷嗷叫唤:“错了没?”
澄萸垫着脚龇牙咧嘴:“错了错了错了,奴婢错了还不行吗?”
我仰头又打了呵欠,澄萸指着窗外的月明星稀忽而性质高涨:“娘娘看那是什么?”
我走到床前望她所指的方向,是燃着火光的天灯,入了夜的星空泛着烛火迷蒙,我也不曾见过这般好看的光景。
我望着夜空笑了笑:“这是天灯,传说心中有愿的人点了天灯燃到夜空去便能心想事成。”
澄萸驻在我身后沉醉着漫天的美:“心想事成?我也想燃一个。”
我点她额头洗涮:“天灯是凡间百姓将自己的愿望写给天神看的东西,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天神?”澄萸才涨的兴致瞬间蔫了去,“那我不燃了,否则主上知道会扒了我的皮的。”
我合上窗户不再赏了,澄萸没瞧够美景还想看:“娘娘怎么关了?”
我两眼发直抵着床沿不动:“倚窗望明月,诗中但凡描有此景写的必是念郎惆怅的深闺怨妇,有什么可看的?”
澄萸受不住我的歪理直辩:“可我们看的是天灯。”
我扔挡着不给她机会:“都一样。”
“哼,娘娘不开窗算了,我出去瞧去。”澄萸吐了吐舌转身至外院去了。
我小步至妆台前抚着那日靠鸿琰赢来的木梳,坐看天阶夜色凉如水有什么好的,还不如这支木梳来的实在。
桌上烛火晃了晃,我打了个呵欠眼皮又重了。
我褪下披风枕上锦榻沉沉睡去了,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有人为我提了提未盖好的丝被。
我睡眼惺忪抚上那人的腕:“澄萸,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
屋子里静悄悄的,我半晌得不到应答。只忽然间觉得这手的主人不像是澄萸,因为她有戴最爱的玉镯子,便是沐浴也不曾摘过的。
我坐起了身子瞧着眼前的黑影:“你是谁?鸿琰?”
人影挣脱我的手:“是我。”
我诧异,是殊彦的声音,只今日他的声音听起来不比往日精神,似是刚经了大病一场。
可我更在意的是他为何会深夜到此,呆滞了一会儿才缓过了神志:“你……你怎么来了?”
在夜中瞧得越久视线便越清晰,我渐渐看清了他的倚在桌旁的无力,却瞧不清他此刻的模样。
“没什么,只是一个人无聊烦闷想来瞧瞧你。”
“瞧我?”我裹着被子从榻上坐起,“好好的瞧我做什么?这个时辰被别人看见可怎么好?”
殊彦在夜中静了好一会儿,忽然到我身前伸手抚我的发:“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到琉宫,今夜之后……你不要再找我了。”
我本觉得男女授受不亲往后缩,听他这般说辞却懵地呆了一会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出远门么?”
殊彦点头借着黑夜隐藏自己的眸色凄苦:“是啊,我要出远门一趟。我不在了你少闯些祸事,否则可没人再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吐舌不然:“什么时候回来啊,鸿琰总要忙许多事,澄萸又是个木鱼脑袋,你不在我都不知无聊时该找谁说话了。”
殊彦并未回答我的话,良久只道了一声好好照顾自己便转身走了。我怕惊动了寝外值夜的侍女也未唤他,只隐隐觉得他今日不对,可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纠了许久得不出个思绪便又倒头睡了,这一觉睡到大天亮,直到澄萸打了热水催我起床。
我不敢说昨晚的事,只能隐忍着满腔好奇装聋作哑吃早点。吃过早点澄萸替我绾发,殿外跑来侍女跟我说鸿琰往这边来了。
他到时我正好整洁了自己,本是迎着笑上前却觉得他脸色异样似有话想说。
我端了糕点盘子到他身前:“尝尝澄萸新做的青果奶酥,比花糕好吃。”
鸿琰接过盘子重新搁上桌角:“从今日起,你不必再见殊彦了。”
我一时想到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