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司佑无奈地叹了口气:“祖宗唉,你将就下吧,你的脚都快和这地一样冷了。”
芮睿的手脚总是很冰,除了夏天之外,其他时候基本上一点热气也没有。司佑的袜子一穿上,他就感到一股来自心底的暖意。
以前,司佑也经常这样做,那时候的他觉得理所当然,并且没有任何感觉。从逻辑上来说,他知道应该感谢,但是感情上却无法有这种冲动,偶尔,他也会遵循逻辑给予一些赞扬,看著司佑为此兴奋不已,他只觉得可笑。
人生第一次,芮睿没有在思考过後,只是顺著心意脱口而出:“谢谢。”
司佑愣了下,干巴巴地笑了下以作回应。
也不知是谁主动的,当他们走出医院时,手是牵在一起的。牵得并不牢,摇摇晃晃的,似乎随时都会断般,但是,却始终没有分开。
然而,他们的内心却很清楚,这没有分开的拉手间有多少辗转反侧,又有多少欲语还休。
圆满只是表面,真相如何,恐怕他们自身也无法说清。
☆、(10鲜币)第二章 我的灵魂献给你(6)
司佑和芮睿回到家时,门是开著的,昏黄的灯光照在楼道里,像是指引他们进入天堂的通道。然而,从“天堂”里走出来的却是“魔鬼”,至少,在司佑看来是如此。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觉得特别对不起自己的父母,包括芮睿的,他认为他辜负了这些人的期望,自甘堕落,而且沾污了芮睿。那段岁月里,他自认做了许多错事,所以不计代价的去讨好双方父母,结果却十分糟糕。无论他做什麽,得到的都是冷眼和呵斥,他却不以为意,觉得只要坚持下去,终有一天父母们会被感动的。
有一回,再度被赶出家门後,芮睿的母亲带著怜悯的神情说:“你怎麽还不懂呢?你现在这样,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你做得越好,你父母就越恨啊。你说你怎麽就得了这麽个病呢?去治治吧,也许能治好呢?你要是治不好,也不用做这些了,没用的。”
那一次,司佑被芮睿母亲话语中的怜悯刺伤了。那时,他以为是他心胸狭窄,在经历了许多事後,他才明白,不是怜悯刺伤了他,而是芮睿母亲从根上把他否定了。无论他取得怎样的成就,只要还是GAY,在父母眼中他就永远是失败者。
那句话,相当於判了他人生的死刑。
如今,司佑站在属於他的房子里,看著芮睿母亲那绝望的眼神,不可抑制的觉得痛快。他不想这样的,不想变得和芮睿一样,但是他无法控制地想冲著芮睿母亲大吼:“你不是觉得我是失败者吗?看看你儿子,那个宝贝儿子!你儿子才是个恶魔,才是个坏蛋!我是好人,明白吗?我是好人,你这个瞎子!你冤枉了我这麽多年!”
在心中怒吼过後,司佑发觉他心里的冲动像是兔子般冲击著胸口。当这种冲动满溢後,他张开了嘴:“芮睿已经是成年人了,你们说这些有什麽用呢?”
芮家三人一下子像是中了定身术般,一起转头盯著司佑。芮睿的神情带著几分黯然,而芮家父母的脸色则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说什麽?”芮妈妈颤抖著声音问,“你居然敢这麽对我说话?”
“我为什麽不敢?”司佑镇定的回应,“我说的是事实,无论你怎麽闹都没办法改变的,与其在这里弄得这麽难看,你还不如回家去吧。小睿这麽大了,他有自己的判断。”
“你有什麽资格对我们说这种话?”看著妻子一堆要晕倒的神情,芮父怒气冲冲地咆哮道,“你就是缺家教!你父母的素质就是太差,才会教出你这种怪物!”
怪物?到底谁是怪物?
司佑笑了起来,轻轻地说:“那你们教出来的又是什麽呢?”
房间里的气氛似乎凝固了,芮家父母张著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芮睿催促他们休息时,他们都是一付马上就要晕倒的表情,想要站起来,却双腿发软。最後,还是芮睿把他们扶进了房间。那一瞬间,他们的容颜似乎老了十岁,颤巍巍的就像是老朽一般。
司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呆地瞪著面前的地面。当芮睿站回他面前时,他抬起头,一脸茫然地道:“我……觉得好快乐。”
开了一个头,後面的话他就忍不住,越说越急:“我觉得好开心,也不是开心。就是,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我觉得我好像是活著的!我不想对你父母说那样话的,我不想的,可是,说出来的感觉是那麽好!我忍不住!我真忍不住!我……”
芮睿以完好的一只手按在司佑的嘴上,疲惫地道:“我知道的。”
司佑拉下芮睿的手,疾声道:“你不知道!”
“我知道。”芮睿捏了捏司佑的手,说得温柔无比,“我也曾经这样。”
“曾经”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司佑,可是,他觉得这样的痛也比没有感觉好。他就像穿著一件紧身衣,慢慢的、悄无声息地把他包裹住,紧到他无法呼吸,却仍然无所作为。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身体死去而无能为力,甚至无法感受。
司佑想哭,却哭不出来。他应该恐慌,却木然而立。他应该害怕,内心却平静无波。
不,我不要变成这样。
在最後一声微弱的呐喊出来前,司佑的内心就被黑色的潮水淹没了。
临睡前,司佑坐在床边,盯著窗外黑漆漆的天空半晌。
“发什麽呆呢,睡吧。”经受了一次“攻击”,芮睿自然也会觉得累,“你药吃了吗?”
“没有。”司佑慢腾腾地去床头柜上拿出药,一边往手心倒一边仿佛是自言自语地道,“你说我以後会变成什麽样?”
芮睿在许久後沈默後才吐出几个字:“不知道。”
“你怎麽会不知道呢?你不是医生吗?”
“医生不是神。”
司佑没有再问,他拿过床头的杯子,刚要往嘴里塞药,一只手拉住了他:“你吃的什麽?”
他一低头,发现整个掌心都全是药,不要说核定量了,都快赶上自杀的量了。
“我数错了。”司佑干笑了下,把多余的药倒回瓶子里,再一口气吞下那些根本不认识的药,心里却乱糟糟的。
“小佑。”
在司佑躺下来後,芮睿轻轻地道:“你不会成为我的。”
“你就这麽肯定?”
“嗯。”芮睿的声音掺进了一些睡意,“你不可能成为我。”
犹豫了下,司佑问:“为什麽?”
“因为你就是你,天生如此。”芮睿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不可能是我,天生如此。”
司佑没有再问什麽,躺下去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沈入了梦乡。此时,与他背对而睡的芮睿却慢慢睁开了眼,明亮的眼神里毫无睡意。
芮睿微笑了下,之後,才合上眼。
第二天起床後,司佑发觉芮睿一脸疲倦,显然昨晚,骨折令他睡得不好。他想要表示关心,无论从道义还是俩人的关系上,他都应该说些什麽。但是,他蠕动了下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理智上来说,不是说不出,而是他不想。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只不过是说话,但他就是不想。懒洋洋的,有气无力。
☆、(10鲜币)第二章 我的灵魂献给你(7)
“你今天请假吧。”
“请假在家里听批评吗?”芮睿揉了揉眼睛,“别忘了,家里还有那两尊大佛呢。”
俩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深吸口气,以壮士断腕的气势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静悄悄的,司佑奇怪地扫了眼,发现桌上摆著热腾腾的早餐。
在司佑的预想中,芮睿父母应该一大早直冲卧室,气愤地把他们从床上拉起来,痛骂他们不知羞耻才对。
安静,还有早餐?这是做梦吧?
他疑惑地走过去,想看看早餐是不是幻觉时,芮母从厨房出来,和他打了一个照面。
双方都很尴尬。司佑呆了几秒,视线落到芮母端著的粥上。
芮母倒是先开口了:“吃早饭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司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时,手臂被拉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芮睿正示意他坐下。
父母和子女分两边坐下後,窒息般的沈默扩散了开来。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谁也没有说话。
司佑心痒难耐极了,他很想问一句:“难道你没有什麽想问的吗?你的宝贝儿子昨晚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你就不生气?这可是你的宝贝儿子,你一辈子的骄傲啊。”
恶毒的想法拼命冲刷著内心,就在他差点忍不住脱口而出时,芮父打破了沈默,也解救处於骚动中的他。
“你们的事,我和你妈昨晚想了很久。”
这句对白後,餐桌上的动作都停止了。刚才粉饰的太平瞬间定格,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紧张起来。
“这事不怪你。”芮父快速地瞄了司佑,“也不能怪小佑,昨晚我们太激动了。也许我们老了吧,这种事……现在社会也开放了,你们的选择,只要不影响大义,也就是小家庭内的事。”
芮父後面说了什麽,司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疑问:你怎麽能这麽淡定?你怎麽能原谅芮睿呢?你怎麽能不生气呢?
“当年司佑的事闹得那麽大,现在想来,确实是我们老古板了。”芮父继续说道,虽然声音干涩,却充满了决断感,“我想,这些年你也受了不少委屈,在我们面前装模作样。我知道,这种事……不能说是病,只能说我们没把你生好,这怪我们。你、你如果决定了走这条路,我和你妈只希望你不要走得那麽难。小佑,也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如果你们在一起,也算是一件好事。”
“总比外面不知底细的人强。”芮母低低地补充了句,面带愧色地看向司佑,“小佑,对不起啊,昨晚伯母有点过份了。”
司佑茫然地看著芮母,耳中听著话,却完全不能理解。
“你为什麽不生气?”
“我……毕竟小睿是我的儿子啊。”优雅的中年女性低声啜泣起来,“我就是想你们好好的。”
“妈,不是你的错。我太突然了,是我不好。”
司佑看著眼前的场面,母慈子孝,父爱如山,多麽动人的画面。他应该感动的,至少应该松口气,因为阻碍他们未来的最大障碍没有了,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有个安稳的家,快乐静好的生活。
可是,他好嫉妒。
为什麽你的父母是如此通情达理?为什麽你的父母没有和你几乎不再来往?为什麽你的父母是如此爱你?
为什麽?
不,不是。
凭什麽?凭什麽是你?你根本就是个恶魔,为什麽却能够万事如意,事事顺心?
不,不是,这不对。
我应该高兴的,为什麽要这麽不甘心?
我不是芮睿,我不会因为别人的幸福而眼红,不应该这样的。
我不会因为某个人过得快乐,而想要破坏这一切!
当司佑终於被内心的矛盾逼得受不了时,他放下了筷子,像是丢了魂般站起身,走了出去。他并没有看到芮家父母不满和戒备的眼神,也没有发现芮睿追上来时一闪而逝的得意。
司佑不知道要去哪里,他一直走到了楼下。芮睿住的公寓下面有个小花园,今天天气不好,阴云密布,往常都是这个点出来晒太阳的家庭主妇们今天也不见踪影,小花园里阴暗潮湿,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如同墓地。
“小佑。”
司佑茫然地盯著一株蔷薇花,光秃秃的藤蔓似乎非常吸引人,看得他目不转睛。
“小佑!司佑!”芮睿提高了声音,拉住下司佑的胳膊,“小佑,怎麽了?”
司佑突然甩开手,这个动作正好打在芮睿受伤的胳膊上,他痛呼一声,咬著牙低声吼道:“小佑!”
司佑猛然惊醒过来,瞪著呲牙咧嘴的芮睿,面容慢慢扭曲起来。
“我不是你。我不是你,我不会成为你。”司佑喃喃自语著,“我不是你这种人,我不是的!”
“小佑,别这样,不管你是什麽人,我都会陪著你的。”
司佑不可置信地盯著芮睿,像是看见毒蛇般慢慢後退:“你别过来。”
“那你要我怎样呢?”芮睿努力撑出笑容,胳膊的疼痛却令他无法忍受,“小佑,没事的,你在担心什麽啊?”
“我、我没有……”
司佑几乎快要发疯了,他无法忍受自己居然和和芮睿一样邪恶,更无法忍受的是,他从芮睿身上看见了过去的自己──那个卑微、可怜像是尘埃般可悲的人物。他慢慢地坐倒在地上,捂著胸口浑身颤抖,像是快要溺死的人般痛苦。
芮睿暗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随身携带的针剂,就著一只手的别扭姿势给司佑注射。
司佑已经完全没了反映,双眼发直,任由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