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青爵让小厮送上礼物,自己又向她赔礼,小姑娘挥手表示他可以走了。傅青爵却不想走,顶着她的白眼站着,问她,“你在干什么?”
楚清露仰着脸,“你跳这个半个时辰,我就告诉你。”
她的长相和笑容都太有欺骗性。
软萌的包子脸,黑亮的眼珠,无邪的笑容……傅青爵有些怔然,还没想明白,就先点了头。
楚清露的丫头和傅青爵的小厮,傻傻看着俊逸的少年公子不顾形象,绕着一只白玉观音瓶跳了半个时辰;旁边的楚姑娘旁观得津津有味。
停下来的时候,他转得头有些晕,趔趄后退,不小心撞上旁边站着的楚清露。他连忙伸手扶住她欲倒的身子,关切地低头看她。
他长睫覆眼,一言不发,眼睛却说了太多的话。
修眉清远,凤眼勾魂。
他耳根微红,她却清凉无汗。
小姑娘无所谓地退开一步,和他继续之前的话题,“你每天跳这个半时辰,就会拥有一双修长笔直、健美好看的腿。”
“……”傅青爵脸绿。
原来她蹦蹦跳跳的,是这个目的?
他走时,又忍不住问她,“你真的不记得以前你我的事?”
楚清露冷睨他,“你今天又没吃药?”每当觉得他正常的时候,他就来这么一下。见面几次,他就问几次!
……
“表哥,你怎么就看上那个叫楚清露的小丫头呢?”吃茶中,见对面的人又开始拿着一张画像发呆,少年郎忍不住拿剑柄敲了敲桌子,提醒他自己的存在。
这个少年,名许翼飞,乃盛京大族许家长房幺子,四妃之一的德妃正是他的亲姑姑。他称傅青爵为“表哥”,乃因傅青爵是德妃的唯一儿子,三皇子。
傅青爵备受皇帝的疼宠,还未及冠,便被封了端王。朝廷有传言,老皇帝时时想废了太子,改立傅青爵为储君。
但傅青爵是什么态度,连他娘都没弄清楚过。
傅青爵和许氏一族不冷不热,却和这个油嘴滑舌的表弟关系还行。这不,傅青爵在年前和母亲有些龃龉,出京散心时,只有许翼飞厚着脸皮追上来,还没把人跟丢。
许翼飞发现,表哥之前一直很正常,自从见了那个叫楚清露的小丫头,就开始不对劲了。
堂堂一个冷面端王,在盛京让多少臣子吃瘪,现在却偷偷给一个小姑娘画像,还拿着那画像时时看!
“表哥你看看我好不好?”见对方还不看自己,许翼飞装着可怜,凑到对方面前。
傅青爵不说话,把他无视得彻底。
许翼飞大力拍桌子,“喂!”
傅青爵被他吵得好烦,冷冷答,“一见钟情。”
许翼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傅青爵答的是他最开始的问题:
——你为什么看上楚清露?
——一见钟情。
这世上真的有一见钟情这回事?
许翼飞回忆:当日他在书铺外等人,傅青爵匆匆冲出来,左右张望,惶然又失落,好像丢失了什么一样。
他四处找楚清露,追着马车,冒着大雨,踩着泥水,在巷子深处转来转去。
他从下午折腾到晚上,只为了在花灯下,见楚清露一面。
许翼飞当晚也在,他也见到了楚清露:小姑娘很漂亮,却也不是特别招眼。
傅青爵真的是一见钟情?
旁人会不会一见钟情,傅青爵不知道。他却知道自己,绝不是一见钟情那样简单。
他喜欢了她好多好多年,想找她,又不敢找她。
傅青爵眸子微暗,盯着手上的画像。
画中少女乌发黛衣,纤细婀娜,手拿一枝兰花,咬着唇娇笑。
憨俏可人。
可是傅青爵才认识的这个楚清露:她一点也不娇憨,她看人的眼神,有把你贬到尘埃里的感觉。
傅青爵在那时,心覆冰霜:这不是楚清露的常态,是楚清露后期才有的性格。
她性格一如后期,却言不认识他。
傅青爵又默想:他日日去楚家拜访,楚家人该有察觉了吧?而露珠儿对他,是真的不认识,还是装作不认识?
露珠儿……
想起她爹娘那样叫她,傅青爵的心口如热浆浇注,又灼热又熨帖。他在心里把她的小名叫了一遍又一遍:他也想叫她“露珠儿”。
他又想见她了,可是白天才见过面,不如……夜探一下?
夜深人静,悄悄溜进楚家,趴在露珠儿的屋檐上掀开瓦片……想象中的所见所听让他心驰神往,血液逆流。
许翼飞不想看表哥赧红的眼角,咬牙切齿地想着:那个楚清露肯定给表哥下了咒!一定是这样的,没错!
不然,表哥连彼此身份地位都不考虑,就一门清地要勾引小姑娘!这还是那个不近女色的傅青爵吗?
傅青爵是端王!少年有为!清正端和!
他却要夜探香闺!
许翼飞抱着表哥的大腿被虐哭:您不能这样坑啊!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啊?
傅青爵的肃冷不是说说的,一脚把许翼飞踹开,穿好夜行衣,推开门就出去。少年被他一脚踢在胸口,闷闷的疼,等好容易爬起来拉开门,夜月溶溶,黑幽静寂,人早走了。
傅青爵怀着一颗热切少年心去探香闺,自己心里把各种可能看到的旖旎画面都想了,现实却泼了他一盆冷水:
他戌时一刻出的门,趴在楚清露的屋顶一个时辰,等听到漏更声,他才反应过来,时间已经过了亥时。
在这期间,楚清露一直在看书、照镜子。
看看书、照照镜子、再看看书。
傅青爵冷然的眸中有笑意:露珠儿爱美的脾性,和以前一样。他听到门吱呀开了,阿文的声音传到他耳中,“姑娘,该睡了,明天还要出门呢。”
楚清露合上了书,盯着桌案看半天,“这笔筒送的挺有心。”
洒蓝地五彩人物纹笔筒,其上人物乃是魁星,两手执笔和斗,寓意“必定夺魁”。
那是他送的!
傅青爵面无表情,等着小姑娘再夸他两句。
阿文说出了他一直等待的话,“姑娘,那个傅公子,是不是对你有什么心思啊?”
“我娘瞎嘀咕,”楚清露打个哈欠,“反正明天出远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等回来,他肯定早不见了。”
交谈声到此为止,傅青爵又耐着性子听了许久,也没听到下文。
他却已经得知了一个重要讯息:楚清露要出远门!
这怎么行!
她不能出远门的!
傅青爵自己知道,自己在这边呆不了两天。楚清露一走,很可能很长时间再见不到。
傅青爵想到一个办法。
第二天,楚家人忙着收拾行李回盛京祭祖,下人少,楚清露也得帮忙把货物往马车上搬。
结果她一开大门,一个少年身子一歪,倒在了她面前。
腰腹染血,面白如纸。
傅青爵!
楚清露顿一顿,平静的,缓慢的,重新关上大门。
☆、第6章 自污的公子
闭着眼装晕的傅青爵眼皮直跳,心中有怨:她不要他,不认他,也不救他!
傅青爵耳朵一动,听到远去的脚步声重新靠近。他心头满意:露珠儿果然还是善心的,肯定是又后悔,想来救他了。
……等他娶了她,再慢慢跟她算这笔账!
他听到少女刻意压低的声音,“一会儿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哦,”小丫头阿文懵懂答,“要做什么啊?”
要把傅青爵这具碍眼的“尸体”从楚家门口搬运走。
“姑娘,不、不行的!傅公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咱们得救他!”
“我就是在救他!”
说话的同时,小姑娘已经弯下腰扣住少年的肩,吃力地往后拖。她拖的那么费劲,还漫不经心,地上有石子碎粒,她也那么拖过去。拖不动了,把人一丢。
咚!
少年的头重重磕上地上青砖,那声音响的,把阿文吓得面色发白:姑娘该不会把人摔死了吧?
阿文慌慌张张地跪地,抱起傅公子的头,去看有没有流血。她在傅公子的后脑勺摸到了一片湿热,怕得快哭了。她家姑娘却还有心思淡定解释,“我们要出门,哪里有时间照顾一个病人?我就是要把他拖到间壁邻居的家门前,等别的人救他。”
“可你好像把他的头摔破了……”
“你看错了!”楚清露在跪着抹眼泪的阿文腰际轻轻踢一下,受不了她的多愁善感,“快点!抓紧时间!赶在我爹娘出门前把人弄走!”
阿文不晓得为什么要在楚氏夫妻出门前把傅公子弄走,她头脑不灵活,又被血迹给吓懵,姑娘还那么强势,她只能含着一汪眼泪,姑娘说什么就做什么。
两个人一头一尾,一起把“尸体”挪走。阿文时时为傅公子的性命忧愁:因她家姑娘为赶时间,动作特别的粗暴。阿文疑心她有听到一次把人不小心摔下后,傅公子肋骨断裂的声音……
也许傅公子本来没多大的伤,却要被姑娘给折磨出严重的伤来。
楚清露却一点都不担心,她觉得自己在做好事。眼看间壁大门就在眼前,楚清露才要舒口气,就僵住了身子,因听到身后吃惊疑惑的声音,“露珠儿,你在干什么?”
祸不单行。
间壁大门适时打开,邻居大婶要出门买菜,迎面就看到隔壁家的小姑娘和丫头拖着一个受伤的少年公子。大婶愣了愣,看看少年公子面色惨白,腰部、后颈、肩头均有血痕,再看看楚家小姑娘肉肉小脸上的汗水,顿时觉得自己察觉了真相。
大婶感动道,“露珠儿,你这样善心,是要把这个人搬回你家去请大夫吗?咱们邻里间,可少见你这样胆大心善的好孩子啊。”
“……”不、不是这样的……
大婶用一种赞叹的火热目光看着楚清露,又扬声招呼楚清露出门的爹娘,“楚公子、楚夫人,你们快来看!你家露珠儿救了一个大活人呐!”
间壁大婶高声宣扬着楚清露的善良,估计一条巷子没出门的人都听到了。
阿文呆呆地扭头去看她家姑娘。
在大婶和爹娘的夸赞目光中,楚清露淡定地擦把额上的汗。
她的形象,在大婶高嗓门的宣扬中,瞬间高大。好多邻里都开门,跟着夸她,还问要不要帮忙请大夫……
楚清露皱眉,转而又释然:美丽的误会,她还挺喜欢的。
她最喜欢自己在旁人眼中形象良好了。
就是做好事的后遗症比较麻烦,唔,如同她一开始想的那样——他们要出门,偏偏还救了一个人回家。
被外头人夸得飘飘然的楚氏夫妻关起门后,才面面相觑。韩氏跟丈夫偷偷商量,“不然把他送去邻居家?”
楚曦连连摇头,“不行!我丢不起这个人!”
韩氏白他一眼。
“先请大夫吧,”楚清露在藤木床前看半天,“我觉得他快死了。”
快、快、快死了?!
楚氏夫妻再顾不上把人送走,钟叔被派出去请大夫,阿文和她娘、即韩氏身边的奶嬷嬷曹妈妈端水进出,先帮着把病人的伤口简单包扎一下。
到快晌午的时候,一家子还没出门,却等来了脸色难看的大伯一家。
“弟妹,你们一家架子越来越大了啊。出个远门,还要人三请四请吗?”大伯母张氏语调古怪。
韩氏的脸一下子就说得通红,她因为出身,总觉得自己比张氏低一等。大嫂公然说她,她就有些不自在。
“大嫂,这都怪露珠儿,她救了一个人回来。”楚曦为了护老婆,果断把女儿给卖了。
“……”楚清露跟伯父一家见过礼后,就被堂哥堂妹拉过去说话。听她爹如此没节操地当面黑她一把,她冷冷瞅了她爹一眼:好没出息。
“露珠儿救人?”大伯父一家子糊涂了,都看向楚清露。
楚清露“嗯”一声,“我日行一善。”
众人被“日行一善”给镇住,半天说不出话。半晌,还是堂哥楚恒率先噗嗤笑,伸手捏了堂妹的包子脸一把,“原来我有个这么善良的堂妹,来来来,跟哥哥说说,你怎么日行一善的?”
等大家弄明白怎么回事,大人们开始讨论该把这个受伤的人怎么办。伯父楚暄又问起这个傅青爵是什么人,怎么会受伤云云。楚曦夫妻才发现:他们对那位傅公子一点都不了解。
“你们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就敢结交?”楚暄脸黑黑的。
这边正争执着,钟叔进大堂说来了客人。楚曦茫然,今天是不宜出行吗?怎么接二连三地有事?
把人请进来,楚清露的目光微亮:是个长得很俊俏的少年郎。
少年自称许翼飞,是傅青爵的表弟,来接自己表哥。他很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当他们在前边说着,阿文悄悄从侧门进来,给姑娘说“傅公子醒了”。楚清露见大人们在核对陌生少年的身份,走不开,只能自己进里房去看人。
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