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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诊疗室,小护士端着不锈钢的小托盘走到盛桐身边,拉过她的手,用棉签蘸着酒精给她的伤口消毒。
“你这小姑娘,还挺懂事,知道问‘花多钱’,知道心疼爸妈挣钱不容易。”小护士边消毒边自己叨叨着,酒精刺激着伤口,盛桐没吱声,眼神是木然的,一看就是神游天外在想事情,连疼痛的刺激都忽略了。
盛桐一直刻意地在忘记X城,忘记去世的许永年,忘记狱中的盛小慧。可刚刚杨景瑞转身要出去的那一刹那,不经意地触动了她深深掩埋在心底的伤口,让她突然看透了自己。
这一年来,她几乎没有真正的朋友,所谓的朋友交情也只是浅浅的关系,每当别人想更进一步地认识她,她就会躲避,逃离,止于最普通的同学关系。例如袁媛、例如白启。她用‘一个人更好、省钱又省时间’来欺骗自己,催眠自己。原来,只不过是害怕再一次被丢下而已,原来,只是懦弱而已。
我们最善于欺骗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极少有人愿意剖开自己的灵魂,与真正的自我对话,不是不想,而是耻于面对。我们太习惯于用道貌岸然的理由解释自己的作为,谎言说过千千万万遍,骗过自己,骗过别人,就成了真理,然后把伪善、自私、情欲、软弱埋得深不见底,给世界一个光明、坚强、无私的笑脸,直到连自己都忘了那灵魂深处的样子。
这欺骗的手段却又是必要的,否则,人之一生将变得何其脆弱难堪。
杨景瑞回来的时候,医生正拿着持针器给盛桐手心的口子缝线,因为麻药的缘故,盛桐的手没有任何知觉,她眼睁睁看着医生快速巧妙地在自己伤口上打了四个结,剪断缝合线。
她抬头,医生和小护士都出去了,杨景瑞正端来一把木椅子,摆在床边,把四个一次性的餐盒摆在椅子上。揭开餐盒的盖子,是清淡的炒菜和米饭。盛桐吞了吞口水,这一通折腾,真饿,她下意识地想伸手拿筷子,才发现右手压根没有知觉,不像长在自己身上的,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盛桐同学盯着椅子上的饭菜,眼睛都直了,恨不得天生是左撇子。
“都是清淡的,没辣。”杨景瑞掰开一次性筷子,递给盛桐,轻声问她,“左手能行吗?”
“……行”。盛桐用左手接过筷子,虽然刚刚左手也有擦伤,但不严重,已经结痂,不疼了,她太饿,没注意到弯着眼睛的杨景瑞,笑得不怀好意像只大灰狼。
盛桐坐在床边,耷拉着刚缝了线的右手,惨兮兮地左手举着筷子,伸向可口的饭菜,千辛万苦夹了一口米饭,眼看着快到嘴边了,手不小心抖了一下,全洒衣服上了,不像个吃饭的,倒像个种粮食的。
杨景瑞边吃着饭边用余光看向盛桐,就等着这一刻。
“怎么吃到衣服上去了?左手不得劲儿吧!不行我喂你吃?只要你不嫌弃。”大灰狼面如止水,说的冠冕堂皇。
盛桐却听的心肝乱颤,手心冒汗:是饿着?还是在餐盒里自己瞎戳?还是让帅气的少年亲手喂?她真想闭着眼睛选第三个。
没等她回答,杨景瑞就抢走了她手里的筷子,自顾自地把餐盒端到她面前,夹起菜来往她嘴里送。哄小孩一样说:“来,张嘴,啊……”
盛桐:“……”。
这一顿大概是盛桐这一辈子吃过的最忐忑、也最幸福的午餐。
杨景瑞用筷子夹着菜稳稳地送进她的嘴里,她一口一口地嚼碎咽进肚里,少年纯净而明亮的眼睛偶尔掠过盛桐清瘦白皙的脸,他看她吃饭时脸颊鼓成个小包子,看她微微翘起的浓密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忽闪忽闪,看她额头上被棉服帽子弄乱的毛茸茸的碎头发,就像是一片轻柔的羽毛落在了心尖,越看越想靠近,越看越心生欢喜,眼角眉梢都忍不住带起笑意。
“你为了捡那个易拉罐才摔倒的?”杨景瑞问的声音轻柔,目光里却带着真诚与坚定,他看着盛桐的眼睛,不打算移开。
盛桐刚咽下嘴里的饭,也不躲闪:“嗯~跑得太急了,没注意脚下……我缺钱,卖点瓶子当生活费。”
“你家里……”他本想问,你家里不给你钱吗?却被盛桐打断了。
“我跟爷爷奶奶住,不想花他们的养老钱,学费生活费是借舅舅的,以后要还,就想着现在能挣一点是一点。”盛桐突然觉得这些一直憋在心里的事儿说出来了也没什么大不的,迎着少年的目光,她感到安心的温暖。
“爸爸妈妈呢?”杨景瑞知道自己这样问有多唐突,他选择冒险,他不想丢失这个机会,走近盛桐的机会。
“……你……想知道?”盛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犹疑,目光相触的那一刻,她下定决心。
“我爸前年去世了,我妈……因为一些事,在坐牢。”
杨景瑞并没有像盛桐想象的那样吃惊,他低下头夹了点菜,递到盛桐嘴边,目光清澈而温暖:“多吃点,才能长高。”
盛桐细细嚼着食物,听见杨景瑞轻声说:“这是你的秘密吧,那我也讲一个我的事,做交换,这样,就公平了。”
他在盛桐惊诧的目光注视下,浅浅地笑,顾自说道:“我从小,就跟我爸过,我妈跟了个混血洋鬼子,不要我们爷俩了,我小时候特蠢,每天跟着我爸练跆拳道,只想着打跑洋鬼子,把我妈抢回来。”
“现在呢?你想她吗?”
“你呢?想你爸妈吗?”
“……”
俩人相视一笑,已经在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了答案。
藏起软弱与想念,我们快乐而坚强地长大。
吃过饭已经马上到了下午上课时间,校园里都是陆陆续续往教室赶的学生,盛桐手上的麻药还没有彻底散去,不过脚腕涂了药油之后好了很多,她执意要自己走,也不让杨景瑞扶,慢慢挪着步子,杨景瑞走在她身后,害怕她再摔倒,紧紧跟着。
“对了,我中午去给我们班主任帮忙,他负责咱们的校刊,听说那边需要一个画插画的同学,你想去吗?有补助,每个月底会直接打到饭卡里,这样你吃饭钱就省了。”杨景瑞突然想起这一茬。
“画插画?可以啊。”听说有补助,盛桐眼睛亮了,她停下脚步,等杨景瑞走到她身边,又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画画?”
“……我…听白启说的。”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飞快地在脑海里找理由。
“白启?我跟白启说过我会画画吗?”盛桐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说过,火车上!就是听他说的。”杨景瑞肯定的点点头。
盛桐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哈哈,我都忘了。这个兼职我想做,不过,能选上我吗?”
“我去跟老师说,你没问题的。”他知道,盛桐的画那么好,一定没问题。
☆、第一卷(6)
原本5分钟就能走到的教学楼,盛桐艰难的拖着伤脚挪了十几分钟才走到教学楼下,杨景瑞几次要扶她,都被拒绝了,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
到了教学楼下,盛桐和杨景瑞告别,抬起脚准备上楼,走平路时还好,上楼梯时伤脚完全不能承重,轻轻踩下地面都撕心裂肺的疼,此时马上要上课了,楼梯上都是急急慌慌的同学,盛桐右手伤着,只能用左手扶在左边栏杆上慢慢向上挪,这个时间点都是从右边上楼的学生,没几个下楼的,盛桐还在庆幸没挡到别人上下楼,就见有个男生抱着一沓作业火急火燎目不斜视地低头往楼下跑,正冲她的方向,男生速度太快,压根没注意此时正满头虚汗的盛桐,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只听‘砰‘的一声,男生怀里抱的作业本稀里哗啦地迎头砸下来,冲击力太大,盛桐扶着栏杆的左手一松,脚下不稳,整个人仰面歪倒在楼梯上,顺着楼梯一咕噜滚了下去。
2班的教室紧邻楼梯,杨景瑞正在翻找课本,就听见班里前排一阵骚动,好几个同学跑去教室门口看热闹,班级一个小个子男生嚷嚷着‘有个女生从楼梯上滚下来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会这么巧吧,却已经直觉般地站起身冲出了教室。
盛桐蜷着身体倒在地上,她听到有人摇着她的胳膊喊’同学,同学‘,她张嘴想说话,却感觉到舌尖的一丝血腥气,什么也说不出来。摔下来的那一刻,大脑几乎是空白的,下一秒,就是疼,脚疼,手疼,嘴疼,太阳穴疼,全身都疼,眼前天旋地转。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有大声喊她的,有手足无措在旁边发呆的,有毛手毛脚想扶她起来的,可眩晕一阵阵向她袭来,她痛苦地闭上眼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杨景瑞扒开仓皇的人群,见到一个男生正拽着盛桐的两只胳膊想把她背起来,中午刚包扎的伤口隐隐渗出血迹,盛桐脸色煞白闭着眼睛毫无知觉任人拉扯。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从胸口腾起,杨景瑞大喝一声:“放下!别动!”
男生被这一声吼镇住了,放也不是收也不是,呆若木鸡地楞在原地。
当小护士看到杨景瑞抱着盛桐再一次出现在医务室门口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哎呦,我的个妈呀,这刚走不到半个小时怎么又回来了?这是怎么了?跟遭劫了似的!还晕过去了?赶紧,赶紧,快放下来!”
杨景瑞全程眉头紧锁地守在旁边,看谁都是一副杀气腾腾准备随时干架的眼神,直到医生检查了半天,淡定地对小护士说:“把脸上的擦伤给处理下,挂瓶糖水。”
“医生!怎么就挂瓶糖水?她都晕了!什么时候才能醒?”听着医生淡定的语气,杨景瑞更不淡定了。
“没什么事儿,就脸上这一点擦伤。晕倒是因为血糖低,营养不良,又猛地被撞倒,脑袋里供血不足。”
“……”
“医生,你的意思是她没事儿了?”刚才一路跟过来的男生弱弱的问。
医生点头,男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护士进来给盛桐挂上葡萄糖,给她脸上的伤清洗消毒,再检查了一下盛桐手心的伤口,只是有些渗血,没有开线。
然后她对守在旁边的两个人说:“留一个人就行了,都杵在这儿干什么!她待会就醒了,没多大的事儿。”
俩男生都不说话,也不动,小护士摇摇头,转身出去了。
诊疗室里安静下来。
“你走吧,等她醒来,我送她回去。”杨景瑞冷着脸对男生说。
“那怎么行,是我把她撞倒的,我得看着她醒来,跟她道歉。”男生态度很坚定,刚才他准备背盛桐时,被杨景瑞吼住了,这会儿越想越不爽,心道:操!凭什么吼我,一路上摆臭脸,凭什么让我走,我偏不走!我们班那几个女生真是眼睛长屁股上了,整天犯花痴,我看这杨景瑞长得也就这么回事儿!
男生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很客气:“你是杨景瑞吧,今天谢了哈!”
杨景瑞点点头,没说话。
“我是顾屹,7班的,跟白启一个班。”
杨景瑞目光骤冷:“故意?你故意碰她的?”
顾屹被他的眼神激得一阵哆嗦,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说我叫顾屹,顾名思义的顾,屹立不倒的屹。”
“好名字!把人都撞晕了,自己还屹立不倒。”杨景瑞冷笑道。
顾屹尴尬地搓搓手:“刚刚太着急了,给老师送作业去,没注意。”
他见杨景瑞眼睛不离病床上的女生,忍不住好奇之心,问道:“你知道她之前就伤着了?怪不得不让我背她。”
“呵,你那是背人的架势?我当你逮鸡呢!”
“……”
顾屹见这人油盐不进,来来回回都在损人,干脆闭嘴了。
其实杨景瑞平时和陌生人说话还是客气的,虽说没什么好脸,但也不会处处刁难,只是当她看着盛桐脸上的尘土和水渍,眼角嘴角青紫的擦伤和血迹,就气不打一处来,不是气别人,而是气自己,为什么就心大的让盛桐自己上楼,哪怕在楼梯下面看着,等她上去了再走也不迟,怎么就就粗心大意地转身进了教室!这个叫顾屹的恰到好处的出现,成了不折不扣的出气筒。
明明有三个人的诊疗室,却出奇的安静,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清楚。在这沉默而无所事事的时间里,杨景瑞想明白一件事:在盛桐脚腕和手上的伤好之前,得照看她,不能再让她自己行动了。
他完美的跳过了一系列更复杂的问题,比如,凭什么要照看她?为什么想照看她?
我们都会遇到这样的时刻,不考虑目的,不细究原因,只是单纯的想做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