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色笼罩过来,无声无息的空气在庭院中静默地流动着。置身散发着清冷光辉的月亮之下,我仰头遥望,暗自思量着我的未来,我看似暗淡却又充满希望的未来。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我略微侧身一看,竟是李亚。
“睡不着就跑来吹凉风看月亮吗?”缓慢走到我身侧,李亚冲我淡淡一笑道。
我回他一个微笑,“嗯”了一声,随即想起今天托付他帮忙去办的事情,忙问他道:“捎信去宋州给康勤的人,已经出发了吗?”
侧脸看了看我,他接话道:“放心吧,已经在路上了。”
我安心地点点头,刚想开口跟他道谢,却发现他看我的眼神似笑非笑,顿时觉得气氛尴尬了起来,只得赶紧转过脸去,假装去看别处。
这时,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笑了笑,说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再把头别到一边不理我,我可是会有种自讨没趣的感觉啊!怎么,难道你不愿意看见我?”
听他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心里一阵慌乱,忙把头转向他,正要张口解释,不想他却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话锋一转严肃地问我道:“日后,你有何打算?”
被他问到我最苦恼的问题,我愣了愣,沮丧地说道:“我也正在思考这个,暂时还没具体的打算。或许,我会去南方吧。”
他似乎对我的答案感到很是意外,“啊”了一声,便疑惑地问我道:“南方?你让我叫人送信去宋州,不是打算要去宋州投奔康公子吗?”
我深吸气,说道:“不,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过要去投奔他。给他写信,只是希望他知道我还活着,希望他日后能一心一意辅佐我父亲,并将我的心意传达给我哥哥友贞。因为我很担心,友贞会因为我与我父亲决裂,酿成大祸。康勤比友贞稳重,我相信,看到我的信后他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听我说完,他蹙眉盯了我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将这些事情都交代完了,你就打算从此隐姓埋名,再不出现于人前?”
我点点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望着月光铺泻满地,低低说道:“对我而言,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怔了怔,沉思了半晌,忽然双手握住我的双肩,将我的身子扳向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道:“南方现在局势极其不稳,你这时候孤身一人前往,肯定是困难重重,再说,也很不安全。扶桑,如果你认为我是一个值得你信任的人,不如,跟我一起走,可好?”
我恍惚了片刻,下意识想要拒绝他,他却是先我一步,目光坚定地说道:“对!就这么决定了!过些日子等我安排好,你就随我一起回晋阳(今太原西南晋源镇)去。呵,现在想想,虽然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意经,那些需要我应付自如的长辈们,我光是想想就头疼,不过,在外面待久了,始终还是觉得家里最舒适最安全。此外,现在外面可是兵荒马乱,你又生得一副好容貌,依我看,你最好还是稍微变变装,以男人的形象示人比较稳妥,你觉得呢?”
第一次听他说起他家里的事,我猛然想起之前他和他的随从李言在破庙前的不凡身手,不免有些疑惑,也顾不得回答他的提问,忙问他道:“晋阳?生意经?你不是习武之人吗?怎么会……”
“你是想问我分明是会武之人,怎么会出身儒雅的生意之家吗?呵,我说大小姐,现在这乱世,我若是没个防身之术就四处乱跑,怕是早就头身分离了。不过,既然今天跟你聊起这个,我索性把我的家底跟你报备了吧,也省得你会对我不放心。呵,我家里人都在晋阳,而我,不仅是长房独子,也是掌管家业的人。我祖上是做冶铸业的,从开元年间发的家,如今我李家铜坊(铸造铜器的工场)遍布各地,在孟州城内就有。这次带李言和小莲来孟州,我就是为了来视察一下这里的工场。”不等我把话说完,李亚抢白道。
看着他一脸坦然自若,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的,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早就相信你了。至于你的身份背景,对如今这个一无所有的我而言,哪里还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我话一落音,他却是深深地望着我,丝毫没理会我的伤感,低沉着嗓音道:“你相信我?”
我微微顿了顿,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对他说道:“我相信你。”
此时此刻,他乌黑的瞳孔里倒映出我的脸,纯净而幸福的脸。
夏末秋初的季节,我一身胡服男装,随李亚和小莲一起,一路向北。而李言,因为有事要办,便先于我们四五天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李亚生出毫无根据的信任感,也无法预测自己此刻的决定究竟是否正确,但是我想,如今的我,别无出路。
只是我想不到,当我们跋山涉水多日奔波之后,刚一牵马走进晋王李克用的辖地——晋阳城,就看到了无数衣衫褴褛、身体羸弱的难民在四处乞讨,这是我在汴州那片安乐的地方从未看到过的景象——无论是年迈的老人,体弱的妇人,还是年幼的孩子,他们的眼睛里,全都藏着一丝很醒目的绝望与挣扎的光芒,叫人难以遏制地感觉疼痛。
我想起母妃的话,她说:“战争,是这个世上最恐怖的事情,是践踏无数无辜的生命的可恶的事情!不管是谁,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战争,都不应该发生!”
就在我对战乱心生感慨之时,忽然之间,一直沉默不语的小莲愤愤不平地说道:“唉,如果梁王爷发发慈悲少杀几个人,也不再逼良为娼,就不会有这么多难民逃到晋王爷的辖地来了。”
她此话一出,我不由得背脊一凉,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一群流离失所的孤苦难民,而李亚,似乎也察觉到我的沉郁,连忙瞪了小莲一眼,牵马靠近我身侧,小声说道:“你别介意那丫头胡说八道的话。”
深知李亚是有心为我父王开脱,叫我不那么难堪,可我,却仍旧感觉心底羞愤难当,心如针刺,只是,我极其不愿在他面前表现出我对父王的绝望之情,便稳住心神对他微微一笑,小声道:“不会,我不介意。”
李亚担忧地看了看我,叹息着摇了摇头,也不再说话,闷闷地慢行。
我目光苍凉地注视着那些因为我父王而背井离乡的可怜百姓,耳畔一片死寂,苦楚无以倾诉。
走着走着,前面的李亚忽然止了步,而这时,一个跟小莲差不多年纪,一身绿衣、眼角生媚的姑娘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而且毫无顾忌地挽上了李亚的手臂,巧笑嫣然道:“表哥,你怎么才来啊!?碧儿都无聊得快疯了。”说完,她那眼瞄了瞄我,又问李亚道:“这位公子又是谁?”
听她对李亚的称呼,我大概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忙朝她点头示意,正要自我介绍时,那姑娘却是自话道:“咦…奇怪!这位公子怎么长着一副姑娘的模样呢?”
她这话一出,我只得尴尬地笑了笑,而李亚和小莲,也都抿嘴笑了起来,接着,李亚拍了拍那姑娘的头,笑道:“我说碧儿,你怎么又一个人跑出来瞎晃悠,没个正经!”
那姑娘似乎还没从我们的笑意中找到正确答案,没有理会李亚的话,死攀着他的手道:“表哥,你们为什么要笑?我哪里说错了吗?这位公子确实就是长着一副姑娘的模样啊!”
李亚一咧嘴,对那姑娘笑道:“就知道你糊涂!呵,还是由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啊,这位呢,是扶桑姑娘,是我特意请来的客人。对了,日后你可不许怠慢她啊!”说完,他不顾那姑娘的诧异表情,淡定地看了看我,说道:“扶桑,这是我表妹张碧。她从小就被我姨丈宠坏了,所以有些不拘礼数。不过,你别看她刁蛮任性得很,其实,她很好相处的。”
李亚话音刚落,我忙朝他点点头,而张碧却是松开了他的手臂,走近我仔细打量了半天,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对我说道:“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李言跑来跟我爹说表哥会带一个姑娘回来,起初我还以为他说着玩的呢,没想到,还真来了你这位姑娘。不过,好端端的扮成男人干嘛?就你这身子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男人好不好!”
我哑然,哭笑不得地望向李亚,李亚却是无奈地朝我耸了耸肩,笑着对张碧说道:“好了,咱们别在大街上影响别人了,赶紧回家去吧。”然后,他径直走到我身侧,将我手中的缰绳递给了小莲,浅笑着与我并肩而行。
可是走了没几步,我原本平静的心骤然焦躁不安起来,直觉身后凉嗖嗖的,似乎是有令我不寒而栗的眼光正盯着我一般。然而,当我猛然止步回头一看,却只见不远处满脸灿烂笑容的张碧,以及跟在张碧身后牵马慢行面无表情的小莲。
作者有话要说:三天的哀悼日结束了,痛苦和心酸却还没结束,我的心情,依旧沉重。
然而在此,我想告诉自己,已经到了该正式和在地震中遇难的亲人们告别的时候了,只有我们停止流泪,他们在去天堂的路上,才能走得放心,走得安心。
我想,我们的哭泣,已经挽回不了什么。微笑,才是新生活的开始。
那些远离了我们的亲人同胞,一定会以最美好的形象永远留在我们心中,永远!我坚定地相信,谁都不会将他们忘怀!
“逝者安息,生者坚强!”这样,才是最美好的结局吧。
从此,我会把那些感人肺腑的画面,全都珍藏在心里,在自己遇到挫折的时候,用来提醒自己学习坚强。
诚心地祷告,希望那些在地震中失去了宝贵生命的我最可爱的同胞们,一路走好!!希望那些在地震中失去了最珍爱的亲人的我最善良的同胞们,振作精神!!
未来的路还很漫长,我们一起前行!
重建家园,任重道远,我们一起努力!
中国!加油!
第八章
李家大宅坐落在一个很僻静的逼仄巷子里,青灰色的建筑,大气,沉稳,端庄。而李亚为我安排的住所,则是离李家大宅不远的一间静谧院落,门前松竹挺立,花香四溢,是一处绝佳的休养之所。
我想,李亚之所以没将我安排在李宅之内与他家人同住,一定也是考虑到了我此刻还未整理好的心情,担心我会在陌生人探究的目光下活得不自在。他的细心体贴,确实难得。
“扶桑,你四处去看看,看是否还有哪里不妥当,我好马上叫人安排。因为我没能亲自安排,不过是李言照章办事,时间也很紧,或许会有一些遗漏的地方。”带我走进屋子,李亚环视了一下四周,低声问我道。
我摇了摇头,万分感激地望着他,说道:“谢谢!其实对我而言,只要有容身之处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你却给我安排了这极好的住所,这哪里又还会有什么不妥之处呢。呵,亚哥哥,我欠你的,都快要还不清了!不过,我真的不用现在就去给你家中长辈请安吗?毕竟我冒昧前来打扰,不打声招呼总是不大安心。”
听我说完,李亚一挑眉,嗔道:“你就安心吧,那些繁文缛节,在我家里可不适用,搞不好你特意过去拜见他们,他们还会觉得不自在。再说,你住在这里,也碍不着他们什么事,没关系的,以后日子不是还长着呢吗,也不急在这一时啊。还有,我做这些事情,可不是为了听你说什么谢谢,要你什么回报!你呀,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平时没事就读读书,吟吟诗,弹弹琴,闷了呢,就让碧儿或小莲来陪你聊聊天,我平时要是有空闲,也会常来烦你的。”
我淡然一笑,说道:“怎么会是烦我呢,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不过,照你这说法,你是要把我变成养在深闺足不出户的人吗?”
李亚乐道:“怎么?养在深闺不好吗?!呵,那你以前在汴州的时候,每天都做些什么?”
突然听他问到我以前的生活,我的思绪忽然就沉了下来,心里恍了恍,失了神。
或许是因为觉得触到了我的伤疤而有些抱歉,他轻咳了两声,忙转移话题道:“那个,今晚早点睡,明天我陪你四处去逛逛,可好?”
我没接他的话茬儿,深呼吸,自顾自微笑道:“现在想想,我母亲离世以前,虽然父亲常离家不在我们身边,我却是一直都无忧无虑的,身边欢笑不断,整个人也随时充满活力。那时候,摆弄花草、弹琴下棋、作诗学画、深山狩猎、赛马比剑……我的每一天都过得极其充实。如今回头再看那一切,才觉得这十六年来,仿佛不过只是一眨眼,而快乐和幸福,也不过只是一眨眼。”说完,我感伤地埋下头去,暗自殻ъぁ�
李亚陪着我一起静默半晌,才缓缓移步到我身前,小心翼翼地执起我的手,将他的关怀和温暖无声地传递给我。
就在这时,门外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表哥,你在里面吗?”
恍惚间生出一种我似乎正在做什么亏心事一般的心理,我下意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