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槿扶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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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槿扶桑-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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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

我定定看着他,问道:“何事?”

他清了清嗓子,慢道:“据说,前不久,李存勖已经娶妻。所以我在想,他之所以冒险前来救你,会不会,是有别的企图,至少,不会是想把你带回去纳为侧室吧。”

一记惊雷劈顶,我哑然失声,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一般,痴痴盯着暗黑的帐篷顶,脑中空白一片。

韩知古见状,略一沉吟,深深叹了口气,说道:“你且安心留下来,伤好以后,一切再从长计议吧。有些事情,多想无益。”

我闷闷地看了看他,复又沉默。

待韩知古离开,我回忆起过去和李存勖之间的种种,只觉心酸难耐,眼泪再也忍不住,蔓延满面。

一夜无眠,拂晓时分,我揉了揉肿胀的双眼,轻捂着右肩慢慢起身走到帐前,掀开帘子一看,竟是满目的白色,不禁感慨,果然,雪落无声。

凛冽的天宇穹庐下,草地上,毡帐上,旷野上,都积了厚厚的白雪,落在眼底,有清凉的触感。

望着陆续随风飘舞而下的纯白雪花,心情顿时舒缓不少,一时没能忍住,我往前迈了一小步,将自己完全暴露在天空之下。我缓缓扬头,闭目深深呼吸雪的味道,洁净的味道。不时,有小小的雪花一点点落在眉目、脸颊、唇边,旋即融化,渗透进肌肤,倏忽之间,便已消失。

似是害怕我会擅自逃离,旁边的守卫紧张地围住我,口中不断絮絮叨叨念着我听不懂的字句,扰乱了我心里好不容易的平静。

就在这时,一个沉郁的声音响起:“你这是在做什么?”

循声望去,但见亮白的天空下,耶律阿保机手执马鞭立在不远处,身着深灰色裘装,头顶厚厚的黑色熊毛帽,脖颈上还围着黑色熊毛领,正斜睨着眼盯我。

众守卫见是他,连忙闪开,齐齐向他行礼,耶律阿保机却是没管他们,一直盯着我,嘴角略微一牵,冷冷说道:“伤好了就又不安分了是吧?”

已经习惯不去理会他的傲慢无礼,我望着漫天飞雪呼了口气,转身回了帐篷,不想,他却是跟了进来。

实在没精神应付他,我正想托辞让他出去,耶律阿保机却是一边掸自己身上的雪,一边低头兀自说道:“准备一下,马上跟我去临潢府。”

“啊?”一时反应不过来,我低嚷道。

抬眼瞅了瞅我,他把头顶的帽子取了下来也掸了掸,说道:“听不懂吗?准备去临潢府。”

反应过来,我皱了皱眉,纳闷地问他道:“我为什么要去?”

耶律阿保机把帽子戴好,看着我道:“正月期间,我可能就要继可汗大位,届时,你兄长朱友文也会来,难道,你不想去跟他见面吗?”

我愣了愣,随即疑惑道:“我并没有一位兄长是叫朱友文的,你是不是弄错了?”

耶律阿保机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说道:“是你爹新收的义子,本名叫康勤的。总之,不要再耽误,你速速准备,我们马上就起程。”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恍然明白过来,有种难以言明的滋味涌上心头,复杂,隐晦。

我想,既然是康勤,见一见,也好。

因为没什么可收拾的,随意擦了擦脸,我便走出了帐篷,旁边的守卫见状,朝我摆了一个请的手势,带着我走到了一辆马车前。

这时,只见韩知古披了个白色的大斗篷,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正一手牵着一匹马,向着一旁站着的耶律阿保机抱怨道:“少主大叔,你就是见不得我舒服,一大清早的,用得着那么急吗?”一见到我,他却是也没去管耶律阿保机了,冲我直挥手,欣欣然嚷道:“睡醒了没?喂喂,你就舒服了,有马车坐,不像我,大冷天的还要骑马。不过算了,谁叫你身上有伤呢。”

我对着他淡淡颔首一笑,瞟了面无表情的耶律阿保机一眼,自顾自上了马车。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一夜没睡的缘故,队伍一开始行进,我就直觉得周身都酸酸的,犯困得紧,想着路途不近,便靠着车厢眯了眼睛。

正睡得迷迷糊糊时,肩上的伤似乎是被压到了,疼得我心一凛,一下就清醒过来,只是想不到,一睁开眼,就意外地发现马车已经停下来了。

轻轻抚了抚肩上的伤,缓了一缓疼痛,我才伸手将马车门推开,不想,车竟是停在一个四周皆是树木的湖边,而就在车的正前方,耶律阿保机和韩知古正带着几个士兵围坐在空地上的一堆火旁,一边喝着酒,一边吃着烤肉,空气里,飘荡着浓郁的酒香味,以及淡淡的烧肉味。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响,虽然没被人听见,可我仍然觉得尴尬,忙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头假装望天,这时,应该已经是正午时分,雪似乎是已经停了,阳光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洒了下来,落在雪地上,斑驳陆离,煞是好看。

韩知古最先瞧见我,忙起身跑到马车旁,对我说道:“喂喂,你睡得可真够熟的,马车坏了都不知道。呵,下来吧,先吃点烤鹿肉再说。”

看着他满嘴油腻腻的,一副天真的孩子模样,我不禁莞尔,说道:“枉你还是个少年神医,吃东西都没个正经样。”

韩知古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道:“下来吧。”

我点点头,慢慢下了马车,走到他们旁边,却只见几个大男人大大咧咧地横坐在大小不一的石头上,已经没有能让我坐下的空间了。

我正发愁没地方坐时,耶律阿保机腾地就站起身来,低头对韩知古说道:“我吃饱了,先去看看马车能不能修好。”说完,不经意用余光扫了我一眼,淡漠道:“快点吃,没时间等你。”说完,便径直朝马车走去。

对他这态度,我习惯性地不予理会,兀自坐到他之前坐过的大石头上,伸手烤了烤火,想着先暖和暖和再说。

韩知古却是笑了笑,一边递给我一小块用树枝叉好了的鹿肉,一边说道:“少主大叔就是喜欢口硬心软,别看他老对你凶,你是不知道,你坐那马车都坏了老半天了,可他见你睡得熟,硬是没让人去叫醒你,还说什么自己肚子饿了,要烤肉吃,你看看,好不容易才逮着的鹿,又好半天才烤好的,他这不是也没吃多少嘛。”

我一听这个,难以置信地看了看不远处正仔细查看马车轮子的耶律阿保机,暗想,韩知古一定是搞错了,他耶律阿保机那么狂妄自大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呢!?

第十七章

唐天祐四年(907年)正月初一。

和汉地一样,这一天,也是契丹的盛大节日。

照理说,逢此大节,临潢府本应四处皆喜,但因着痕德堇可汗辞世不久,耶律阿保机便下了令,除了一年一度的正旦(契丹称正月初一为正旦)朝会,其余一切民族传统活动,一律免去。

这天清晨,雪花纷飞,朔风四起,我立在屋前,朝着南方遥望母妃,默默和母妃谈心,和自己谈心。

我犹记得,在汴州的时候,每到正月初一这一天,母妃总要领着我和友贞一起,去到城郊那座金碧辉映、云霞失容的相国寺祈福请安,风雪无阻。

那时候的我,心里并没有其他的渴求,只希望,父王能多点时间陪在我们身边,只希望,我能一辈子,都不失去母妃的疼爱。谁知,现如今,那一切都只是妄想了,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我那段未遂的爱情。

“扶桑。”一个悦耳的女声低低唤醒了我的沉思,转头一看,竟是月里朵,而她的身侧,则站着满脸笑容的韩知古。

怔了怔,我朝他们微微一笑,问道:“今日不是应该很忙吗?怎么还有空过来找我?”

月里朵垂了头不再说话,韩知古却是走近我,替我掸了掸落在肩膀上的雪花,又把双手凑到嘴前哈了口热气,说道:“喂,还是进屋内再说话吧,外面可冷得紧。”说完,便回头看了看月里朵,自己先钻进了我暂住的民房。

月里朵看似有满腹心事一般,只拿眼瞄了瞄我,也随即钻进了屋内。我心下疑惑,却也不好多想,只得跟了进去。

三人一齐围座在火盆边缘的毛毡上,我正要开口询问时,韩知古道:“这几日住在这里,还习惯吗?你肩膀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痊愈,还是要注意保暖,不要让它冻裂开才是。”

我点点头,说道:“放心吧,我会注意的。至于习惯不习惯,我在关外也待了这么长的时间了,没什么不习惯的。”

韩知古笑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月里朵,欲言又止,而月里朵,则是一直低垂着头,表情看不真切。

看他们如此,我愈加疑惑,忙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但说无妨。”

韩知古笑笑,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来告诉你,你义兄朱友文一行人,大概会在初十左右抵达临潢府。”

我“嗯”了一声,心想,康勤此番前来,大概是父王和敬翔先生得到消息,听说了李克用父子和耶律阿保机之间的事情,便想借恭贺耶律阿保机即可汗位之名,过来一探虚实,继而说服耶律阿保机联盟夹攻晋王,不然的话,明明两军从未有过交际,父王没道理还特意派人过来恭贺。不过,至于他们是否知道我在此地,就不得而知了。

见我独自沉吟久未说话,韩知古轻轻碰了碰我胳膊,问道:“喂,怎么不说话了,我是想问你,你也会跟着一起回去吗?”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恍了一下,却见月里朵已然抬了头,正睁大了眼睛盯着我,那目光,仿佛含了些期待。

略一沉思,我道:“我还没想好是否会回去,不过,离开这里,是一定的。”

月里朵脸色顿时放松下来,有些勉强地对我笑了笑,但只是一瞬,她随即又蹙眉道:“要是不回你父王那儿,你孤身一人,还能去哪?”

我淡淡笑了笑,正欲开口时,屋门猛地被人推开,只见耶律阿保机神情凛然地走了进来,眼睛在我们三人身上随意扫了一遍,低沉着嗓音道:“我有事情想跟朱槿郡主单独商量。”说罢,他径直走到我身边,挨着我坐下。

韩知古皱着眉头看了耶律阿保机好一会儿,才说道:“少主大叔,你有何事要单独和扶桑谈?就连我和平姐姐,也不能听吗?”

耶律阿保机看都没看他,冷冷道:“你带着月里朵出去。”

韩知古身子僵住,一脸担忧地看着月里朵,而月里朵,却是已经站起身来,朝耶律阿保机行了个礼,兀自走了出去,韩知古见状,冲着我深深叹了口气,忙跟了上去。

我愣了愣,不知所以然,只得问耶律阿保机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耶律阿保机冷眼瞅了瞅我,说道:“如果我放你走,你又不打算和朱友文一起回汴州的话,是打算去找李存勖吗?”

我顿了顿,冷笑道:“你大可放心,我对你们男人之间的争权夺利毫无兴趣,我父王要跟你们谁结盟,都与我无关。”

耶律阿保机斜眼盯着我,扔了一封书函到我面前,说道:“你似乎太自信了,又似乎还不算太了解你那个好父王。哼,你怎么会想不到,朱全忠既然动过将你嫁给唐皇以谋取私利的念头,那么同样的,如今他也可能再度动念头,利用你达到他与我结盟的目的。你自己看看这封书函吧,我不过是告诉他你在我这里的消息,他便立即派人送了这个来。”

我骇然,慌忙捡起面前的书函,颤抖着打开一看,整个人都瘫软了。

函中寥寥数笔,却是卑躬至极,而我,绕了一大圈,竟然又绕了回来。如今的我,俨然又成了父王手中的棋子,供他肆意摆弄的棋子。

顿了半晌,我侧头望向耶律阿保机,难以遏制的悲伤席卷周身,低声道:“那么你,是否会成全他?”

耶律阿保机淡漠地看着我,说道:“如果你想和月里朵一样,成为男人私欲的牺牲品,我没什么理由拒绝。”说完,他盯了我好一会儿,自顾自站起身,低低说道:“决定权在你,我不会强迫。”接着,他头也不回,径直迈步走了出去。

我苦涩地揪住自己宛如刀割的心,无助的感觉再度涌上心口,顿时失了言语。

呆坐了大半天,只觉得口干舌燥,身上也很酸痛,我便挪了挪身子,刚起身想要出去透透风,不想,韩知古却是走了进来。

许是看出我的动向,韩知古笑笑,说道:“和我一起出去走走,怎么样?”

我点点头,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已经快要接近晌午时分,雪已经停了下来,云层散开,露出清澈蔚蓝的天空,阳光明晃晃地照射下来,落在脸上,有恍惚的温热触感,风却是意外的很轻柔,完全失去了关外狂风的威力,不禁叫人生疑,这里,究竟是何地。

我一边麻木地迈着步子,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迷失了方向。我已经不知道,我的路,究竟应该向何处延伸。

因为是国丧期间,即使是本该热闹的节日,临潢府的集市也很萧条,只有极少数的商贩,团坐在毛毡上,支着小篷顶在小声叫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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