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害人精,堂兄以后若是丧命就是他害的——这个认知就留在了仍是孩子的华临炽心中。打那以后他便躲着华临炤了,一躲就躲到了现在。
华临炤喜爱弹琴,他也耐得住性子,年纪轻轻便技艺非凡。太后和皇上自然很乐意养着他,可他并不愿意整日无所事事,听闻闽山书院在招收琴师便报名了。闽山环境清幽,气候温润,加上书院毕竟是清静之地,皇上和景王便遂了他的心愿。
华临炽嚷着要来书院的时候完全忘了这茬,毕竟他刻意屏蔽景王世子的消息这么多年了,可不成想现在却是避无可避了。
……
华临炽在极度烦躁中翻滚着翻滚着睡着了,他困极了,毕竟从前不到日上三竿哪会起床啊。
正值夏日,蝉鸣聒噪。闽山虽然气温要比京城低些,但也是燥热的很。没了小厮在一旁打扇,养尊处优的九王爷渐渐被热醒了。
他还迷糊着,一边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一边晕头转向的呼唤道:“顺子,水——”
没有动静。
华临炽加大了嗓门:“顺子你个懒鬼你又死哪里……”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华临炽终于清醒了,他在书院里,书院是不准带小厮的。
“啊——”华临炽呻|吟着把自己摔回被褥上,“热死人了!”
大中午的睡了满头的汗,身上也黏腻腻的,不舒服极了。没有人伺候的华临炽只好自己爬起来找巾子和脸盆。宿舍外边就是天井,他笨手笨脚地打了盆水,虽然弄得前襟都湿透了,但好歹算是自力更生了一把。
下午是乐经和骑射,华临炽对于乐理是一窍不通,而他这年龄身手和十来岁的小孩一起上骑射课简直就是在过家家,加上天气炎热他心里又存了事,这一下午可真是难熬。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课,华临炽立刻撒腿就跑。
“哎——九叔你去哪儿?”
萧望元在他身后大叫,华临炽却置若罔闻。
一个平日里同萧望元交好的少年走过来问他:“九王爷这是怎么了,一下午都精神恍惚的,上午不是上课上得挺起劲的吗?”
“天知道。”萧望元也是一脸莫名,“本来还想让他请我吃饭呢。”
……
华临炽知道华临炤是住在书院里的,但桃李蹊这么多房子他还真不清楚哪间是他的。而且——华临炽脚步踟蹰,他一直不敢见华临炤,这次突然上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啊。
宋筝燕大老远就看见一个人在桃李蹊门口徘徊,走近一瞧,这不是那个躲起来偷看的小黄书的“江舒淮”吗,他在这里做什么?想到上次自己那么丢脸地扑到人身上,宋筝雁脸上就烧得慌。
桃李蹊三面石壁,唯一的入口上站着他。她左右瞧了瞧,实在是没别的路让她回家去。宋筝雁叹了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心里默默祈祷他看不见自己看不见自己……
这个愿望自然是不能实现的。还在犹豫纠结的华临炽不经意间一回身就看见提着篮子低着头的宋筝雁,他的眼里立刻燃起了光亮。
“宋姑娘!”华临炽惊喜道,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宋筝雁面前来了,“好巧啊。”
宋筝雁全身僵了下,然后干笑道:“是你啊。你怎么在这里?”
“额……我有个亲戚是书院的先生,我过来瞧瞧。只不过我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这样啊。那我先回去了……”她边说边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华临炽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想躲开他的意图似的,很理所当然地跟上了:“宋姑娘你提着什么?”
“梨子。”
“嗯?书院还种着梨子吗?”
“是藏书阁的管事先生在后山种的。”
“我帮你提吧。”华临炽端着张热情的笑脸殷勤道。
宋筝燕却叫苦不迭:“不用不用,我快到了。你亲戚叫什么呀,我可能知道他住在哪里。”你不要跟着我了快去找你亲戚去吧——
“额……”华临炽的笑脸凝结了,他想起自己骗她说自己是江舒淮,总不能告诉她他是来找堂兄华临炤的吧。
“怎么了?”
“没!没什么!”华临炽脑子转的飞快,正想想个什么借口蒙混过去呢,身后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宋姑娘?”
宋筝燕回头,来人正是华临炤。
“华先生,您回来了?”她笑着打招呼。
华临炽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立刻侧背过身子,脸上也都是闪躲的神色。可这会听见宋筝燕这熟稔的语气,心里立刻一阵憋闷。他们俩很熟悉吗,关系有这么好?
华临炤抱着琴,容色有些苍白,他自然是看见堂弟了的,不过面上却依旧神色淡然,只对着宋筝燕浅笑道:“嗯,回来了。我记得宋先生比我早回来的。” 华临炤那样明显地不愿意看见他,他也不会赶着上去惹他烦。
“啊!那我要赶紧回去了。我先走了。”宋筝燕礼节性地冲二人福了一福,然后提着篮子脚下飞快地往自家跑去。
这下就剩兄弟俩人了。
华临炽迅速瞥了华临炤一眼,然后昂着下巴对着天空道:“那什么……我最近上这儿来念书来了,就过来看看你。”
“嗯。”华临炤道。
夏风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吹得华临炤一身长袍紧贴身上,勾勒出的身形瘦削地令人心疼。
华临炽余光里看见了,忍了忍,到底没忍住,脱口问道:“你都不吃饭的吗?”
华临炤眼里闪过惊讶的神色,然后泛起了柔光,他勾了勾嘴角,依旧是那个平淡的语调:“怎么吃都吃不胖了。”
华临炤这些年长高了不少,加上沉静的面容,如今同华临炽站一起,看上去倒不像小时候那样跟华临炽弟弟似的。
华临炽难得正经说话:“太医说你的心疾控制挺好的,没事就多吃点肉,王叔今年回来看见你这样还不得心疼死啊。”
华临炤神色复杂,他不敢置信地问:“你……你怎么知道太医说的话的?”
“自然是问太医知道的。”华临炽显得不自在极了,有种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的感觉。他并不善于关心别人,这让他这会十分的别扭。
还是华临炤先镇定下来:“我的住处就在前面,你要不上我那喝杯茶。”
华临炽一抬下巴,神色甚是倨傲地说:“可以。走吧。”说完也不等华临炤抬腿就往前走。而华临炤愣了,然后牵起嘴角偷偷笑了下。
果然没走几步路,华临炽就神色尴尬地回过头:“咳,你快点啊。”说完看见华临炤手里的琴,他索性一把夺了过来:“我给你拿着。书院里不准学生带小厮又没说不准先生带,你一个人看把自己弄得,下回我跟皇兄提一下,把王御厨送给你。他做菜挺有一手的……”
“是吗……”
“我就爱吃他做的菜,可惜皇兄不给我……”
华临炤向来冷清惯了,华临炽这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他听着居然也不嫌烦。
?
☆、书院日常
? 华临炤的住处非常简单,简单到甚至是简陋。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品,连多余的一点摆设都没有,华临炽里外看了眼,心说如果让他母后看见侄子住成这样,她肯定能把景王府给搬到山脚下来。
“喝茶。”华临炤招呼道。
“哦,好。”
华临炤把心爱的琴端端正正摆放到琴架上,然后小心地擦拭了几遍,做完这一切。他一抬头却发现堂弟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
他讶然,笑问:“怎么?”
“没什么。”华临炽逃开了他的视线。
华临炤心头猛地一缩,熟悉的酸涩立刻涌上喉头。
他记得没来京城还住在北疆的时候,父王手下那些武将家的孩子就都不怎么愿意同他玩。因为他太容易生病了,他一生病,挨骂挨罚的就是陪他玩的人。后来来到京城,华临炽却并不害怕这一点。即便被太后骂了第二日还能笑嘻嘻跑到他床前来同他说话。那天在马场其实是他突然有些逆反,自己躲起来的。而这一任性不仅害了自己还害得无数人丧命。同时,照旧被罚了的华临炽也不再来找他了。
两个人都不出声了,房间里顿时陷入了令人难受的尴尬里。
“你若是没什么……”
“对不起!”
华临炤不解地扎了眨眼,华临炽刚刚是说了……对不起?
话说出口了一切反而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华临炽眼里透着几分孤勇:“我早就该和你道歉的。可是……你那时候命悬一线,我的歉意显得那么轻浮可笑。后来也一直没有勇气见你。你怪我是应该的,但……能不能原谅我一下,就一下下?”
“不……你……”华临炤错乱了,这和他的认知是完全相悖的,“我从没有怪你……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躲起来的,心疾也不是你害的。我……我以为你觉得我又害你挨罚了,你不愿意和我一起玩了所以才躲着你……”
华临炽渐渐张大了嘴:卧——槽——
这误会大发了。
“所以就是我觉得我害你生病,你觉得你害我罚跪?”华临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总结道。
华临炽和华临炤二人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互相对视一眼后,俱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啼笑皆非啊。
就这么点破事两个人因为愧疚居然躲了对方这么年,明明一见面就可以说开了的啊。
如今回头看这些误会自然是不值一提的,可对于当年仍是孩子的他们来说却是如此沉重而深刻,以至于随着时间的增长当时的心结被不断放大,使得即便长大了的二人也没有勇气去面对。
笑了会,华临炤问道:“你吃饭了没有?”
误会解开了,兄弟俩立刻就亲近多了。
“没有,我待会去舒淮那里蹭吃的。”
华临炤点头,又问道:“你怎么会来书院的?”
怎么都在问他这个问题啊,他来书院很奇怪吗,他突然想上进了不行吗?华临炽眼睛一斜,神色傲娇道:“我高兴!”
华临炤摇头失笑,手指微微一动,指下琴弦发出铮铮然两声妙音。
而就在此时,一阵扑鼻的香味不知从何处传了进来。还没有吃晚饭中午也没怎么吃饱的华临炽立刻机灵地抬起鼻子嗅了嗅:“好香啊。”
在他说话的同时,有一道女子的声音也隐隐绰绰传来:“爹,你的鱼好了吗?”
这不是……华临炽如同叼着了肉的狼一样,立刻双眼发光。
华临炤却误以为他这是因为闻到了好吃的,他解释道:“书院新来的宋先生就住在后面,父女俩经常做好吃的。诶——宋先生在立春班呢,他可有教到你?”
华临炽来书院上课闹得这么沸沸扬扬的消息,华临炤自然是打听过了的。
华临炽点头如捣蒜:“教到了教到了。”他眼珠子转了转,然后问道:“临炤,你同宋先生熟吗?”
他们都是书院的先生,而且住的又这么近,如果关系好那他不就是他的近水楼台了吗?
华临炤道:“说过些话,不算特别熟稔。不过——”想起上次串门,他耳根子还是有些烧,他的性格素来内敛含蓄,为了吃的上门恐怕是他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了:“我上次,嗯——到他们家吃了次饭,宋先生很好客,宋姑娘也是可爱的紧。”
“什么?!”华临炽反应奇大,捧着心口叫道,“你都上他们家吃饭了?”他却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华临炤却神色慌乱为自己辩解:“额——不是不是,实在是那日太香了,我这才……哎呀,失礼失礼……”
这两兄弟又在南辕北辙了。
华临炤这边还在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做这样丢人的事了,却不成想华临炽突然上前握住了他的肩膀,一脸真挚道:“堂兄,下回再有这样的好事,一定叫上我!”
华临炤:“哈?”
……
华临炽从桃李蹊回到江舒淮住的芝兰院时候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江舒淮早就洗漱好了,此时正坐在灯下看书晾头发。他长得好,披头散发都看起来清俊不凡。
华临炽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结果却在看了江舒淮一眼后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开始发愣。
“你做什么?”
华临炽皱着眉,伸手指着他,却又一言不发。
“有话就说!”
“你刚刚长得好像一个人啊……谁呢?我肯定最近见过……”
江舒淮的反应是白了他一眼:“别神神叨叨的了,赶紧吃饭。”
“哦,对!饿死我了!”华临炽嚎叫着扑到了桌子前。虽然他嫌弃江舒淮的饭菜没滋味,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许多了。
江舒淮闲闲地翻过一页书,“看你样子和世子谈得挺愉快?”
“还行。”华临炽哼哧哼哧吃得起劲。
那就是相谈甚欢咯?看他那样估计同世子的那点小误会也解开了。江舒淮一挑眉。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看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