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
这一番话,不只是自言自语,更像是针对南烈羲的。皇帝在提醒他,并非成为天子,就跟世人一般所想可以得到整个天下所有人所有物,皇位自然众人想要,但对有些人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
皇帝说完这一番话,视线定在南烈羲身边的琥珀身上,她并未如同一般进宫的女子身着精致宫装,而是一袭火红裙装,鲜明的难以忽略。这个女子面容精致,看似带着几分纯真,但眼神之内,却也是一片晦暗,皇帝心里有几分了明,并未点破。
琥珀听出了皇帝的弦外之音,只是笑了笑,不以为然。如果他想要以此告诫南烈羲,似乎太简单了,南烈羲若是有了要篡位的野心,哪里会因为皇帝的一两句话就改变自己的心意?!而她,也并不觉得,南烈羲会因为她,而放弃他日能称帝的绝佳机会。而且,在南烈羲看来,这两件事,并没有冲突吧。
“我会把握自己在乎的人,不让自己往后悔恨终生。”南烈羲冷冷丢下一句话,凝神在琥珀的面容上,宛若誓言般认真。
前车之鉴,他不想走皇帝跟南宛之的老路,不想在回忆中触碰她的笑靥。
“朕的身边,还真都是一些很有抱负的人呢,相比之下,朕才像是真正超脱出来的。”南烈羲也是,睿弟也是,皇帝长声笑道。
他还霸占着这张皇位,南烈羲才没有动作吧,他死之后,才是一场恶战的开端。但那些,他早已不在乎了,一个人,如果对死亡都不惧怕不在意了,还会对自己死后的那些争夺关心吗?
或许,他是真正不该属于皇族的那个人。
说完这一句,皇帝又喝下一杯,南烈羲跟随着他,也自斟自饮,气氛变得愈发生疏,直到半响之后,皇帝才丢下一句。
“朕把子诺交给你,就是朕的一片苦心,希望他可以顺遂长大成人,你可以答应朕不动他吧。”
琥珀听得出皇帝的意思,他放任南烈羲管教太子子诺,原来是希望太子可以在韩王的庇护之下长大,而不是夭折在权利争夺的风浪之中。但为何不将子诺交给自己的亲皇叔轩辕睿,而是给毫无血缘关系的南烈羲?按理说,皇帝虽然跟南家有些牵扯关系,但总不如跟轩辕睿同胞亲兄弟来的可靠。若说他对南烈羲过分信任也不见得,听他的语气,是清楚南烈羲并非死忠之人,或许他也早就看清楚轩辕睿的野心?如果他日皇位被争夺,也不愿太子眼看着被自己的亲皇叔夺权生恨,从此怨恨过一生,郁郁寡欢?
如果是外人夺权,比不上被轩辕睿夺权那么残忍,不想让子诺看到的世界,是毫无亲情关怀的世界。
这是皇帝对南烈羲的唯一请求,不让战火,祸及自己的儿子。
“好。”
南烈羲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面色凝重,不管往后他是否可以完成心愿,他答应不动子诺。
皇帝欣慰地笑了,他的子女不少,但最看重的是子诺,虽然他看清子诺天资不高,或许不能成大事,但这个孩子是他跟皇后所生,个性纯良,没有半点坏心眼。若说他这辈子对不起的女人第一个是南宛之,第二个,亏欠的便是周皇后。前者,他无法将名分给她让她死的冤枉,后者,他无法将感情给她,心里牵念的永远是个死了的女人,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但相同的,都是歉意。
如果能够保住他们的儿子,就是他死前对周皇后最大的努力,也不枉她跟随自己这么多年,毫无怨言,忍耐宽容。
皇帝的手掌,落在半空之中,香炉的熏香穿过他瘦长苍白的五指,他仿佛又沉溺在回忆之中,他挥挥手,宫女们齐齐退下。他依旧不改慵懒模样,倚靠在椅背上的金色软垫上,舒服地半玻а垌⑽⑿旆绶鞴实鄣镊薇叱しⅲ诤谥写┢恋难┌祝撬暝麓┧笤诜⒓涞暮奂!�
他的眉目,跟轩辕睿有几分相似,特别是看着皇帝的侧脸,琥珀仿佛看到十年后的轩辕睿一样,但他们虽然是一母所生,但性情还是有些不同。皇帝虽然娶了皇后,但死前牵念的人,却还是南宛之。
那么,轩辕睿呢?是否动了心,那份感情也可以被权力取代,根本就不纯粹呢?他永远把皇位看得更重吧,即使得不到,有些失落,却也不想挽回。
“那么你呢?”皇帝转过头,将视线锁住那一名红衣女子,他相信南烈羲答应了,就会遵守,人前人后都一样,毕竟他是军营出身,义理还是懂的。即便当时,他已经下了黄泉,南烈羲也会那么做。南烈羲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他也想要完成南烈羲的心愿,或许,询问他在乎的女人更好。
琥珀蓦地眼眸一暗,不相信皇帝会看穿她的心,她听着皇帝继续问下去,收在袖子的手掌紧握着。
“跟韩王进宫来看朕么?还是有别的想法?”
“皇上多虑了。”琥珀扬起唇角,微微一笑,感觉的到南烈羲在看着她,她的心里有几分忐忑,却没有表露出来。
“在朕看来,走掉的人,不会轻而易举回来。回来的话,是有内心很想要做的事吧。”皇帝轻笑着说完,拉起身上的华服,转身离去,似乎再也不想看这番景象,依然华丽的身影却是难掩一抹空漠与萧索。
偌大的殿堂,只剩下南烈羲跟琥珀两个人,南烈羲侧过身子,笑着看她,说道。“没有让你满意吧。”他其实也看得出,琥珀来宫内的意图,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但他心里有几分明了还是愿意带着她前往,他的眼睛是被遮挡住了吗,实在是心甘情愿的犯错。
琥珀脸上的笑容,一分分消失了,她的眼底有些许深沉,怔怔地凝视着他。
“我们该走了。”
“琥珀。”南烈羲的笑意不改,走到她的面前,淡淡的酒气萦绕着她,宛若在彼此之间,拉上了一道帘子,看不清对方的心。他的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问道。“我很想知道,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放着什么。”
琥珀陷入那墨黑色的眼瞳之内,仿佛看了一会儿,就要将内心的起伏忘却,她摇摇头,却不语。
南烈羲望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双手垂下,俊挺的身影伫立在殿堂之内,他沉默着,凝望着那红色圆柱上盘旋的金龙,黑眸一沉,脸上再无笑容。
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别扭,琥珀察觉出来了,两人并肩走在皇宫花园之内,彼此无言以对。
还未走到梅园,不远处却走来一名端丽的女子,淡色华服,披着灰白色的皮衣袄子,容貌端丽,后面跟随着两个宫女,正是周皇后。
她正想跟南烈羲打招呼,却认出来站在南烈羲身边的女子是谁,猝然想起以前睿王妃说过的那些话,一直想要私下召见韩王妃解决睿弟跟睿王妃之间的事,没想过总是找不到她,原本以为她闯了祸不敢见人,如今却堂而皇之站在韩王身边在宫里走动,周皇后蓦地面色一沉,冷言冷语。“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
“我们自然形影不离。”南烈羲回应了一句,神色不慌不乱,说的万分笃定。
“当然,你们是夫妻没错,但总也不能任由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韩王什么时候在这种事上,还那么大方了?”周皇后笑了笑,挑眼看着琥珀,这许久不见,当初清灵的小丫头,却长开了,愈发娇美动人。
南烈羲为琥珀解围,即便对方是国母,也不想别人将一脚踏两船水性杨花的臭名声扣在她的身上,她虽然复杂,却并没有在感情上欺瞒他,戏弄他。“据我所知,她并没有其他的男人,而是别的男人肖想她罢了。”
“你说睿弟——”周皇后蹙眉,冷下脸,认识韩王这么久,他不算是个容易得到别人好感的男人,但却也是坦荡的男人,他的话直接又真实,她难道是错怪了韩王妃?
“我们要回去了,皇后。”
南烈羲朝着皇后下巴一点,算是辞别,拉着琥珀就走。
她安静地望着南烈羲,他掀开帘子,让她先行坐入马车之内,他随后坐在她的身边,沉默了许久,他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时候,一起去看望老夫人。”
琥珀猝然抬起眼眸看他,清楚他这么说的用意,是下了决心要奶奶接受他了。像他这样傲慢的男人,哪里习惯对人谦卑忍耐?除非,他当真想要改变现状。
“往后再去吧。”琥珀笑着点头,顺势将手覆上他的手背,南烈羲却面色一沉,将手移开,她落了个空。
“我不想让你在奶奶面前难过……”她并不觉得,南烈羲在皇奶奶的面前,会一身轻松,但她的解释,却不曾让南烈羲又些许欣慰。
“怕老夫人会刁难我吗?怕我为难吗?”
他连声追问,语气急促不善,像是逼问咄咄逼人。
琥珀看得出来,他是生气了,她的心里泛出一些心酸,眼底不觉已经有泪。
“那好,我会让你看到我们是公平的,跟我去见个人。”
南烈羲蓦地叫车夫在半路停下,他将琥珀拽下马车,急着走向前方,风拂过彼此的手边,让琥珀觉得好冷。
如果,那就是她迟迟不接受他的包袱。
如果那就是她生怕他不自在的原因。
他会让彼此公平的,会让彼此觉得是一样的。
她的脚步才停下来,这个地方,她从未来过,看起来是个院子,但却有人守着。直到走近大厅,她才看清那堂上坐着的女人是谁,正是那个妇人。
妇人缓缓抬起眼看着琥珀,然后又看了看琥珀身后的南烈羲,有些慌张,有些仓促,面色一白,然后,问道。
“你们是谁?”
她不是南烈羲的娘亲么?为何她的眼神,仿佛他们对她而言,是陌生人?
“一直是这样,时而清醒,时而一个人都认不得。”南烈羲没有起伏的话语,在琥珀的身后响起。
原来,她当真是疯了啊。
甚至,自己的儿子,就在面前,也认不得。糊涂的时候,宛若路人,清醒的时候,却又忘不掉自己的儿子。
她说的他将她关起来,是因为不想让她犯病的时候,随便走动陷入危险吧。
“我哥死之后,受了刺激,就这样了,五六年了,怎么也治不好。”南烈羲面无表情凝视着眼前的妇人,冷冷淡淡地说道。
“反反复复,我还真的是受够了。”他苦笑,对自己嘲讽的姿态,却让琥珀的心里,一阵抽痛。
“看到她,你想要后退吗?虽然很想留住你,但觉得无法继续隐瞒你。这个难关,应该比老夫人,更难克服吧。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累吧。”南烈羲笑着看她,眼前的妇人依旧一副迷茫表情,她已经将过去,慢慢忘记。
忽然间,琥珀看不清他的面容,眼前一切都变得模糊,这才惊觉眼中已有了泪。
他的累,她突然想要分担。
…。
146 再见大家长,希望的初光必看
她突然想起,这名妇人大闹喜宴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望着外面,毫不动容,也该是见怪不怪,也不去遮掩自己的冷漠。
“头两年还愿意在她犯糊涂的时候跟她说,我是谁,时间一久,我也失去了耐心。今天才讲,明日就会忘记,清醒的时候做过的事,也可能睡了一觉又全部忘记,索性听从大夫的话,放任她轻松过活,即便忘记了,只要她活得开心就好。”南烈羲凝神望着妇人,皱眉看她,整张脸显得很凝重。“但她清醒了还是做一样的事,不厌其烦。”
“她说你恨她。”琥珀终于看清楚南烈羲的面容,她跟世人一样,觉得是他不孝,妇人清醒时候说的话,更让人信服。但真相呢,或许根本就不是这样。
“是说不上喜欢。”南烈羲别过脸去,俊挺的身影伫立在窗边,虽然高大,却更显得寂寥。他的这一番话,漫长却又情绪汹涌,让琥珀似乎一瞬间,无法反驳。“自怨自艾的她我不喜欢,忍气吞声的她我不喜欢,强颜欢笑的她我不喜欢,活的唯唯诺诺我不喜欢,偏爱兄长的她我不喜欢,兄长生病之后将最后希望转嫁到我身上拼命为南家找寻媳妇私自去纳兰府会见纳兰芝容的她,自觉南家配不上纳兰府甚至苦苦哀求纳兰芝容改变心意的她,这些……我都不喜欢。”
他并没有粉饰自己的心情,他年轻时候,便觉得生在南家过分不快,才有了跟随太上皇脱离让他讨厌的南家的想法。娘亲的懦弱也是其中一个缘由,当年在纳兰芝容身上的悲剧,也让母子之间,产生一道不小的隔阂,那是彼此之间的距离。若是娘亲对他的爱,仿佛也是因为兄长这个障碍没有之后,她才看清她另外一个儿子的事了,并未让南烈羲有多少感动。相反,她总是热络纠缠,当下也让纳兰芝容更觉得心有负担,而根本不在乎自己儿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总是一厢情愿,做了很多错事。
琥珀生怕这些话妇人听着太过悲伤,但细细看着,妇人却毫无悲恸,又坐回了原地,拿起绣花针,手中的一个荷包还未完工,她神色专注,仿佛就当琥珀跟南烈羲不存在,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