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她在第三号演讲厅,你或有兴趣旁听。”
“可以吗?”
“欢迎之至。”
三号演讲厅约六成满,邓可道正打出幻灯片。
“蝴蝶。”她说。
幻灯片出来:“尖翅蓝带环纹蝶、小蓝摩尔浮、端红蝶、小枯叶蝶、黄凤蝶……”
她逐一指出解释。
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全神贯注,不住做笔记。
千岁黯然,他轻轻闪出演讲厅。
差点儿没打哈欠,他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几乎闷得落泪。
他崇拜有学识人士,肃然起敬,可是他是另外一种人,大伯说过,社会上每一种人都有功能,不可妄自菲薄,不过,有时他惭愧:一提书本,立刻渴睡。
他苦笑着把车子驶走。
黄斑青蛱蝶。
那是她终身研究的学问吗。
回到家里,他躺在竹榻上与寡母聊天。
“女生读到博士有什么用?”
“家里有钱,没别的事做,又不想嫁人吃苦,读书也是好的。”
“嫁人吃苦吗?”
“当然,一头家的担子统统落在主妇身上,小家庭收入有限,事事量入为出,以丈夫子女为重,主妇很快沦为尾位。”
“一生不必为钱财担心,是何等样宽畅。”
“你得问问那些富家子弟,你呢,你若有钱,想做什么”
“妈,我想什么都不做,天天陪着你。”
他母亲提醒他:“好是好,不过,人家蟠桃与金源手拉手出去看电影了。
千岁笑,“他们真配对。”
母亲深深叹口气。
下午,千岁把大小姐送回家去,她又说谢谢又说再见,看样子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
管家说:“千岁你可以下班了。”
那天晚上,千岁在领岗又见到那个哭泣女。
她穿一身黑色,双手严密的拥抱一个蓝色包裹,看到千岁,上他的车。
千岁一看就明白女子母亲已经辞世。
在自己车上,他不介意多讲几句:“尽了力就可以。”
她已经停止哭泣,闻言点头。
这时,一个粗眉大眼的年轻人上车坐到她身边,轻声安慰,啊,原来她已有好伴侣。
客人坐满,千岁开车。。
他心羡慕:呵好像每个人都有淘伴,只除去他,还有他母亲。
一路无事,到了旺角,那年轻人先下车,随即买来一大包橘子:“司机先生,多谢你关心。
哭泣女也朝他点头。
千岁道谢。
他们双双离去。
千岁剥开橘子吃,又香又甜又多汁,倒是不像人生,算是意外之喜。
他闻闻自己的手臂,整个人像有一股汽油味,不禁叹气,同厨子身上油腻永远洗不净一样。
正想关上车门,突然在倒后镜离看到后座有个黑影,他把车子倒入后巷,走进车厢
一个人蜷缩在车位底下,象个小动物。
“出来,不算你车费。”
那人仍然不敢动。
千岁明白了,“你没有通行证,你几时上车,我怎么没看到你,好本领。
那人不出声。
“你不出来,我只得把车子驶进派出所,我不是警察,此刻亦不打算做好市民,你出来吧。”
那人知道不能不出来,缓缓伸出四肢,原来是个少女,手脚非常柔软,缩在后排车底那么久,居然没人发觉。
她轻轻做好,双臂抱住膝头,象一个球。
面孔上全是煤灰,可是一双眼睛精灵闪烁。
千岁打开车门,“走吧,我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
偷渡客有点儿迟疑。
这时,千岁突然想起,四十年前,大伯也是个非法入境者,船泊岸那日,大雨,他手里拿着亲人的地址,乘车找到附近(奇*书*网^_^整*理*提*供),在一间漆厂檐篷下避雨,保安看见,吆喝着赶他走。
呵人在檐下过,焉得不低头。
他从袋里取出数百元,放在其中一张车座上,“你自己小心,祝你幸运。”
那少女点点头,取过现钞,下车,很快在后巷消失,象个影子般混入大都会森林。
千岁叹口气,把车子驶到修车行。
大伯还没有收工,正在亲手抹一辆银色鸥翼门跑车。
“大伯。”
“咦,千岁你怎么来了,来,吃碗云吞面当宵夜。”
“大伯,告诉我你,你怎么开设车行。”
“先做学徒,一天做十多个钟,突然吐血,原来胃穿了洞,医好了,又不停咳嗽,验出是肺病,都由公立医院医到痊愈,后来结婚,岳父是修车行股冬,我便走运,接了几兄弟出来。
“他们也是偷渡?”
“我忘了,无端提这些干什么。”
他开一瓶啤酒,自得其乐喝起来,仿佛真的把往事一概忘记。
但是他忽然说:“后来我们都取得正式身份证明文件。
千岁点点头。
“回去休息吧,明早还要工作。”
回到家,千岁努力洗刷身上汽油味,在莲蓬头下冲洗良久。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闪烁生光,应该不会叫它们的主人失望吧。
第二天千岁回到邓宅伺候,管家说:“大小姐今早不出去。
千岁点点头,在休息室读报纸。
突然听到一个人说,“她不用车,我用。”
大家抬头看去,管家连忙招呼:“二小姐。”
千岁看到一双红鞋儿,这次不是高跟鞋,是双平跟凉鞋:足趾银色,不知道为什么,却又不觉的恶俗,因为她仍然穿着白衬衫蓝布裤。
千岁站起来垂手低着头。
“你是新来的司机?”
管家连忙说:“二小姐,你想到哪里去,我叫老张送你。”
“不,这年轻人闲着没事,栽我去会所射箭。”
管家无奈,向千岁使一个颜色。
千岁听差办事,立刻出去把车子驶出来。。
红鞋儿上了车。
她说:“我认得你,你是老王的侄儿。”
千岁不出声,多讲多错,不讲不错。
“给了你名片,为什么一直不找我?”
千岁装聋作哑。
他这才看清楚她的容貌,同她姐姐一样,她俩得天独厚,五官秀丽,二小姐剪一个娃娃头,厚厚刘海垂在眉毛上。
到了会所,她换上靴子,戴上护腕指套,取出足有她一般身高的现代钛金属强弓,走到空地。
千岁意外的看到她脸色正经,英姿飒爽。
师傅出来,指点她一二,她瞄准箭靶,手一松,箭飞出去,打在红心以外。
她接二连三,一直练习,终于射中红心。
那副弓箭固然不轻,她向站在一旁的千岁招手。
千岁反而轻轻退后。
她只得走近他,原来二十分钟运动已叫她大汗淋漓。
漂亮女生出汗又特别美态,不过,千岁见过鬼怕黑,一朝被蛇咬,终身怕绳索,未免多事,他退的更远。
二小姐没好气:“你到车里去等我好了。”
这时,有人追上叫她:“可人可人,你在这里。”
她叫邓可人。
邓氏真是命名高手。
千岁回车上静候。
有人给他送来柠檬茶及火腿三文治。
他停车之处正好看到网球场,同他一般年纪的男女不知为什么不上学也不上班,整个上午打球嬉戏。
车上电话响,是管家找他,“二小姐不再用车,你回来吧。”
回到邓宅,他也没空下来,载女佣去菜市场。
叫可拉桑的女佣打听,“你几岁,做司机多久,结婚未,同谁住……”
千岁不发一言回到邓宅。
“喂,你是畏羞还是不理人?”
第一章
…………
他的货柜车驶出领岗口岸;转入较为偏僻的地区;不久就看到前方有车阻路;一个女子躺在公路中央;一个浑身是血;另一个衣衫不整;疯妇般张开双手挥舞叫喊:“停车,奇Qīsuu。сom书救人,停车,救人!”
巨型的货柜车在公路上几乎无敌,他到底年轻,虽然听说过无数次这条路上会有千奇百怪的事情发生,但也不能见死不救,他缓缓驶停车子。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远处隐隐雷声。
女子扶向车窗,满嘴鲜血,衣不蔽体,全身颤抖。
躺在地上那个受了重伤只会呻吟,她们驾驶的小型房车撞得稀烂,滚在路边,车头正冒烟。
他触目惊心,立刻取出手提电话打紧急号码,接着,他推开车门下车。
双脚才站到车下,他想向那个女子伸出援手,忽然之间,那个子女抹去嘴角鲜血,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笑,在这种时候笑?
他正觉不安,脑后卜一声被重物击中,一阵巨痛,眼前金星乱冒,倒卧地上。
失去知觉之前,他还来得及听到有人喊:“快!快!”
地上那个垂死女子一骨碌自地上爬起,这时,天上忽然电光霍霍,忽辣辣响起一个激雷。
因祸得福
他吐出一口气,接着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在医院的病床上。
蹲在他身边轻声哭泣的是母亲。
他握紧她的手。
看护走进来说:“王千岁,你终于醒来了,警方要向你问话。”
王千岁轻轻问:“我的手脚俱在?”
“你后脑缝了七针,头骨破裂,瘀血肿胀,医生已为你做过手术,可望全部复原,王千岁,你真是一个幸运的人。”
看护走进来说:“王。”
他母亲听见看护那样说,又开始饮泣。
他父亲早已辞世,母亲只得他一个孩子,这几天不眠不休,担足心事。
警务人员接着进来问话。
王千岁把他知道的全部讲出。
那刚健婀娜的女警官笑着说:“你思路清楚,脑袋肯定无事,不必担心。”
千岁也笑。
“你可记得那两个女子的容貌?”
“年轻、好身段、染金发、满脸血。”
“你当时丝毫没有怀疑之心?”
千岁无奈,“道具、特技、演技都那么逼真。”
警官点头“很难怪你,有许多司机上当受骗。”
“我的货车呢?”
“整个货柜车架全被偷走,只剩一个车头。”
千岁整个人跳起来,“什么?”
警官也惊叹,“贼公计,状元才,你可知货柜里装的是什么?”
“烟与酒。”
“不错,但我们怀疑还有一些别的。”
他举起双手,“与我无关。”
“我们明白。”
她站起来离去。
这时医生匆匆进来。
那也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脸若冰霜,“你是王千岁?”
千岁点点头,呵,这许多女子担当要职。
“我要与病人单独讲话。”
病人母亲只得退出去。
医生病历,看牢王千岁,“王先生,你染上一种因性接触引致的疾病,需要即时医治。”
千岁张大嘴,又合拢,头顶似被人淋了一盆冰水。
“你因祸得福,若不是重伤入院,性病蔓延,一样致命。”
不留痕迹
她的声音冷漠平静,把程度减至最低,但是王千岁吓得发抖。
爱滋病,他得了爱滋病!
医生瞪着他,“这么怕,就应当采取安全措施,不,你真正幸运,不是爱滋,但亦不能掉以轻心,需按三期服药,这病可以治愈。
王千岁像是在鬼门关上兜一转回来,满背脊冷汗。
“还有,你得即时与女伴联络,叫她们立刻就医,迟者自误。”
王千岁低下头,这时他整个头颅羞惭发烫,一冷一热,浑身被汗湿透。
医生走出房间。
接着,亲友来探访他,王千岁十分羞惭,闭上双眼,佯装睡着,不去招呼。
很快,他们也散去,病房静了下来,千岁看到一包包桔子,一包包起,大约百来枚。
一星期后,他出院了。
王千岁是夜更货柜司机。
他走一条又长又迂回的路。
这条路,同孙悟空当年跟随师父取西经的路一样,充满妖魔鬼怪,每次都叫他心惊胆战,全神贯注。
他一考到货车驾驶执照就走上这条路。
大伯开设一间小小车修厂,三叔是个著名富商邓树桑的私人司机 ,他自小不喜读书,七八岁时腿还不够长踩到油门,已经坐上司机位扭动驾驶盘,嘴巴呼呼作声。
十三四岁已开得一手好车。
成年后他在三叔介绍下去做私人司机,半夜去接太太,年轻寂寞的她喝醉酒,一直哭泣,他转过头,她伸出双臂搂住他,被管家看到,第二天便遭到解雇。
大伯于是说:“你去开货柜车吧,收入好,辛苦不妨。”
王千岁永远不会厌倦开车,黑暗的公路上,俗称猫眼的反光灯一闪一闪,许多已被撬起偷走,但仍然似不住朝他眨眼,劲风朝他面孔扑来,他觉得畅快,平日的屈辱仿佛得到申诉。
巨型货柜车在公路上是无敌霸王,社会身份卑微的王千岁一坐上驾驶位便自觉迅速升级。
那种快感难以形容。
痊愈后他在白昼驾驶车再往那条路驶去。
当日出事地点,一丝痕迹也不留,各类车子呼啸来回,再也猜不到,一个年轻司机几乎在此丧命。
他回家去。
大伯叫他去相见。
修车行叮叮当当,永远有人在敲打烧焊,化学品奇怪气味漫溢厂房,在学校实验室做一格冰都戴保护镜,在这个地方却肆意而为,反正从未发生过爆炸、火灾或泄漏毒气。
大伯放一张长凳在门口,叫千岁坐。
他笑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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