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拉有些惋惜地看着她千辛万苦采来的蘑菇,一转眼就消失在了陡坡下的灌木丛里,她也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走。
当她们连爬带滚地走下山,这时太阳已经斜了一些了。
想到前面还有两座山等着她们去爬,梅拉只得强打着精神,背着因被雨淋过而分外沉重的蘑菇往回赶!
一下了山,德西的脚程就明显加快了,梅拉也不得不加快脚步。幸好虽然还是要爬山,但是好歹也有一条羊肠小道,省却了在灌木丛里钻的劳累与狼狈。
梅拉看了看自己被灌木、刺条扎得火辣辣地疼着的手,有几处还被挂破了,淌出来的血结成了暗红的块,她暗暗叹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梅拉将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要长,她只巴望着早点看到家,但是每一个看似熟悉了的拐弯后,依然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小屋。
她又累又饿,脚下却不敢停,天越来越晚了,她知道一个人走在这荒山野岭的后果。
她不停地给自己打气,再走100步就休息,快到了的时候又告诉自己,再走50步就休息。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哄骗自己之后,她终于看到了那个高大的晒青稞架子。
梅拉松了一口气,坐在了路旁凸出的大石头上,连放下篓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德西见她实在走不动了,便告诉她在这里等着!自己吃力地背着那篓子蘑菇,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梅拉终于等来了接她的泽卓嘎,泽卓嘎心疼地看着她,接过了那篓子蘑菇。
梅拉迈着灌了铅的腿,远远地跟在泽卓嘎的后面。
到了家,她连东西都没吃,就一头倒在了床上。
第八章 拾牛粪
梅拉在松茸浓郁的香味中醒来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空了一晚的肚子咕噜噜地响着,梅拉按了一下仍有些酸痛的腿,走到了火塘面前。
泽卓嘎正小心地煎着松茸,她将松茸切成薄片,摊在已经放好了酥油的陶锅上,化了的酥油将松茸煎得吱吱地响。
梅拉惊奇地看着松茸在酥油的高温里迅速地脱了水,缩小了许多,微黄的颜色很快变成金黄,然后被泽卓嘎夹了出来放在碗里,重又夹了生的松茸摊在锅里。
梅拉看着泽卓嘎旁边的碗里,松茸黄灿灿地摆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梅拉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等着早餐的开始,她眼馋地看着那些松茸。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做法,原来真正的食珍,只需要用最简单的做法,最少的食材便能做出无上的美味。
梅拉小心地夹起一块松茸放入口里,松茸鲜美、爽脆如鸡腿般的口感,浓香的味道瞬间就顺着舌蕾传遍了整个口腔,原本就脆生生的松茸因为这煎炸更是香脆。梅拉一块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这一顿早餐她比平时多花了好些时间。
她意犹未尽地看着已经空空如也的碗,心里只遗憾自己采蘑菇的时候,采的獐子菌太多,松茸太少,不然就可以好好地吃一顿了。
因着这美味,梅拉在收割青稞的时候,分外有力。昨日的劳累她仿佛已经忘了,她不时地看看天空——碧空万里如洗,没有一丝乌云的影子。
梅拉叹了口气,这样的天气是长不出蘑菇的,就算是长出来了,她也没时间去采——哎!
整整忙碌了10来天,梅拉终于等到了收割的结束。她看着格勒、泽卓嘎满足的笑脸,就知道今年的收成很不错!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看样子冬天不用担心会被饿死了。
梅拉一家终于闲了一些,不过他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一次,他们全家大小都出去了,格勒甚至还将那两头平时照看得极好的牦牛也牵上了,牦牛背上绑着背篓与口袋。
梅拉一家刚出了路口,就汇入了人流中,他们赶着牦牛浩浩荡荡地朝着远处走去。在她们不停的谈话里,梅拉知道她们要去一个较远的山上捡牛粪。
梅拉知道,在漫长的冬季里,家里如果没有足够的牛粪,恐怕是要活活冻死人的。
她只是没有想到,捡牛粪对于在农区的人来说,比她想象的还要重要得多。
梅拉在这里呆了已经快半年了,可是她依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她甚至无法对应自己曾经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不过,就算对应了又怎么样呢?那也不是她原本生活的地方
何况梅拉已经喜欢上了这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虽然清苦了些,但是也没有特别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一到点就响的闹钟,没有值不完的班,没有闻不完的药水味。
梅拉甚至喜欢上了牛粪的味道,她觉得那牛粪里有一些淡淡的青草燃烧的味道。晚上睡觉前,丢上两块牛粪闷在灰里慢慢地烧着,小小的屋子一晚上都是暖暖和和的,不像那些水泥地板的房子,没有暖气,一到冬天就是一个巨大的冰窖!
梅拉随着大部队慢慢地走着,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懒得去问,只是衔着从路边拔的一根野草,慢慢地咬着。
走着走着梅拉隐约觉得有些熟悉,她心里暗自嘀咕:出了前面那个口子,是不是应该看到一大片平地?
梅拉的心里有了一丝莫名的期盼和紧张,她的步子也走得快了一些,不过前面的牦牛可理解不了她的迫切,依旧晃悠悠地走着,不时还要啃一下旁边的草。
出了山沟,果真是一大片平平的青稞地,收割完了的青稞茬还在地里,带着枯黄。平地的对面是连绵的雪山,即使是在这样的夏末,山顶依旧是白雪皑皑。山腰上是参天的古松,瀑布从雪峰的顶端直冲而下,流过山脚下繁茂的灌木,泄入山下的湖里。
梅拉看着平静的湖面上,一丝风也没有,水平静得像被冻结了一样。
梅拉拔腿就朝着湖边奔去,她一气跑到湖边,掬着湖水,只觉得无比的亲切。
她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确切的位置,她愣愣地看着这熟悉的碧绿的湖水,又抬眼看了看挂在山腰的瀑布,那急坠的流水恰似雪花一般洁白,在苍翠的香柏间,分外醒目。
这是然乌湖,不过这名字来自异域时空里。在这些本地居民口里有另外一个名字,那意思是——堆满了尸体的湖。
梅拉想到在路上那些邻居们反反复复说的恐怖的名字竟然就是这美丽的湖泊的名字,她的手像触了电一样,摊开了,冰凉的湖水一下子全洒在了湖边洁白的细沙上。
梅拉惶恐地逃离了这个原本在她看来充满诗意和美景的湖,朝着格勒快速地跑去。
村子里的人茫然地看着她跑开又跑回,几个熟悉的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又看了她几眼,看了格勒和泽卓嘎几眼。叽叽咕咕说了一堆,又散开了。
格勒看着惊慌失措的梅拉,再次皱起了眉。他原本以为梅拉已经正常了,看样子还是没完全好起来,格勒忧虑起来。
梅拉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德西的后面。
德西安抚地拍了拍她,什么也没问。
这一天,他们全都在那青绿的灌木丛里弯着腰捡拾着牛粪,天快黑的时候,两只牦牛的背上全驮着大袋的牛粪。
梅拉紧跟在德西的身后,背上是一篓子有些沉的半湿的牛粪。他们是在有些清冷但是照遍了整个大地的满月的光里,走上了回家的路。
远远近近的山峰,甚至是近处山上的灌木都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那些耸立的终年不化的雪山,在满月的光里闪着银色的冷光,旁边流淌的溪流,水白得让人有些眼花。
梅拉一路欣赏着这一切,随着一大群人慢慢地朝着家走。
拾牛粪并不累,但是无论去哪里都需要徒步还是让梅拉觉得有些恼火。
刚开始还觉得还不沉的牛粪在背上越来越显得沉重,前边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她们说说笑笑朝着前面走去,几个大方的姑娘很快就开始唱起了山歌,那复杂的唱腔,忽高忽低的声音在山间回荡着,犹如四周参差耸立的山峰,奇绝而美丽。梅拉走了很远依然能听到山歌在山谷中回荡。
她劳累了的心,渐渐就沉静了下来。她也学着那些人一样,慢慢地稳稳地走着,耳朵里是流水声,是应和着的歌声,这沉重的牛粪渐渐地就变轻了。
她甚至小声地跟着哼唱着曲子,心里愉快极了。
德西吃惊地看着梅拉,这是梅拉醒来后第一次歌唱。声音虽然很小,却充满了快乐,一种让德西不解的快乐。
德西也吃惊于梅拉的声音,那歌词听起来说不清的陌生与别扭,完全不是平日里她们随意唱出来的自然流畅的山歌的样子,倒是让她想起了那些刚学说话的婴儿,吐词含糊不清,甚至还有错的音节。
德西谨慎地喊了一声梅拉。
梅拉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完全没有听到德西的呼唤。
德西声音大了一点,继续喊道:“梅拉!”
梅拉一下就闭住了嘴,她知道自己大概又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了。她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看了一眼德西,调皮地吐了一下舌头。
依然是梅拉撒娇时娇顽的样子,德西看了看她,说道:“你刚才在唱歌,唱什么歌呢?我都没听清!”
梅拉完全不知道那些人唱着什么歌,她只是跟着一起哼的,她怎么说得出歌名呢!
梅拉还是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既不回话,也不出声。她拉了拉德西的袍子,朝着前面追赶而去。
德西看了看后面停下的队伍,已经有人在问什么事情了。
德西想了想,什么也没说,继续朝着前面走去。
到了家的梅拉放下背上的牛粪,顿觉轻松了许多。她赶紧帮着格勒将牦牛背上的牛粪卸下来,又帮着将牛粪整齐地堆放在一起。
梅拉知道接下来,他们就得趁着天气好的时候,将牛粪掺上水,再加上一定比例的泥土和青草,搅拌均匀之后,再做成厚度适当,大小均匀的牛粪饼晾晒在墙上了。
梅拉想起她在农区经过时,那些藏农的大大小小、高高矮矮的房子外面,朝阳的一面全沾着牛粪饼。牛粪饼做得多的人家,墙上一排排全是晾晒的牛粪饼,院子的墙根下也全是一堆堆的牛粪饼,那棕黑与上面半截被刷得雪白的墙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那时的她没路过一次,都要绞尽脑汁去想那么脏的牛粪为什么要晒在墙上,尤其是正午时分,牛粪味引来的到处飞着的苍蝇总会让作为医生的她忍不住地皱眉。
她也想起那些人在说起自己家的牛粪饼有很多时,一脸自豪的表情,梅拉此刻看着院子角落里堆得满满的牛粪,她的脸上也全是愉快的表情。
第九章 新年(一)
天渐渐凉了起来,早上的时候,梅拉站在院子外面,能明显地感觉到凉气扑面而来。她搓了搓手,又将手揣进了宽大的藏袍袖子里。
不过再冷的天,活还是得干。
梅拉牵着赶着牦牛,朝着朝阳的山坡走去,山上枯黄的草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梅拉看着牦牛悠闲地吃着草,自己随意找了个地方躺了下来,一串藏歌在她的嗓子里冒了出来。只有在无人的地方,她才敢这样唱出声音来。
梅拉想着,自己总不能一辈子再也不说话,先练习练习吧。
梅拉的歌声低低的,还是有些别扭,梅拉自己听着也觉得怪怪的,她叹了口气,闭住了嘴——实在不会说就做哑巴也挺好,省了很多麻烦。她不由得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新闻——在某个特定的时期,有一个男人为了躲避随时可能降临的灾难,整整装了30年的哑巴,连和他后来娶的,朝夕相处的妻子也没发现他能说话。
梅拉懒懒地晒着太阳,她一直都热爱着青藏高原可爱的阳光。这白得刺眼的阳光,给了青藏高原冰冷的世界许多的温暖,即使是在冬天,有阳光也就意味着暖和。
梅拉想起自己在异域的时空里,每到了冬天,中午休息的时候,便搬一张躺椅,坐在阳台上,用报纸遮着脸,懒懒地晒着太阳,只要晒上一会,便觉得浑身都是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梅拉才赶着仍不肯回家的牦牛往家走。
她笑米米地想道:“这些牦牛大概也和人一样,见了太阳就不想回家了。”
梅拉走得很慢,她看着那头因怀孕而肚子变大了许多的牦牛,想着:“要是下一头小母牛就好了。”
有了小牛,就能喝到牛奶了,就可以吃到新鲜的酥油打的酥油茶了……
这一天,梅拉背着木桶去打水,天还早,河面的风带着高原上特有的寒气直朝她刮来,梅拉冷得直往藏袍里缩,她看了看漂在水面上的浮冰,比前几天要多了许多,也厚了许多。
梅拉发愁地看着河边冻得厚厚的冰块,这水可怎么打呢!
她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绕远一点,找没结冰的地方打水,身后已经来了人。梅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