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定看住韩知古,心想他这是有意不让阿辛多言,我便也不好再多问,只得收起好奇心缓缓将左手从耶律阿保机手中抽出,不再去理会耶律阿保机的异样,坐起身来轻轻揉了揉疼痛的手腕。
沉默了片刻,我转念一想,有些担心韩知古会以为我做了什么伤害月里朵的事情,忙对他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和他并没有做什么越轨的事情,刚刚那样,是因为……”
“你别忙着解释了,我知道,他那样是因为他把你当成他养母了。”打断我的话,韩知古冲我淡淡一笑,说道。
我怔了一怔,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忙问道:“你是说,他把我当成他养母?”
韩知古叹了口气,瞄了我一眼,径直捡起毛毡上的毯子小心翼翼地给耶律阿保机盖上,又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痕,却是没回答我的问题,只讪笑道:“好在有人看见他朝你这儿来了,不然的话,你怕是要被他抱一整晚,很难脱身了。”
想起刚刚和耶律阿保机那暧昧的姿势,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埋怨地瞅了一眼不省人事的耶律阿保机,顿了顿,转而问韩知古道:“你还没说呢,他为什么要把我当成他养母?”
韩知古走过来挨着我坐下,歪着脑袋看着我,说道:“喂,你为何突然对少主大叔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了?”
我哑然,正想辩白我不过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把我看作他养母而已,韩知古却是脸色一沉,一反常态地正色道:“少主大叔他,其实很可怜的……”
这时,屋外的风雪仍在继续,我愣愣地盯着窗外,片片雪落,落在窗棂子上,渐渐积起一层剔透的薄薄的白。
韩知古的声音,伴着窗外呜咽的北风,一字一句落入我耳畔,带领我第一次走进从未知晓的那段属于耶律阿保机的往事。
原来,在他出生那年,他的世界便充满了动荡和残酷,而这样的残酷,一直延续到他少年时代结束,才渐渐停息。
他在一个□裸的权力纷争之下孤独地长大,他所目睹的,永远是血腥的屠戮与践踏——
他还在襁褓之中时,他身为酋长的祖父被暗杀,就连家园,也都在那场遮天蔽日的浩劫中化作一片废墟,一场尘土。
若不是他祖母拼死护住他,或许如今的草原之上,就不会有这样一个如雄鹰一般的人物存在。
可是很不幸,浩劫之后,他们族中的奥姑(契丹巫师,详解见附注),一意孤行地认定他是一个会给全族带来灾难的人,于是,在他还只有一岁的时候,他的亲生父母便残忍地将他禁锢在一间暗无天日的黑屋子里,更像对待奴隶一般,对待年幼的他。
这样受尽折磨的日子,他一过,便是九年。
机缘巧合之下,身为酋长的他的伯父释鲁,因为看到了小小年纪的他竟然亲手射死了一只狼,而认定他日后必成大器,便力排众议把他接到身边抚养。
值得欣慰的是,他伯父的侧室,也就是他的养母,更是将他视为己出一般。
于是,虽然他还是时常会受到别人的欺凌和侮辱,但正因为拥有了他养母无私的爱和庇护,才很坚强地成长了起来。
他刻苦习武,勤奋学文,一刻都不曾懈怠。
他拼死杀场,建功立业,一刻都不曾放弃。
他知道,只有他强大起来,才会不被人欺负。
只是很不幸,在他十六岁那年,他的伯父和养母就先后因病去世,而他,因为在外征战,居然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这一点,便成了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说起来,他这一生,也是饱经沧桑和坎坷!”韩知古说罢,深深地叹息,将目光转投到他身上。
而我,也不由自主转头望向耶律阿保机忧郁的睡颜,看着他情不自禁流露出来的感伤,心叹道,原来,那般蛮横无理的一个人,竟还有着这样让人心酸的故事。那么,他的霸道,便是因为幼时的阴影所致吧!?因为无法被至亲接纳,甚至被伤害,所以在心里筑起高高的墙,让自己活在冷酷的面具之下。
如此看来,我所面对的那一切,又算得了什么呢?至少,我还有过十六年的美好回忆,不是吗?!
见我呆望着耶律阿保机,韩知古轻轻碰了碰我,淡定地问道:“你说,明明是陌生的两个人,为什么也有可能很相似呢?”
我正沉浸在对耶律阿保机曲折身世的感慨之中,被韩知古突然一问,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愣,问他道:“好端端地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韩知古撇了撇嘴,说道:“你不是想知道少主大叔为什么会把你看做他的养母嘛!?”
我疑惑道:“可这个跟那个又有何关联?”
韩知古冲我诡异地笑了笑,身子往后一仰,双手交叉枕着头,说道:“对于少主大叔而言,关联大着呢。不过,这阿辛可真够磨蹭的,都多大会儿了还不见回来。”
见他含糊其词,我更觉好奇,自己沉下心一想,不免惊出一身冷汗,忙碰了碰他,紧张地低呼道:“难道你是说,我和他养母很相似?!”
韩知古嘴角一牵,不置可否。
心想应该就是这样了,我顿觉哭笑不得,忙说道:“实在是太荒谬了,难道你们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和我容貌相差无几的孪生兄长吗?照这么说来,耶律阿保机若是在我兄长面前再喝醉酒一次,岂不是也有可能把我兄长也当作他养母!?”
我话一落音,韩知古随即猛地弹坐起来,白了我一眼道:“谁说是长相相似了!?”
我愣住,刚想开口,韩知古却是淡然道:“还记得我白天在城楼上跟你说的话吗?”
脑海里闪现出那句让我屏息的话,我“嗯”了一声,听韩知古接着说道:“和你初遇之后,少主大叔在你身上找到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所以,他才会四处打听你的消息,甚至不顾一切将你带离那个满口谎言的李存勖身边,大概,就是想要你远离伤害吧。不过,他这个人很难叫人看明白,所以我至今也不能肯定他对你究竟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还有,我之所以把这些告诉你,不过是希望你可以看清楚一些事情,而不会误了自己的终身。我想,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心一沉,对他勉强一笑道:“既然真相是如此,那么,我想我会选择在他和我还没有任何交集的时候,远离他。因为,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承受别人的感情了。”
然而,就在我话音刚落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骤然响起:“会不会有交集,你说了不算。”
心不由得一凛,回头一看,耶律阿保机已然睁大了双眼,一脸肃杀地盯着我。
附注:奥姑是早期契丹社会所特有的萨满神女,由族中显贵的女性担任,“契丹故俗,凡婚燕之礼,推女子可尊者坐于奥,谓之奥姑。”“奥”是方位词,特指契丹人所居穹庐毡帐的西南角。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里。。。感谢四藏小佛的指点。。。花和尚。。。偶对乃感激涕零!
第十九章
“少主大叔,你,你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看见耶律阿保机忽然醒了过来,韩知古有些惊慌失措地低嚷道。
耶律阿保机却是淡定地揉了揉太阳穴,慢慢站起身来俯看了我一眼,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饰,面无表情地转向韩知古说道:“我何时醒的,又听了多少你们的对话,这都与你无关。还有,我是否会再娶,这也是我的事情,你休要插手。”
韩知古听言,脸色一下就暗沉下去,顿了顿,也跟着站了起来,低头小声嚷道:“难道少主大叔你,会希望扶桑成为第二个平姐姐吗?”
耶律阿保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冷冷笑道:“你怎么就觉得,我娶了扶桑,就会让她成为第二个述律平呢?!再说,韩知古,你又何必来质问我,她述律平和耶律刺葛之间的事情,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韩知古猛一抬头,慌忙说道:“你这话又是怎么说的!是,平姐姐是和耶律刺葛有过一段过去,可那些,早在她嫁给你之后就结束了啊!”
耶律阿保机却是冷哼一声,定定看住韩知古道:“结束?!哼!好了,毋须多言,你做好你份内的事情即可,这些与你无关的,就不要再理会。”
韩知古忙紧拽住耶律阿保机的手,急道:“怎么是与我无关的呢?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就只有平姐姐一个亲人了,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为往事一直彼此折磨呢?”
“我和她之间从无任何情感存在,又何来折磨?!如若不是为了她族人的颜面,为了尚且年幼的孩子,我又何须一直忍耐他们!有些事情,我既然不说破,你就不要再纠缠。”耶律阿保机猛地甩开他的手,冷冰冰地说道。
韩知古登时无语,只直直盯着耶律阿保机看,一脸茫然。
耶律阿保机也不再理他,转头看了看一直冷眼旁观的我,略一沉吟,便直接走到我身侧俯身靠近我耳畔,沉声说道:“待我即位后,我打算按照你父王的意思,让你成为我的侧室。对于这一点,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他带着酒气的温热鼻息呼在我脖颈边,我不由得身子猛地一颤,紧咬下嘴唇想了想,才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忙侧过脸瞪着他低嚷道:“你难道忘了你说过的话吗?!你说过这件事情的决定权在我,你不会强迫我的!”
耶律阿保机却是努了努嘴,站直了身子,垂首眯着眼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是的,我忘了。”说罢,他完全无视我郁结气闷的表情,径直走到门口。
然而,他才把手放到门上,又似是想起什么一般,往后退了两步,回头说道:“朱槿郡主,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如果你不能顺从于我,我即汗位之日,便是你兄朱友文丧命之日,而你父朱全忠,从此也休想安乐。”
我僵住,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个反复无常、冷血无情的人,脑袋一片空白,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耶律阿保机见我如此,竟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漠然地瞅了瞅韩知古,继而甩手转身离去。
听着门一开一阖的咯吱声,我不知所措地抱紧膝盖,只想好好理顺眼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却听见韩知古嚷道:“他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醉糊涂了,他一定是醉糊涂了。”紧接着,他更是俯身下来握紧起我肩膀,朝我叫道:“你听着,他现在不清醒,所以你不要理会,也绝对不能屈服!知道吗?”
实在是心烦意乱得紧,无奈地看了看韩知古,我闭上双目慢道:“知古,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得好好想想。”
“还有什么可想的!他喝多了耍酒疯说糊话,你可不能跟着一起疯!”韩知古没理会我的话,反而加大了握我双肩的力度,朝我小声嚷道。
我深深叹了口气,缓缓张开眼睛,凄怅地望着他,问道:“那我,又能怎么办?”
韩知古皱了皱眉,说道:“难道,你当真要委屈自己吗?!扶桑,即使你和李存勖已经没了将来,可你根本就不爱少主大叔啊!”
这时候听到李存勖的名字,我顿觉心痛难耐,泪眼迷朦地望着眼前这个有些焦虑不安的少年,苦涩地笑了笑,对他哀求道:“让我静一静,好吗?”
韩知古呆呆地看着我,许是因为我眼里的泪,脸色一下就缓和了不少,慢慢松开我站直身子。
沉默良久,他才柔声说道:“你尽管放心,我会去想办法说服少主大叔。又或许,他明天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一定。。。。。。那么,明天一早,我再来看你,可好?”
感激地望着他,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复又闭上眼睛,埋首膝上。
四周归于平静,我木然地将自己的思想放逐到黑暗之中,冷静,再冷静。
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是我所无法预计的。
虽然我早就懂得,如今的我,就好似一叶漫无目的随水飘零的轻舟,没有可以停靠的彼岸,也无法就此沉没。
可是我对此仍旧束手无策,因为我也知道,无论我是逃离还是面对,迎接我的,都将是悬崖绝壁。
而相较之下,我那卑微的幸福,又如何能抵得过康勤的性命,以及父王的江山。
如此看来,我可以做的,似乎也只有放任自流。
我想,或许,我是应该让自己回到临别汴州的那个晚上,就当自己还是那个做足了准备嫁给唐皇的人,就当自己根本就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就当自己早就已经是没有生命感观的人。
我那段缥缈而辽远的爱情,或许,也到了该冷冻起来的时候了。
想着想着,我只觉得周身疲惫异常,便躺倒在毛毡上蜷缩起身子,渐渐乏了眼睛。
于是,在寒意的侵袭下,我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沉沉入睡。
似梦非梦之间,有浓浓的奶酒香味钻入鼻腔,我的脸似乎触碰到了一个软软的暖和的物体,而身子,竟也轻飘飘地飞起来一般,宛如回归了母妃曾经轻柔、舒适的怀抱,有暖意缓缓围绕上来,心里生出一种幸福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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