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要来怎么也不跟臣妾知会一声。”
万皓冉眸中恼色不减,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一双柔荑,脚下云靴动了动,行至南泱的身前,只见她微微垂着头,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细嫩的左颊泛着微微红肿,隐隐还能瞧出几道纤细的指印,胸中的怒火霎时燃得更烈,冷声道,“不知淑妃如何惹恼了公主?”
皇帝的字里行间透着浓浓的不加掩饰的怒意,华察尔的面色微变,却也只是一瞬,转而便又是一派的傲岸骄矜,理所当然道,“臣妾的位分在淑妃之上,她觐见臣妾却不给臣妾行觐见之礼,还出言不恭目无臣妾,臣妾不过是给她个教训小惩大诫……”说罢微微一顿,扬了扬下巴看向万皓冉,眸中无丝毫惧意,笑道,“皇上难道认为臣妾错了?”
万皓冉一张薄唇紧抿,眼波明灭意味不明,半晌没有说话。
明溪在一旁暗暗嗟叹,这个皇贵妃仰仗着自己是北狄公主,入宫数日又接连承宠,便恃宠而骄目中无人,正是吃定了皇帝会看在她娘家的份儿上给她脸面护她周全,着实可恶。
黎妃默不作声,心头却有几分暗喜,华察尔风光入宫,晋封皇贵妃赐封号永和,娘家又是北狄皇室,尊贵至极后宫之中莫能匹敌,她原还有几分忧心这个皇贵妃将来会是自己的大敌,现下看来,她同南泱的梁子已经结下,今后倒还能成自己对付南泱的大助力。
宫中一派的静谧,韩宓贞额角沁出了丝丝汗珠,心头如擂鼓大作,不时悄然去望南泱,却见她垂着头仍旧没什么反应。
殿中之人各怀心思,良久,皇帝清冷的眸子淡淡望向永和贵妃,声音出口寒冽似冬,“淑妃身怀有孕,免去一切礼数是朕下的旨。”
华察尔的眸子微微掩下,神情之间霎时含上几分委屈,柔声回道,“臣妾入宫的时日不长,并不晓得皇上曾有过这样的懿旨,若早知道,就算淑妃对臣妾不恭不敬,臣妾也不会为难她的。”
合宫里的众嫔妃心头同时一滞,方才南泱分明已将所有事都说了个清楚,分明是她存心刁难,如今竟硬生生装出这副毫不知情的可怜态,着实可笑。
南泱勾了勾唇挑起个冷笑,这个华察尔放在二十一世纪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还真是一流,正思量着,万皓冉的声音却又从头顶上方传来。
“淑妃,你怎么说?”
她怎么说?
她还能怎么说?南泱心头冷笑了一声,这个可是北狄来的和亲公主,就算事事都是自己占理又如何,他难道还能帮她训斥那个公主一顿不成?
南泱的容色淡漠如死水,抬眼望向万皓冉眸色极为复杂的眼,声音亦是极为平静,沉声问道,“皇上想让臣妾说什么?”
她语调中的讥讽与无奈太过刺耳,如根根锋利的银针刺入胸腔深处,直从心口疼遍了五脏六腑,是啊,想让她说什么呢?说自己受了委屈吃了亏,然后呢?他能做什么?和亲之事攸关国之社稷,攸关千万黎民百姓,大万从不怕战争,怕的是战争带来的百姓疾苦。华察尔是北狄的公主,抵临陌阳不过数十日,绝动不得。
生平头一回有这样的无力感。
眼前的这个女人怀着他的孩子,是他心中唯一柔软温暖的存在,此时她的左颊赤红,昭示着方才华察尔那一记耳光有多重多疼,然而她的眼神又是那样淡漠平静,仿佛早已对他的无可奈何心知肚明。
为了大计,一切都只能忍下去,这是他身为一国之君务必做的。
皇帝的眸子微微合起,思量了半晌方才又沉声道,“近来,后宫屡生争端风波,三宫六院不得安宁,中宫后位尚缺,凤印无人执掌,朕思来想去,倒是有了个主意。”
此言一出,众嫔妃皆是面面相觑,一众宫人亦是埋着头大气不敢出。
“江路德。”万皓冉沉声道。
“奴才在。”江路德躬着身子上前几步,垂着头恭敬道。
“这样吧,”他淡淡道,“明日便将中宫凤印送去兰陵宫吧,今后由淑妃暂代皇后行统辖六宫之权。”
南泱一时有些怔忡,半晌也没反应过来,明溪心头一喜,见她吃吃没有谢恩,便扯了扯她的袖口,小声道,“娘娘,快谢恩啊!”
她这才回过神,面上的神色倏地复杂起来,虚虚地见了个礼,心思微动又朝皇帝沉声道,“承蒙皇上抬爱,臣妾受宠若惊,只是……”她微微一顿,眼风儿一转望向了早已面色铁青的华察尔,笑道,“只是凤印向来由合宫位分最高的娘娘执掌,永和皇贵妃位分在臣妾之上,臣妾怎么敢僭越呢。”
华察尔美眸微微眯起,双手在袖口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
万皓冉哦了一声,“永和皇贵妃入宫时日尚短,对宫中诸事难免不大了解,若要掌印也须假以时日。”说罢微顿,俊秀的眉宇微微拧起个漂亮的结,沉吟道,“你方才说‘僭越’,朕以为公主知书达礼温厚敦良,必不会介怀此事,公主说呢?”
皇贵妃的面色极为难看,想开口又不知从何说,只闷闷垂着头应道,“皇上已有定夺,臣妾一切听皇上安排。”
南泱扯了扯唇角,不咸不淡道,“臣妾多谢皇上恩典,多谢皇贵妃体恤。”
……
戌时许,天际遥遥地升上一轮玉盘似的明月,清辉倾泻,垂挂在树梢,映衬着地上的青白雪光,折射出道道清丽色泽。风声里头间或能听到滴滴答答的水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南泱枕着绣枕细细地听了半晌,忽道,“外头滴滴答答的,真好听,想是雪化了吧。”
明溪坐在床畔抚过她的鬓角,微微一笑,朝她道,“是啊娘娘,又要开春了。”说着眸中又夹杂了几丝忧虑,细细望着她的左颊道,“娘娘,今日那个皇贵妃有意刁难您,今后恐怕也不会消停。”
她闻言却没什么反应,面上仍是淡淡的,“我在宫中已树敌太多,不怕多她一个。今日皇帝将凤印交予我执掌,华察尔同江璃蓉的脸都气青了,让我说,何必呢?女人何必为难女人,安安生生地过太平日子不好么?”
“宫里的女人不一样,娘娘,她们想让自己好过,就只能让别人不好过。她们不想为难自己,就只能为难别人,人都是自私的。”明溪说着微微一顿,想了想又道,“如今皇贵妃风头正盛,但说到底,皇上还是护着娘娘的。那凤印交予娘娘也算是给永和妃一个威慑,今后娘娘手中凤印,她便不敢再仗着自己位分高作威作福。”
闻听此言,南泱的面色微变,沉吟半晌又道,“皇帝的心思我看不透,也不愿去看透,一切都随他去吧。”
明溪兀自想着自己的事情,竟没觉察出她的异样,又叹了声气道,“如今一切都好起来了,至少有凤印您手里,往后娘娘做什么事顾忌也都能少些——”说着又想起了什么,她的眸色微动,声音亦压低了几分,“娘娘,您说皇上今后可能复您的后位么?”
南泱闻言却是笑了笑,“明溪,从前我总说你脑子好,这桩事怎么反倒糊涂起来了。在皇帝心中没有任何东西能比江山社稷更紧要,当初我南家动摇了他大万根基,如今他复了父亲的职,自然便不会册立我为皇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万皓冉那样的人,更是如此。”
明溪幽幽叹息,又道,“是奴婢愚钝了。如今宫里的情势又复杂起来了,奴婢只盼着娘娘能平安诞下皇嗣,旁的也暂时不想了。”
宫里的情势何时安生过?
她一路走来扳倒了太多也杀了太多,却还是有无数的女人入宫承宠。后宫就像一个光鲜亮丽的沙场,表面永远绮丽锦绣,实则波涛诡谲杀机四伏,每一个如花的美人都曾风光一时,最终在后宫的杀戮争斗中或成或败,败者香消玉殒或是在月陨宫度过余生,胜者其实又能好到哪里去?
争斗无休无止,宫里的女人个个都巴不得扳倒了别人自己获宠,和她当年身处的娱乐圈如出一辙,残酷而现实。然而在这样的险境之中,偏偏还有一个皇帝不时要来搅乱一池春水!
思及此,南泱顿觉疲惫不堪,身心俱累,挥退了明溪便翻过身缓缓合上了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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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情迹
初五便是立春;立春过后;陌阳城中的冰雪相继融化,冰封了数日的城池渐渐被初春的阳光捂暖;御花园里头有少数的花儿已经开了,宫中又活了过来,死气沉沉许久的御花园又有了一些闲逛谈天的嫔妃。
北方的冬日最是寒冷;整个冬天都裹着厚厚的棉衣和御寒的披风斗篷;如今天气回暖;宫妃们的衣物也轻便鲜艳了不少;整个后宫正是一派大好春光。
开春之后后宫中的事物极多;诸如为三宫六院分发缝制新装的布料等等,如今凤印在南泱手中握着;照理说;平时分管这些事物的敬事房同司礼监都该来请示南泱,然而这段最该忙碌的日子里,兰陵宫却并没有来过什么人。
对此,南泱倒没怎么在意,而是关心上了另一桩事——缝制小兜衣。
说起针线活,正牌儿的前皇后会不会她不清楚,总之她自己是全然不通的。前些时日她偶然撞见韩宓贞正在缝制什么东西,心中好奇便问了几句,韩婕妤便笑着答她,“娘娘腹中的皇嗣还有五个多月便要出生,臣妾是皇嗣的庶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想做件小兜衣,也是臣妾的一份心意。”
闻言,南泱有几分感动,也有几分惭愧——人家一个庶母都这样积极,自己这个实打实的生母若是没个表示,似乎也说不大过去。后来便腆着脸皮向韩宓贞讨教了些做针线活的法子,自己也动起了手。
这日用过晚膳,南泱正挺着肚子窝在贵妃榻上做小兜衣,明溪端着安胎药便推门走了进来,拿眼一望,只见自家主子神情分外专注,不禁笑了起来,打趣儿道,“娘娘从前从来不沾女红,如今拿着绣花针,竟还真有那么几分样子。”
南泱闻言也只是淡淡笑了笑,嗔道,“你这丫头胆子愈发大了,竟知道取笑我了。”
明溪将手中的青瓷药碗呈给她,“娘娘这可就冤枉奴婢了。奴婢哪儿敢取笑娘娘,分明是夸赞娘娘贤惠。”
“贫嘴。”南泱笑瞪了她一眼,接过药碗却不急着喝,脑中想起了一件事来,不禁蹙眉问道,“明溪,近日长春宫里的那位没什么动静,黎妃也太安静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头。”
“回娘娘,您有所不知。”明溪说罢微顿,面色变得慎重起来,脚下一动便行至窗前,探头朝四下打望了一番,复又将窗扉合了起来,这才又回过头朝她道,“娘娘,华察尔将她的兄长柯罗三王子接入宫了。”
“什么?”她大惊,骇然道,“那个柯罗是男子又是北狄的王子,这怎么行呢?”
明溪的神情有几分无可奈何,望着她叹道,“皇贵妃前段时日成日里哭闹不休,说是思念家乡思念得紧,非得让兄长入宫相伴数日才肯罢休,皇上龙颜大怒自然不允,可北狄的国君又修了一封书柬过来,说什么公主年纪不大又是头一回离开故国,希望皇上体恤公主……北狄的皇帝都出面了,皇上若再不肯便是驳北狄的面子,无奈之下只得应允柯罗入宫小住一个月。”
南泱心头细细思量了一番,复冷笑几声,嘲讽道,“刚刚入宫的时候分明还好好儿的,如今记起来思念家乡了?看来北狄此行和亲,目的不单纯哪。”
“可不是。依奴婢看,那个三王子分明是入宫来探虚实的。”明溪愤愤道。
“……”她揉了揉眉心,顿觉脑子有些酸胀,叹道,“罢了罢了,这些国家大事不是你我能置喙的。皇帝既然坐了这个位置,这些事便该他来忧心,今后少跟长春宫那位打交道便是。”
明溪颔首,正要说话却又听见外头传来李松盛的声音,声调高亢尾音绵长——
“皇上驾到——”
南泱微微一怔,心底有些错愕,皇帝这段时日大多都在陪伴新入宫的华察尔,已经许久没有来过兰陵宫,今儿个是怎么了?
一个玄色锦袍的高个儿男人却已经走了进来,殿中的烛火不甚明亮,半案的火光映照在那人如玉的面容上,有几分不甚真实的迷离之态。
明溪垂下眸子恭恭敬敬地朝他见礼,呼道,“皇上万福圣安。”
万皓冉深寂的眸子里头夹杂了点点血丝,眉宇之间有几分疲累之态,他抬起眼望向南泱,见她面色怔忡,有几分呆呆傻傻的模样,心头郁结了多日的气闷终于有了稍许缓解,俊秀的眉头却蹙了起来,淡淡道,“又忘记怎么请安了?”
觉察到自己的失态,南泱有几分懊恼,连忙站起身子虚虚福了福,声音之中透着几分莫名的低沉,道,“臣妾参见皇上。”
明溪早已退了出去合上了寝殿门,皇帝的眼眸将南泱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遭,眉头蹙得很深,语调里头有几分责备的意味,“看来周雪松的医术大不如前,朕着令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