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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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世花-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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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是这样想?”

“……因为你是我的妻。”

茹怔了怔,然后转身离开了。

只剩下我站在那里,呆呆地回忆他的声音。

心里有奇怪的感觉,却说不上是悲还是喜。

门只是从里面插上了,却并没有锁。我想了想,走过去,轻轻把门栓拨开了。

然后就站在那里,心里不断地念叨:你推门吧,一推,门就开了。她会原谅你的,她总是会原谅你的。因为你是她的夫。除了你,这世上还有什么别的男人能让她原谅。

可是过了许久,门外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我忍不住,走到门边,从门缝向外看。

却看见他站在马旁边,怔怔地向屋门口的一个方向张望。

然后他轻轻走过来。我以为他发现我了,但他没有。他走到屋门口,抱起一个什么东西,又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他抱着那东西,缓缓地走到他的坐骑边上。他想要翻身上马,看了看怀中的东西,却又站在那里没有动。

这个时候,我发现他怀中抱着的,是孩子玩的竹马。

他在那里轻轻抚摩着那竹马,脸上是让人心疼的梦一样悲伤的表情。他就在那里把玩了那竹马许久,突然将脸贴在竹马上,整个人一下子跪坐在地上。

——他,他怎么了?

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因我发现他在哭泣。

这个男人,我自认识他以来,便习惯了他永远温和平静的脸,也从不曾见过他的泪水。

但此刻,他跪坐在地上,抱着竹马,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那一刻我想要推门而出,想要抱住他,吻干他脸上的泪水,想要和他一起承担所有的伤痛和悲哀。

但脚却生了根般留在原地不动。

在我下定决心之前,他已站了起来。他抱着那竹马,翻身上马。

他就这样走了。

我回到屋里,看见茹呆呆坐在窗边。我走过去,揽住她的肩,她很顺从地依靠在了我怀里。拂着她单薄的肩,我发现,即使她会倔强,也是脆弱的。

“何必这样呢?”我劝道。

她沉默不语。

“难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我又紧张地问。

“……我确实是那样想的。”

“果真不可原谅么?”

“不可原谅。”

她说出这几个字,声音却很轻很轻。

我沉默了一会,一句话涌到嘴边,想忍住不说,却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如果换了是公瑾,你会原谅他的吧?”我这样问道。

她抬起头,愕然看了我许久,又低下头去。

“给我一点时间吧。”她轻轻说道。

第十一章 何处结同心

我开始渐渐怀疑,“幸福”这个字眼,是否前人虚拟出来的一个美丽谎言。

又或者它确实是真实存在,却从不曾被人拥有。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梦,但到头来,又有谁能够让它成真。每一个夜晚,有多少人在辗转反侧,又有多少人在同床异梦。

其实或许一回头,它就在身后。但人们还是行色匆匆,直奔相反的方向。

从前在吴的居所那一片受灾比较严重。骑马经过那些颓坏的房屋,看见面有菜色的饥民们在残垣断壁中翻寻食物,只觉得浮生若梦。

这个时候,突然看见一个很眼熟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本来已经冲了过去,却还是神使鬼差地勒了马又折回去。那是一个青年男子,用头巾包了头,正在残垣断壁间行走。尽管混迹于人群之中,他的身影还是格外醒目。那挺拔的身姿,那布衣下掩盖不住的贵族气质,分明是——

“——登太子?”我惊讶地大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怔了一怔,然后撒腿就跑。

我怎会让他跑掉,纵了马紧追其后。我的马快,几步就追上他,慌乱中,他手中拿的什么东西散了一地。他只好无奈停住脚步,别过头去,低声说:“你认错人了。”

“有意义吗?”我说着这话,恨不能把他脸扭过来看着我才好。

他终于回过头来说:“是没意义。”

“陛下差点将江东掀翻过来找你。”我这样说着,竟泛起些许的恨意,如果不是他的出走让江东乱上添乱,也许陆逊能早些回家,见上延儿最后一面。

但这恨意又转瞬即逝,因面前这男子,永远让人无法真正恨起来。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一双眼睛里流露出鹿一样受惊的表情。

他说:“是我不好。”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我又忍不住说:“过去的事就算了,你跟我回武昌吧。”

他慢吞吞地说:“我不想回去。”

“这是不可能的事,”我坚决地说,“你是想跟我走,还是等我来叫人带你走,自己选择。”

他呆立半天,然后叹口气,说:“非如此不可吗?”

“非如此不可,”我这样说着,又忍不住软了语气,说,“傻瓜,你不可能一辈子不回去的。”

他看了看我,又说:“那等我和她说一声。”

“谁?”我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只是茫然地问。

他不再说话,却蹲下身去,慢慢拣起刚才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我这才发现,那散落一地的,竟全是菜,饼子之类的残粮,似乎也是从那颓坏无人的房屋中寻得。

我不由一怔,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他头也不抬,简单地说:“晚饭。”

我讶然掩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那一声惊呼。半天,才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潦倒都不回去?”

他拾起了那一地的残粮,又拿手巾细细包好,抬起头看着我。

他鹿一样的眼中,竟流露出暖暖的笑意。

他说:“我不是一个人。”

跟着他七扭八转走进昏暗的小巷,我忽然一点一点明白过来。

因此当他推开那小屋的门,当我发现里面那个女人俨然是徐夫人时,我竟一点都没有惊讶。

同样不惊讶的还有她。看见我进去,她只是淡淡地说:“来了。”

没等我说话,她又说:“我知道总会有人找过来的。果然你就来了。”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她。她一身民妇打扮,正在炉灶间烧火。从她被废至吴到现在,算算也过去了四五年。四五年来,我们从未想过要照顾一下她。甚至当地震来临时,大家宁愿去担心一个素不相识的百姓的死活,也不曾想到过她的安危。

却只有一个人是记得她的。

孙登走过去,接过了她手中的烧火棍,又掏出手绢替她擦干净被烟熏黑的脸。

这一切他做得十分用心,动作亲密而自然,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

他甚至要她和我在厅里歇着,自己开始张罗饭菜。我怔怔地看着他以极不纯熟的动作做这一切。这么些年来,他几曾知道过厨房的模样?

“是我的错,你不要怪他。”在厅里,徐夫人低声对我说。

我看着她端庄的脸,本来我应该板着脸冷漠以对,即使不去训斥,也不该给她好脸色看。但这一刻,所有的不满消失在了九霄云外。

“那一天地震后,他出现在这里。我知道他只是担心我的安危,看我没事了就会走。但我自私地留下了他。”徐夫人又低声说道。

“你们怎么可能这样一辈子?”

“我知道,”她凄惨地笑了,“我从未想过一辈子的事情。只是想,能留多久,就留多久吧。你既然来了,带走他也是好的。”

有一句俗气至极的话,我觉得不应该问,但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了。

我问她:“你们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

“你认为是什么便是什么,”她淡淡地笑了,“我只保证一点,我们并不曾做过乱了伦常的事。但你要问我是怎样的关系,我自己也无法告诉自己。我只知道,他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他……何况,是什么样的关系,果真那么重要吗?”

“是没什么重要的。”我轻轻笑了,停一停,又对她说:“你也不要怪我。换了你是任何其他女子,我都会想办法成全你们。只你是不可能的。”

“我心里清楚。”她黯然低下头。

“太子妃是个很好的女子,会对他很好,”我安慰道,“我回武昌后,不会提起此事。”

“……谢谢你。”看着我的眼睛,她诚恳地说。

“我也会常派人来接济。”

“不必了,”她摇头道,“这些年,我过得不算太坏。”

“你以何为生?”我惊讶问道。

她骄傲地笑起来:“以前在府中学的针线活,在民间很受欢迎。如果不是遇灾,应该生活得不算太坏。你看登儿身上穿的衣,都是我亲手做的,再差人给他送去。”

我才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地眯起,手指上也有陈年的茧。孙登身上的衣服,一针一线,密密麻麻的,恐怕都是思念吧。

回武昌路上,孙登一直不发一言。他走得很慢,不时向后张望。我也不忍催促,只是放慢了脚步随他慢慢地走。

我们换乘船只逆流而上。他一直站在船头,看着日光下变幻的浪尖,沉默不语。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面对他的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问他。

他看看我又看看江水,然后轻轻地说:“我也不知道。”

停一停,他又说:“我只记得那一年,我的亲生母亲不要我,亲生父亲也不要我。您虽然将我留在您房中,但我知道,您也是不想要我的。在我像个游魂般哭着在家中乱撞时,只有她张开怀抱抱过了我。”

我有些痛惜地看着他,说:“忘了吧。”

“如果忘不了呢?”他低着头说。

“忘不了也要忘。”※本 书 由 塞 班 书 组 鬼 影 无 忌 整 理 制 作。资料收集于网上,版权属于原作者,请勿用于商业传播。※

他忽然笑起来,将头转向我:“还记得以前您给我讲的故事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呆问:“什么故事?”

“那一年您教我读书认字时,给我讲过不少故事,您给我讲过一个蛇妖的故事。您说两个蛇妖,修炼了千年,是为了和一个普通男子相爱。”他静静回忆着,眼中又泛起暖暖的温情。

我安静地看他,等他说下去。

“我记得您说过,她们这样子的妖,可以上天入地,可以长生不死,可是这些对她们来说,恐怕都不是最重要的吧。最重要的,还是人间的感情吧。”

“你可以这样认为。”

“那么,”他回过头来看着我,眼中一下子充满忧伤,“她们无所不能,却还要苦苦修炼,只是为了像人一样去爱。这样说来,爱应该是很好很好的东西。为什么能够轻易拥有爱的人,却总是想着要将它忘记?”

我一下子怔住,顿时失去了所有言语。只有心里的悲伤渐渐泛上来,随着满江日光一同流淌。

人这一辈子,能够拥有的实在太少,需要忘记的又实在太多。

灾难过去,连绵的丘陵间平添了多少密密满满的墓冢,埋葬了多少梦想。我们可怜他们,却不知道他们是否在同样可怜着我们。

人世间有太多的苦难,但活着的人,也只能承受。

为了尽量弥补灾难所带来的损失,孙权下令将士屯田养息,并且定期亲自带了孙登一同出城与军民一起耕作。陆逊也屯军在武昌城外开荒。而骆统也被派往濡须驻守安抚百姓。

临上任前,他来向我辞行。他从陆逊军中来,又为我带来了他的消息。我安静地听他说着,心里清楚,下一次,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得到关于他的消息了。

他看穿我的心思,对我说:“想见的话,就去见见他吧。见一面,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说:“就算见了面,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笑起来,说:“以后可没人替你做传话筒了。”

我说:“是啊。”

他又看看我,却说:“你可以写信给他。“

我笑起来:“才不要。我的字很难看。不要让他笑话。”

这倒是实话。来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年,我竟一直不曾习惯握毛笔。写出来的繁笔字也依旧是错漏百出。

他也笑起来,然后看看天,说:“该走了。”

“公绪,”我突然叫住他,人颤抖着问,“那件事……延儿的事……过去后,他是否恢复了心情?”

“是否恢复心情,我不知道,”他垂下眼,轻轻地说,“我只知道他每天从清晨一直工作到深夜,虽然言笑如常,但只要一个人坐着的时候,就会发呆。他每天只吃很少的东西,没有事情的时候,就关上房门,在房里一呆就是几个时辰,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却再没说什么,叹口气,转身走了。

然后我慢慢地走回去,走进院门口,看见孙和站在门后,一直凝视着我。

我却没有搭理他的心情,只是从他身旁走过。

“你为什么爱上别的男人?”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愕然站住,回过身看着他。

“我哪里有爱上别的男人。”我胡乱地应着。

“你撒谎,”他逼视我的眼睛,咄咄说道,“我看见你站在门口和那个男人说话,我分明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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