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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车一直不停地颠簸。梅芳被颠得睡不着,她想起那些被丢弃、被深埋的牛羊,想起那些牧民抹着泪的神情,自语着:“他们太可怜了,要是乡里、村里有兽医站该多好!”
领队原本沉默着,这时接了腔:“是啊,可是村子里生活那么差,哪个年轻人呆得住呢?年纪大的没读多少书,全靠着以往的经验,现在的病每年都不同,那点经验哪里够呢?”
梅芳被这一次的下乡深深的震撼了,回到了县城之后,空闲的时候就翻起来了医书。
同室的人看着她又是翻看医书,又是上网查资料,大笑道:“梅芳,你这是要改行去当兽医了?”梅芳只是抿着嘴笑,一句话也不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查这些学这些有什么用处,不忙的日子里实在是闲得心慌,她和老公的感情一直就是相敬如宾,几天也不见一个电话,不找点事情做做,她怕是要发疯了吧!
梅芳苦笑着,她依然乐此不疲。
不过后来的一次下乡证明她学的东西也不是完全用来消遣的。
那时乡里正在筹建医疗点,刚开始哪里有这么多人呢?乡里倒是高兴有医疗点,这样他们就不用大病小病都往县上跑了。他们三天两头地电话着催人下去,无奈之下,卫生局只得临时抽调一些医生下乡驻村。
梅芳便被派到了一个与牧区相接的农区乡里,这些农民过着半农半牧的生活,倒也宽裕。
只是春秋时节总免不了要碰到些牛羊的流行病,那些人也不管梅芳是什么医生,自己用草药治不来就拖着梅芳去看。
梅芳就哭笑不得地跑了这家跑那家,靠着往日里钻医书,泡网积累的那点可怜的兽医知识,梅芳竟然还真将那些病了的牛羊给治好了。
他们看梅芳的眼神全变了。
梅芳刚下乡的时候,那些农民背后说起她全是称她为那个汉族医生。
治好牛羊后,远远地见她从医疗站走出来,那些人就热情地喊着梅芳医生。他们有些生硬的咬着梅芳的名字,喊得很重,梅芳就善意地笑了,那些晒得两颊通红的单纯的藏家妇人全笑了。
后来几个胆子大些的年轻的女孩笑嘻嘻地和她说:“梅芳医生,你这样漂亮,人又这么好,我们藏语里叫梅拉,我们叫你梅拉吧,梅拉多好听啊!”
梅芳笑了笑,不说什么。那些女孩子全当她应允了,全叫她梅拉。
和她一起下乡的领队,正是常在一起下乡的洛尼,听到这称呼,也是乐呵呵的:“梅拉好听,你和他们关系好了,咱们以后下来的人也能和他们相处得更好!”
洛尼打量着梅芳,心里暗自嘀咕:“这么漂亮的女人,心又这么好,怎么她老公会是那副德行呢!”
他摇着头,直接朝着村子里走去,喝茶还是要喝新打的酥油茶才舒服,医疗点里那个自动的打茶壶实在不怎么样!
梅芳就这样变成了他们口里的梅拉,到后来,连那些放了学回来的半大的孩子,在路上见了她,也是梅拉梅拉地叫。梅芳也不管这些,梅拉就梅拉吧!名字而已……
梅拉回想起这些,她没想到自己和这个名字这么结缘,到了另外一个时空里,还是叫梅拉。
梅拉惆怅地想,那些曾经相处过的乡亲会怎么想她那种绝决的消失方式呢?他们还会在牛羊生病的时候,想起她这个被抓去救急的妇科医生吗?
梅拉正在乱想着,家里已经闯进了一个人。
梅拉看了看,是村子里的扎西。
扎西看了看屋子里只有梅拉一个人,他转身就想往外走,梅拉是哑巴,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他刚走到门口,迎面碰见了回来的格勒。
扎西像碰到了救兵一般:“格勒,你们家的牛羊都好好的,你们是怎么治的啊?我们家已经死了四头牛,再这样下去,我们家的牛羊都要死光了!”
扎西抱着头,蹲在地上,他急得眼泪都来了。
格勒看了看扎西,又看了看站在小屋门口一句话也不说的梅拉。
格勒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这件事情。
梅拉突然就开了口:“我前几天做了一个梦,梦里山神给了我很多草药,我醒来就按着山神给的药给牛羊都服了,它们就好好的了!”
格勒恍然大悟,原来是山神指引的!
扎西眼睛瞪得老圆,他赶紧朝着梅拉走了过去:“那你也教教我们啊!你把草药的名字都告诉我,我也去给我的牛羊喂上药。”
梅拉看了看格勒,格勒鼓励地点点头。
梅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这些药名,她想了想,说道:“山神一句也没说,全是给我看的。你去看看药渣照着挖草药。”
她这么一说,格勒更是深信不疑,他还在奇怪她为什么懂那么多呢!现在连药名都说不出来,看来真是山神指引的。格勒赶紧念起了六字真言,梅拉真是给这个家里带来了好运啊!
扎西仔细地看了梅拉煮完了的倒在路边的药,赶紧朝着家里跑去。
他一到家,就带着一堆人赶紧去寻草药去了,有些药还得临时挖呢!
在路上,他碰到了正要去请喇 嘛念经的格桑,格桑看着扎西一家匆匆忙忙往山上走,问道:“你们还不去请喇 嘛念经?”
扎西说道:“我要去挖草药。我刚从格勒家里出来,你不知道吗?他家里只死了一头羊,我刚刚看到他们家的牛羊都在圈里活蹦乱跳的呢!”
格桑半信半疑:“真的?他们是怎么弄的?”
扎西神秘地说道:“是山神教了梅拉,她按照山神的指示给牛羊都熬服了草药!”
格桑摇摇头:“谁不知道梅拉自从坠下山崖,就不会说话了,她还能告诉你?”
扎西说道:“正是奇啊,梅拉现在会说话了,是她亲自带着我去看他们的药渣的。你不信?我可要去挖草药去了!”
格桑说道:“我还是先请喇 嘛来念念经吧!把邪神驱走了,牛羊就会好起来的。”
他急急地朝着寺庙走去。
扎西家里已经没钱请喇 嘛了。他就只管熬草药喂牛,他按照格勒说的,所有的牛羊都喂了药。两天之后,再也没有新病的牛羊了!
扎西全家人高兴得跳了起来。
格桑请了喇 嘛念了三天经,牛羊却是越死越多了。他打听到扎西家里的牛羊没再死了,心里后悔不迭。
他急急忙忙地向格勒家里走去,正好碰上从格勒家里出来的扎西。
扎西得意洋洋地说:“山神保佑我们,你也赶紧去问问梅拉,挖些草药吧!”
梅拉得了山神的指示,能医治牛羊的消息就这样不胫而走了。
远远近近的百姓都跑去格勒家里找梅拉要山神的药方。
梅拉看着家里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她吓得躲了起来。
梅拉哪里见过这样的情况呢。
倒是格勒,这几天已经接了几拨来问药方的人,他熟练地带着那些人来到药渣前,骄傲地说道:“这是山神给我们梅拉的药方。你们要仔细看清楚,千万不要看漏了。”
第十三章 初见
瘟疫像一片乌云,笼罩着这片古老的土地,梅拉的方子也不过是拨开了这片乌云的一角。
更多的地方,更远的地方牛羊仍在大量的死去。
扎西多吉家的牛羊也因瘟疫而折损过半。
扎西多吉忧心忡忡地看着剩下来的牛羊,那些原本是最健壮的。
他叹着气每天吆喝着将牛羊赶出圈,点数着数目,如果少了,便重新数一遍,要是还少,他就去牛羊圈里查看。
每次看到牛羊软绵绵地躺在地上,怎么唤怎么赶也不起来,扎西多吉就心急如焚。
他看着战战巍巍想站起来又怎么都站不起来的牦牛,看着牦牛眼里含着的大颗的泪珠,扎西多吉也想痛哭一场。
他辛辛苦苦养大的牛羊,他费尽心力才养出的这么大群的牛羊,难道真的全要在这场瘟疫里死了吗?
草原上少了往日的欢乐,太阳还是照样的升起,异样的温暖,扎西多吉心里却全是冰凉。
他看着在远处做法事的高僧,看着那些匍匐在地上,虔诚祈祷的人们,心里全是绝望。
扎西多吉绝望之际,翻身上马,朝着神山奔腾而去。
一路上全是转山的人们,扎西多吉看着那些人用自己的身体丈量着这红色的大地,有些人的额上已经磕出了血迹,但他们仍是双手合一,庄严地重复着匍匐、爬起、又匍匐的动作,嘴里全是经文。
人们因着这场瘟疫,脸上全是焦虑。
梅拉也在转山的人群里,不过她的脸上很平静。
梅拉仰望着这巍峨的圣山,高耸的山尖直插云霄,在这晴朗的天气里,梅拉看到大朵大朵的祥云围绕着白雪皑皑的山尖,山尖在云里若隐若现。
梅拉随着母亲每月都要朝拜神山,她知道那如莲花瓣一般簇拥着山尖的石林,知道那顶端方形的山顶即使在最热的时候,也终年覆盖着白雪。
梅拉仰望着神山,顿感天地之大,山川之壮美,生灵之渺小。
梅拉每朝拜一次神山,就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了一次净化。她渐渐地爱上了这样的朝拜,哪怕只是为了寻求在这异世的平静,这也是一种极好的方式。
梅拉随着人流,慢慢地朝前走着,她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候父亲。
格勒正在虔诚地磕着头,他的心里全是对山神的敬仰。
在这次瘟疫里,正是山神的明示让他家的牛羊得以幸存,他怎能不感激呢?!
哒哒的马蹄声从梅拉的身后传来,梅拉有些好奇,转山的人极少骑马,会是谁呢?
她侧站着看到那马从身后不远处慢慢地走来,马是被牵着走的,并没有骑。
梅拉吃惊地看着扎西多吉,这模样好熟悉!
梅拉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男子,但是她想,一定是见过的,不然怎么会这么熟悉呢?
梅拉想着想着,头剧烈地疼了起来,她申银了一声,捂着脑袋蹲在了地上。
格勒看着不对,连忙爬了起来,朝着梅拉跑来。
旁边转山的人全都围了过来,有得过梅拉方子的人认出了她:“这不是被山神指引了的梅拉吗?”
扎西多吉已经走了过来,这句话一下就吸引了他,被山神指引?????
扎西多吉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人们关心的都是这可恶的瘟疫。
他停下了脚步,朝着人群走过去。
扎西多吉一眼认出了蹲着的女孩旁边,正是他经常去买粮的格勒。
剧烈的疼痛带给梅拉极大的痛苦,她低低申银着,豆大的汗滴从她额头滚落下来,划过她暗淡的脸,滴落在神山的脚下。
格勒使劲将梅拉拉扯着,站起来。他担忧地看着梅拉,不知如何是好。
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怎么才能将梅拉在天黑前带回去呢?
围着的人群眼看着梅拉站了起来,就陆续地散了。
扎西多吉刚打算离开,却被格勒叫住了。
格勒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扎西多吉:“你能不能将马借我?梅拉这个样子实在是无法走路。”
扎西多吉爽快地答应了,自己经常去买粮食,一来二去,早就熟了。
他将缰绳递给格勒。
格勒看了看扎西多吉忧虑重重的脸,多问了一句:“你们的牛羊怎么样了?”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扎西多吉立即就叹了气。
格勒看这脸色,就知道肯定是情况不好,他说道:“我们这次来转山,是为了感谢山神对我们的恩赐,我们的牛羊因为山神的明示,躲过了这次瘟疫。”
他看看梅拉,梅拉似乎精神了一点。
格勒继续说道:“山神赐给了梅拉许多草药,梅拉找到那些草药给牛羊都喂了药,我们的牛羊就没染上瘟疫了。”
扎西多吉急切地抓住格勒的手:“你将山神恩赐的草药也告诉我吧,我家里还有许多牛羊是病着的呢!”
格勒看了看梅拉,梅拉点点头又摇摇头,指了指自己。
格勒想起梅拉在陌生人面前从不说话,解释道:“山神只给梅拉看了草药,是不能说的,我附近的邻居都是看了药渣自己去找的!要不你也去看看药渣吧!”
扎西多吉听了,立即从格勒手里拿过缰绳,说:“你扶着梅拉上马吧,咱们走快点!我一想到我那些病着的牛羊,心里就着急得很!”
格勒连声答应了,扶着梅拉上了马,几个人朝着格勒家快步走去。
格勒到了家,就被梅拉拉进了屋里。
格勒疑惑地看着她,她轻声说道:“刚才山神又给了我几样药物,阿爸先和他等着,我去找来。”
格勒重复了一遍:“刚才?”
梅拉低着头,手轻轻地揉捏着自己的袍子:“是刚才,我头疼得厉害,老看到山神拿着草药在我眼前不停地摇晃。”
她生怕格勒再问,自己就要露出马脚,赶紧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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