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基想让李泌当官,李泌拒绝了,因为他看出李隆基早已失去进取的雄心;李亨想让李泌当官,李泌半途而废,因为他看出李亨小肚鸡肠,没有包容四海的胸怀,明明可以分兵出击,一劳永逸解决藩镇之祸,李亨却一叶障目,只求先收复两京;李豫想让李泌当官,李泌依然三心二意,人在长安,心在衡山,更要命的是元载又将他视作了路障。
元载给李豫上了一道奏疏:李泌经常与朋友在禁军中举办宴席,而且与鱼朝恩关系友善,陛下应该早点知道他的阴谋!看完奏疏,厌恶不由得从李豫心底腾起,元载的所作所为他并非不知,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如今,元载又猜忌到李泌头上,李豫有些不爽。李泌与皇室,已是三代交情,当年如果不是李泌力挺,李豫能不能当皇帝还犹未可知,就这么一个有功于江山社稷的故人,居然遭到元载的猜忌。按下心中的不满,李豫回复元载:禁军中都是李泌过去的手下,是朕准许他前去相见。诛杀鱼朝恩,李泌也曾参与预谋,爱卿就不要怀疑了!李豫以为就此挡住了元载射向李泌的箭,没想到,居然不成!元载与其手下的弹劾奏疏依然源源不断,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李豫权衡了一下,此时此刻,他还不能换掉元载,他还需要这个宰相为自己效力,硬生生与他撕破脸皮是不可能的,只能找一个折中的办法。回头再看李泌,还是于仕途无意,不如让他走出长安,到地方任职吧。正巧,江西道行政长官(观察使)魏少游上疏请求李豫给自己派一个副手,李豫顺水推舟,决定让李泌到江西就任判官。李豫对李泌嘱咐道:“元载容不下你,朕暂且把你寄放到魏少游那里。
等朕决意铲除元载,会有信使通知你,届时不要耽误,即刻进京!”李泌领命而去,元载的眼中再次清净了。一波刚平,一波又起,几个月后,元载遭遇了一场危机。这场危机由一个叫李少良的人而起。李少良,早年给人当过幕僚,后来升迁为殿中侍御史。在侍御史任上没干多久,又被罢官,无所事事的他只能在长安闲逛。世上有两种人最有告状的冲动,一种是为人正直眼睛不容沙子的人,一种是仕途失意郁闷无处发泄的人。李少良属于后者。
李少良在长安闲逛期间,从民间听到了元载的种种不法行为,眼见元载如此不堪却高居宰相,自己满腹干才却无处施展,巨大的落差让李少良产生了告状的冲动,他一纸奏疏,将元载的诸多不法行为告到了李豫那里。这一告,很致命!早已对元载产生厌恶的李豫想借机查一查元载,便把李少良安顿下来,准备择日当面核实。如果一切顺利,李少良有可能一战功成,迎来仕途的峰回路转。偏偏李少良嘴不严!李少良把此事告诉了好友韦颂,韦颂又把此事告诉了好友、殿中侍御史陆珽,他们都以为对方能保守秘密,却不知道,如此口耳相传,秘密也就不是秘密了。远在唐朝的李少良、韦颂肯定不知道“六度空间理论”,如果知道,他们不会那么大意。
按照“六度空间理论”,世上任何两个人,最多不通过六个人就能建立联系,从曲昌春到奥巴马,中间的联系人不会超过六个,这个理论经过多次验证,屡试不爽。
现在“六度空间理论”在李少良、元载身上应验。李少良的好友是韦颂,韦颂的好友是陆珽,陆珽的“好友”是元载!李少良——韦颂——陆珽——元载经过一连串传递,李少良状告元载的消息传到了元载耳中,没等李豫核实,元载奏疏到了。奏疏中,元载为自己大声喊冤。李豫感觉自己被李少良卖了!盛怒之下,李豫将李少良、韦颂、陆珽一勺烩了,统统羁押到御史台的监狱之中。御史很快定案:李少良、韦颂、陆珽凶恶奸诈,狼狈为奸,离间君臣!最终判决:乱棍打死!乱棍下去,三人惨死,元载的世界又清净了!元载恢复了好心情,他趁热打铁,又给李豫上了一道奏疏:以后陛下下诏委任的文武六品以下官员,吏部、兵部不得再进行审核勘验。唐朝惯例,皇帝下诏委任官员,吏部、兵部需要进一步对官员资质进行审核勘验,现在元载却建议取消!这一切都是出于元载的私心,因为他奏报给李豫的官员名单中,有很多人并不符合当官资格。
李豫居然又同意了!元载的心情好到了极点,皇帝对我的信任真是没话说!一切都是假象!
第二十章 新旧更迭
一网打尽
李豫对元载的信任并不像元载想的那样,就在元载沾沾自喜时,李豫下了一道诏书:擢升沂西观察使李栖筠为御史大夫。元载心中咯噔一声,这个任命,事先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这是李豫给元载敲的警钟,事前压根没准备让元载知道,擢升李栖筠也是有讲究的,因为李栖筠不阿附元载。从这时起,元载开始走下坡路,他在李豫心中的地位逐渐下滑,直至几年后彻底跌入谷底。公平地说,元载是有能力的,只是中国历史向来以成败论英雄,于是我们现在看到的,多数是元载的作奸犯科,关于他的业绩,记载少得可怜。
这一点在现代社会也有体现,一个官员,如果是一个清官,那么关于他的报道会连篇累牍。一旦清官变成了赃官,曾经连篇累牍的报道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连篇累牍的关于该官员贪赃枉法的报道。我把这种报道方式称为宣传画式报道,要么绝对正确,要么绝对错误,从来没有中间地带。
历史是复杂的,历史是3D的、立体的,历史上的人物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性格有感情的人,而不仅仅是一幅幅奸忠立辨的画像,或者是一个个扁扁的名字。
至于元载,正面记载确实不多,公元七七三年的一个建议或许能从一个侧面证明元载的眼光和能力。元载的建议是进军陇右,重修原州城(宁夏固原)。元载建议道:安西、北庭特遣部队一向驻扎泾州,泾州却无险可守,而陇山崇高险峻,南连秦岭,北抵黄河。现在国家西部的边境只到潘原(甘肃平凉崆峒区),吐蕃军队则集中到摧沙堡(宁夏海原),原先的原州城正好在两者中间,冲着陇山山口,正是以前朝廷牧马之地,水草非常肥美。平凉则位于原州城东面,只要耕种一个县,驻军粮食供应就足够了。现在原州城的地基、墙垒都在,吐蕃人弃而不用,而吐蕃人每年盛夏都会去青海放牧,来回路途很远,至少需要一个月,我们只需要利用其中的二十天就能重修原州城。届时,让驻扎泾州的军队进驻原州,郭子仪的部队驻防泾州,这样在西部就能站稳脚跟,渐次打开陇右局面,进而进军安西,占据吐蕃人的心脏地带,如此一来,朝廷就不会再有西部之患!
元载的建议可谓高屋建瓴,很有建设性,如果这个建议得以实施,吐蕃将会被牢牢遏制住,不会再对唐朝构成实质威胁。为了将自己的建议落到实处,元载甚至向陇山地区派出了间谍,提前勘察地形,以备日后所需。一度,李豫也动了心,吐蕃人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他早就想排除这个心腹之患。事情似乎朝着元载预想的方向发展,不料,半路杀出了一个田神功。田神功时任汴宋节度使,正巧在长安朝见,面对李豫的咨询,田神功冷不丁泼了一盆冷水:行军打仗、预料敌情,资深将领都很为难,陛下为何要听一个书生的建议,举全国之力跟他去瞎胡闹呢?一盆冷水下去,李豫心凉了半截,相比而言,他更相信田神功的话,毕竟田神功刀尖舔血很多年了,而元载顶多闭门造车很多年!元载的建议无疾而终!在这个问题上,李豫犯了经验主义错误,谁说资深将领一定比书生会打仗?三国的诸葛亮、陆逊、羊祜、杜预不都证明书生同样会打仗吗?说到底,李豫对元载的信任已经大幅降低了,不然,区区一个田神功不会叫停元载的大棋局。建议不了了之,元载与李豫的关系也进入勉强维持的地步,苦于无人可用,李豫一时还不想动元载,他对元载冷眼旁观,若即若离。留给元载的时间还有三年!如果元载知道收敛,这三年可以用来自救,可惜,三年时光都被元载浪费了,整整三年过去了,他与皇帝的关系没有变好,反而越来越糟。
三年中,元载和王缙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贪污体系,元载为首,王缙为辅,元载的妻子、儿子,王缙的弟弟、妹妹以及出入其家中的尼姑,都成了贪污体系中的一员。官员的升迁全由这个体系说了算,升迁秩序的混乱,已经到了极点。
公元七七七年,李豫决定收网。
同以前不同,这一次他既没有找宦官,也没有找宰相,他找来的帮手是自己的舅舅、左金吾卫大将军吴凑。虽然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但李豫与舅舅吴凑的感情一向很深,眼下这件天大的事,别人他都不放心,唯一信得过的就是自己的舅舅。
当李豫决心已下,剩下的事情就是找碴儿了!三月,有人举报:元载、王缙夜间设坛,图谋不轨!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种事情皇帝可以干,大臣可不能随便干!元载、王缙干了,事大了!这一切都是李豫故意找碴儿,以元载、王缙佛教徒的身份,在家中夜间设坛是很正常的事情,以往肯定曾经有过,只不过那时皇帝不准备动手便视而不见,现在皇帝准备动手,设坛便成了十恶不赦的大事。三月二十八日,李豫动手了,命令吴凑前往宰相办公厅将元载、王缙收押入监,同时被收押的还有元载的儿子以及亲随。灭顶之灾就这样向元载兜头扣去,他的宰相生涯在这一刻定格:十四年!生命的最后时刻,元载向行刑人求情道:“拜托,让我死得快一点!”行刑人白了元载一眼:“哦,相公恐怕免不了还得受点侮辱,切莫见怪!”说罢,行刑人脱下自己的臭袜子塞进了元载的口中,在元载含糊不清的言语中,行刑人结束了元载一生的旅程。曾经位高权重,今朝屈辱就刑!元载死后,下一个就轮到王缙了,按照判决,王缙需要自裁!
负责审理此案的刘晏(《三字经》里提到的那位七岁神童)看了看王缙,他觉得尚有余地可以周旋。
刘晏对一同审案的同僚说道:“按照惯例,重刑需要多次上奏复核,况且王缙还是宰相。另外法也分主犯、从犯,元载是主,王缙是从,这就更需要上奏复核了!”
刘晏的一席话为王缙赢得了生机,经过复核,李豫对王缙网开一面,死罪免除,贬出长安,出任括州(浙江丽水)刺史。
元载的人生就此落幕,忙活了一生就忙活了一个身首异处。同他一起殊途同归的还有他的妻子王氏,王氏也是名门之后,名将王忠嗣的女儿,可惜她的名声与其父相去甚远,她的父亲青史留名,而她,留下的只是飞扬跋扈、玩弄权柄的骂名。王忠嗣若地下有知,情何以堪?
与元载夫妻一同伏诛的还有他们的三个儿子:元伯和、元仲武和元季能。三国时,孔融的幼子在孔融落难时有一句名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此言不虚!
孤家寡人
收拾完元载,李豫陷入了沉思,他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登基之初,以为李辅国靠得住,结果证明靠不住;以为程元振靠得住,结果也靠不住;以为元载靠得住,最终还是靠不住。普天之下,还有谁靠得住?没有人能给李豫答案!如果说李豫的父亲李亨是一出悲剧,李豫也好不到哪去。虽然他是年龄最长的皇孙,但在李隆基那里并没有得到多少宠爱;相反,因为父亲是太子,他们全家都受到猜忌,除了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李豫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别的选择。
在长期压抑的环境中长大,李豫没能培养出王子王孙惯有的自信,相反,他居然很自卑,怕别人看不起自己,不仅怕节度使看不起自己,同时也怕嫔妃的娘家看不起。
贵为皇帝,居然怕别人看不起,李豫可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过从他的成长环境来看,李豫独特的心理是有滋生土壤的。首先他的父亲虽然是太子,但饱受猜疑,他的母亲出身掖庭,更让他抬不起头,久而久之,王孙贵族的自信没有了,有的只是说不出口的自卑。因为自卑,李豫把钱看得特别重,他不是为了敛财,而是把钱等同于面子。时间一长,就产生了一个奇怪现象:每次赏赐嫔妃家人,李豫都很紧张,生怕嫔妃的家人嫌少,背地里看不起他。
这还不算,他甚至把官员们给宦官的赏赐,等同于自己的面子,如果官员们给办事宦官赏赐少了,李豫就会觉得脸上无光,觉得官员们看不起自己。渐渐地,以宰相为首的官员们养成了习惯,都在办公室里放足了钱,一旦有宦官前来传旨,便打开钱袋打赏宦官,每次出手都很大方,不然皇帝会认为你看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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