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而浓厚的雾团从他嘴里钻出来。雾团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
车外有鸟鸣,车内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尴尬。
我思索着他要说什么,是不是让我离开他的宝贝女儿呢?
我不是任人摆布的小孩子,他让我离开我就离开么?开玩笑。
烟的身体越来越短,直到只有屁股。
司徒刚把烟屁股丢进车内的烟灰缸里,扭过头来望着我,像吐烟雾一样吐出一句话。
“其实,小纯有病。”他说,声音缓慢而深沉。
“我知道。”我说。
他瞪大眼睛,脸上布满惊奇。
“你知道?”
我点点头,小声说:“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吧?”
司徒刚摇摇头:“恰恰相反,是身体方面的。”
我大吓一跳:“身体方面的?究竟是什么病?”
司徒刚的脸色有些暗淡,把脸转向车前,许久没有说话。
我的心凝重了。唉,可怜的公主殿下。
司徒刚叹息了一声,终于狠心开了口。
“小纯三岁的时候,被确诊得了这种病,当时医生作出预言,说她活不过二十五岁。”
这句话给了我当头一棒,几乎把我打昏。
“什么!”我张大嘴巴,满脸惊愕。
司徒刚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当时我震惊了。我不相信,便带着小纯四处治疗,美国,日本,德国,英国,还有法国,都去过了。”他说。
“前前后后,治疗了十五年!”他叹息。然后摇头。
摇头表示没有治好。
“我对不起孩子……”他的声音非常沉稳,沉稳中带有呜咽。“十几年来,孩子都是在残酷的各式各样的治疗中度过的。”
我的舌头开始颤个不停,身体也忍不住哆嗦。
“究竟是什么样的病?”我问,声音抖个不停。
“是一种非常罕见非常古怪的病,至今没有确切的名字,同时,这种病也非常可怕。”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这种病先让小纯失去对生活的信心,再让她失去漂亮的头发,然后……”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良久。
车内沉默得可怕。
他又掏出一根烟,点火,没有点着,又点火,深深吸了一口,没有说话。
——然后失去她的生命。
我知道这便是司徒刚要说的话,尽管他不愿意说出来。
我的肉体,我的神经,我的灵魂,一下子全垮了。
眼睛没有彻底潮湿,可朦朦胧胧看不清前方。
我一直都怀疑公主有病,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病。
人世间最残忍的病,本就是无法治愈的病。
“现在,我只想小纯能够快快乐乐地过好余下的日子,好好地享受一下人生。”
“但是,目前……”下面的话也许很沉重,他悲哀地停了下来。我抬起头,望着他。
“我近来发现小纯的病有加重的迹象。”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说了出来。
“好了,清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我摇着头。
我有了一种感觉,我感觉头好痛,撕心裂肺地痛。
老天啊,你为何如此残忍!
“有一次,小纯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男孩子,我想一定是你。”他说,丢掉烟屁股。
“我也爱她。”我说。
司徒刚突然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我感觉我的手比头还疼,硬生生忍住。
“你是小纯最好的朋友,希望你一定要带给她欢乐,希望你能够好好地照顾她!”
我鼻子酸酸,沉默不语。
“答应我!”
他的口气像在命令我,又像在哀求我。
“我答应你!”
他眼里流露出感激,松开了我的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递给我,说:“你需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这里面有五万元钱,你拿着先用。”
我接过,放进口袋。
“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就算牺牲我的生命,我也心甘情愿。”我说。
他感激地望着我。
“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说。
“请讲。”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请你离开肖瑶。”
他一脸惊愕,肌肉结成了块。“为什么?”他问。
“你可以做肖瑶的爸爸啦!”我说。
“可是……”他想辩驳什么,痛苦地忍住了。
看得出,他舍不得肖瑶。肖瑶有美貌,有才学,有艺术家的气息,换成我,我也舍不得。
司徒刚斗争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好,我答应你!”
八十八
我惊呆了。在公主的透明的房子面前,我像一只鼓眼蛤蟆一样呆楞了。 天哪!猜我看到了什么?
一万朵玫瑰!
满眼是玫瑰,一万朵玫瑰!难道,公主是花仙子么?
这些玫瑰仿佛非常喜欢这里的生存环境,阳光照耀下,花枝似乎在伸展,花苞也似乎在伸展。那一万朵已经开放的娇红美丽的玫瑰汇合成了一片神奇美妙的花海,包围了透明的房子。
我有点眩晕了。公主从房子里看到了我,走了出来。
“美么?小伙子?”公主笑问。
公主笑得很优雅,很柔美,很温暖。
“殿下……”
我像一位忠心的臣子见到真正的公主一般,单腿跪下,跪在我的公主面前。同时,我流下一颗眼泪。
“怎么了?”公主微笑着,扶起我。
“太美了,太美了!”我说着,擦去眼泪。
“喜欢么?”公主又问,微笑着。
“喜欢得要命!”
公主拉起我的手,回头看了一下说:“在上层的房子里看,更美。”
“公主,你能不能等一下。”我说。
公主用柔美的眼睛望着我。“我想抱抱你。”我红着脸儿说。
公主笑:“干嘛突然想抱我?”
“人家好爱你嘛,好兴奋嘛!”
迷人的公主殿下伸展胳膊:“来吧。”
我纵身一跃,猛扑了过去,紧紧抱住我的公主。风知趣地拂来,送来一阵一阵的花香。
我怀疑这是我有生以来闻到的最美妙的花香。
花香围绕着我和公主,花香流进我们的身心。在花香里,我和公主紧紧相拥着。
“公主,你的嘴在哪儿?”我眯着眼,轻微喘息着。
“干嘛?”
“想亲亲!”
“在这儿……”
“哦,好……”
爱情的暴雨排山倒海般奔腾而下,幸福的浪潮张牙舞爪般向我们猛扑……
我陶醉了。陶醉在这个梦幻般的情感世界里。
——问世间情为何物?
情是灿烂的花朵,芳香四溢,浸人心肺;情是跳荡的火焰,疯狂灼热,令人心醉;情是蒙蒙的迷雾,笼罩万物,神秘诱人;情是滚动的青春,潇洒激越,震撼心灵!
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居然待在了房子里。
“公主,我是怎么进来的呢?”我问。
“我搀扶着你进来的。”公主笑。
“搀扶?我又不是老人。”我说。
“你不是老人,你是醉汉!”公主笑。
我也笑:“不错,刚才在外面喝了不少爱情的美酒,喝醉了。”
公主的脸儿红彤彤,看样子也喝了不少。
我一本正经地问:“喝醉的时候,我迷人的脸儿是不是红扑扑,俊俏俏,帅乎乎?”
“才怪!”公主毫不客气地给了我一拳。
八十九
放学时,我又在校门外看到了一辆豪华的轿车。而且这辆车正在等我。
不过,这次等我的已不是司徒刚,换成了肖瑶。肖瑶戴着墨镜,依靠在乳白色的轿车上,望着校门。
现在,我正从校门出来,她望着我。也许肖瑶是来感激我的,我想着,我让司徒刚离开了她——那可是一个可以做她爸爸的人啊。
我露出笑容,走了过去。肖瑶看着我,阳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我在等你。”她说。
“看得出来。”我说。
她拉开车门,我钻了进去。车上,她发动引擎,开动汽车。
“我有话要对你说。”她说。
“如果是感激的话就不用说了。”我笑。
“恰恰相反。”她不笑。
脸上的笑容没有了,我看着她。她把墨镜取了下来,望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好红,像伤心过度,或者刚刚哭过。
“我是来求你的。”她说。我惊奇地问:“求什么?”
她停住车,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仿佛要把我看透。
她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
我等待着她说下去。
“我希望你能够收回成命,不要让司徒刚离开我。”
“为什么?”我差点惊叫起来。
肖瑶说出一个理由,听了这个理由,我泄了气。
“我爱他,真的爱!”肖瑶说。
从她的眼睛里,我知道她是真诚的。
“可是……”我说。
“年龄悬殊,是么?”她看着我。
“他可以做你的父亲了。”我提示。
“那又有什么关系?爱一个人还要考虑对方的年龄么?”
我沉默了。
“他离开我的时候,我哭得好伤心。是我求他,他才说出原因的。”肖瑶有些激动。
“你也知道,为了女儿,他是什么都肯做的。”她追加一句。
“肖瑶,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我说。
她看着我。
“你是真心爱他的人,还是他的钱呢?”我硬着头皮问。
“你听仔细了,”肖瑶说,“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只爱司徒刚这个人!”
我开始埋怨自己太自以为是了。
“其实我自己可以挣到很多钱,这辆车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小公主的玻璃房子也是用我的钱建造的。”她说。
我相信肖瑶的话,她的确很有才华。
“即然我自己可以挣到好多钱,有必要为了钱出卖自己么?”肖瑶看着我。
“的确没有必要。”我承认。
“我嫁给司徒刚完全是心甘情愿的,而且嫁给他之后我感到很幸福。”
我不说话,红着脸儿坐在那里。
“一开始,小公主并不能接受我,现在我们已经是非常好的朋友。是什么改变了小公主?是爱,姐姐般的爱,母亲般的爱。”肖瑶说。
“对不起。”我说。
“你下车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她说。
我下了车,肖瑶也下车,打开后车箱,取出一个雕着花纹的木匣子,她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幅画。
这是一幅很美的油画,画的是一轮海边的夕阳。油画上渲染了所有美丽的色彩:红色,红得耀眼;黄色,黄得明亮;蓝色,蓝得深沉;绿色,绿得鲜嫩;还有金色,金得夺目……
“一幅很美的画。”我赞叹。
肖瑶说:“这是我五年前作的画,原来是一部放弃的初稿,画的是海边的夕阳。”
我认真地听着:“为什么要放弃?”
“我三岁的时候,妈妈就遇车祸去世了,五年前,我爸爸因为肝功能衰竭也离世了。当时,我的情绪一团糟糕,喜爱画画,却怎么也画不好。”
想不到肖瑶的身世这么惨。
“这时,司徒刚进入了我的生活,因为我爸爸曾是他的一名员工。他像女儿一般疼爱我,呵护我,送我上大学……我的生活慢慢有了希望。”
“后来,我发觉我渐渐爱上了他,爱得好深。”她说。
“也许不是爱,是感激。”我提示。
“不仅是感激,真的是爱!没有他在我身边,我的心便好空虚,不踏实……”
“也许日久生情吧。”我说。
“结婚后,我整理东西的时候,灵感突发,竟发现这幅放弃的初稿其实是幅佳作。”
“的确是幅佳作。”我说。
“完成这幅画,让我有了一种顿悟:在你心情沮丧的时候,你看到的是夕阳,可当你充满希望的时候,你就会看到一轮朝阳,纵然你看到的是同一幅画。”
我认真地看着肖瑶。
“给了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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