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怀风知道孙副官去白云飞家送过钱,举起枪的手不由垂下来,也等着听。不料孙
副官答的和这并不相关,一派公事口吻地说,“下属亲自去了警察厅一趟,还是周厅长亲
自接待的,说他们动用了最能干的人,连续审问了多日,歹徒已经全招了。都是外面流
窜进来的河南帮,穷疯了,吃了豹子胆似的,听说海关总长有钱,把主意打到总长身上
。买通了一个海关总署的人,问到总长平日去总署办公的路线,就这样打了埋伏。供出
来那个海关总署的人,是财务科的一个小职员,也已经逮捕起来了。审问时,什麼都认了。”
白雪岚不置可否,问,“有说要怎麼处置吗?”
孙副官说,“周厅长的原话,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行,不枪毙是不行的,会尽快处置。”
宣怀风细眉微蹙起来,白雪岚看他似乎想说话,打个手势一止,问孙副官,“你怎麼看?”
孙副官想了想,把周围几个护兵听差都打发得远一点,走前一步,才说,“总长,我
看警察厅那里,不怎麼地道,分明就是搪塞敷衍。这麼大的事,几个流寇做不出来。如
果是想着弄钱,断不该一照面就红了眼的开枪,没有活口,问谁要钱去?怕是街外面那
些不怕死的,大把的钞票把周厅长也给买通了。”
白雪岚嘴角上带出一丝叫人发寒的笑意,“姓周的能有什麼好玩意?好呀,等我一个
一个,慢慢收拾。”
孙副官说,“照总长的吩咐,抓到的匪徒已经带过来了,总长现在见不见?”
白雪岚问,“你把人要过来,警察厅没拦着吗?”
孙副官说,“总长您开口要人,警察厅总要给点面子,不过他们说了,这重要案件的
犯人,只能带出来叁个钟头,叁个钟头一过,警察厅要上门要人的,说要送回监狱里严
厉看管。我瞧那叁个匪徒横眉冷眼的,狠不好对付,警察厅大概是篤定这麼一点时间问
不出什麼,才给这个空头人情。”
白雪岚呵地一笑,“这难题出得有趣。都带过来,我亲自问问,正好解解闷。”伸了伸
懒腰,往那法兰西式的狠浪漫的太阳伞下一坐,对宣怀风说,“今天先不练了,算你赢,
晚点再商量奖你什麼。你先忙你的去吧。”
宣怀风说,“这是公务,怎麼打算支开我了?”
白雪岚说,“等一下要审问犯人的,我怕你看不惯。”
宣怀风容色端正,和他说,“若是你為着事情机密,命令如此,那我现在就走。若只是為了我看不惯,觉得我会露怯失你的威风,这就太没有道理了。”
白雪岚见他说得认真,安抚一句,“我的本意,只是照顾你,怎麼就扯到机密不机密上?难道我还不信任你?”
宣怀风说,“这样的照顾,对我来说,反而是侮辱。”
白雪岚无奈笑道,“好,好,是我杞人忧天。宣副官,您请留下,只是,等一下见了什麼不高兴的事,可不要又和我闹意见。”
宣怀风说,“总长,您尽管放心。”
把枪放了,垂手站在白雪岚身后。
第五十二章(上)
不多时,宣副官已转回来,报告说,总长,犯人带过来了。
几个护兵押着三个犯人,送到白雪岚跟前,吆喝一声,往膝盖窝上一踢,让他们跪下,用长枪抵着他们脑袋。
白雪岚笑道,别这么凶横横的,把枪撤了。手轻轻一摆。
护兵们就把长枪都撤了,仍旧挂在肩后。
三个犯人身材都很壮硕,大概被捕时有过一番揪打,衣裳都有破烂,挂着几个勾破的大口子,在警察厅的牢房里呆了一阵子,沾着灰的脸上、手臂上,带着一杠杠青紫色的伤,不知是被什么打的。
尤其是当中一个吊眼眉的,个子中等,神色却很桀骜,跪着把脖子昂起,见白雪岚打量他,便也把眼睛对上白雪岚,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其余两个半死不活地低着头,听天由命般的,却也不见胆怯。
白雪岚略扫几眼,就知道这几个是强徒里挑出来的尖儿,打断几根骨头也不吭声的狠角色,怪不得大大方方就送过来了。
他便又一笑,把目光从三人身上挪开,回头去问宣怀风,这阵子粥吃得多了,嘴里淡,待一会晚饭,点个什么有味道的才好?
宣怀风一怔,暗忖你这会不抓紧时间审问,怎么说起晚饭来?
正不明白,听见白雪岚吩咐管家,不是新招了个四川厨子吗?你把他叫过来,老子给他点个菜。
管家赶紧去传了,一会就带着四川厨子过来。
厨子忽然被总长叫过来面见,心里也挺紧张,走近了,两手在大围裙上搓了又搓,堆着笑问,总长,您有吩咐?
白雪岚问,麻辣黄鳝,会做不会做?
厨子忙说,会的。
白雪岚问,黄鳝有吗?
厨子点头,有,有。
白雪岚问,活的?
厨子见他问得有趣,不由笑了,那当然是活的。
白雪岚也笑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给他,拿着。你现在就弄几条好黄鳝来,我要亲眼看你捣腾干净,晚上做麻辣黄鳝。
厨子刚进公馆没几天,一下子接了这么大张钞票的赏钱,顿时一阵头重脚轻,连额头也放出欢喜的光来,连声说,这就办,这就办。
搓着灰白的大围裙,脚不沾地地走了。
片刻,一手拎着一只木桶,一手提着一块木板并一些小工具,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把东西一放,从水桶里哗哗一捞,抓着一条活蹦乱扭的黄鳝,递到白雪岚眼前,总长,您瞧,大拇指粗,不含糊的。
白雪岚嗯了一声,说,骨头去干净点。
厨子说,您放一百个心。
他能进白公馆当差,手底下当然有两手,又是自己拿手行当在总长面前表现,不由就多了一分表演似的气势,顺手拎起一条滑不溜秋的黄鳝,下死劲往木板上啪地一摔,那黄鳝顿时就几乎不动弹了。
那木板就是专开黄鳝的。
厨子拿起一根钉子,对着黄鳝头一钉,把它钉死在木板上,小尖刀顺着鳝身没怎么用力地一掠,肚肠就出来了,刀子又一划拉,脊骨完完整整挑了出来,再把鳝肉切成三段,丢大海碗里,剩下个鳝头往板槽下一扔,便又从桶里哗啦啦捞起一条活的。
一套功夫下来,毫不拖泥带水,真个叫干净利落。
连白雪岚也赞了一声好。
那厨子得了夸奖,更起劲了,一连剥了几条,把木桶里捞得只剩水,在围裙上刷刷地蹭两把手,问,总长,都开好了。要不,我现在就给您新鲜做上来?
白雪岚眼睛往下一瞥,瞧着那血糊糊的木板,比指头还长的尖钉还直挺挺扎在板上,唇角微微一掀,不急。还有几条,借你的功夫,帮我开一开。
说完,对着跪在地上的犯人一指。
厨子回头一看,不禁懵了,讷讷地说,总长,您别拿小的开玩笑,这这怎么开啊?
白雪岚气定神闲地微笑,有什么难的,他们身上哪一段像黄鳝,你就开哪一段好了。
他虽然笑得很俊,厨子却看得一阵心悸,猛地打个寒颤,才知道不是说笑,脸顿时白得纸。好一会,哭丧着说,总长我我干不来的
白雪岚笑道,连老本行都干不来,那你岂不是没用处了?
旁边的护兵刷一下,把枪端起来,抵在厨子头上。
厨子一辈子没见过这阵仗,扑通一下软了膝盖跪倒了,浑身打着哆嗦。
白雪岚问,怎么?做得来,还是做不来?
厨子满头大汗,咬着牙,点点头。
聪明。白雪岚温和地说,对了,你那两手取肠剔骨的玩意,很有趣,不要一心慌,把功夫都丢了。开干净外皮,记得他们里头尿尿那根芯子给我剔出来,要完完整整的。要是弄断了,我可是会不高兴的。你也不想惹我不高兴吧?
厨子失魂落魄的,半晌,点了点头。
白雪岚说,一个一个来,这样吧,先开这个。
护兵瞧着他的手势,立即把那个吊眼眉,敢回瞪他的那个犯人从地上拽起来。
三个犯人早就听得脸色铁青,见他伸手指人,心脏都簌地一缩。
那吊眼眉原本很淡定倨傲,现在知道大事不妙,拼命挣扎起来,吼着叫,你不能这样!我们是警察厅的犯人!不受你的私刑!
白雪岚等他叫了几嗓子,才好整以暇地问,你知道你犯的什么事吗?
那犯人说,知道。老子穷得没办法,打主意绑了你的票。
白雪岚端起茶,啜了一口,那么说,这背后没有主谋喽?
那犯人倒也硬气,倔着脖子说,没有!
白雪岚问,你知道绑票是死罪吗?要枪毙的。
那犯人把脸一抬,老子不怕死!
白雪岚不禁露了笑脸,有趣地说,那就对了,早晚要枪毙,底下有没有那根东西,又算多大的事?反正下头有裤子遮着,上刑场瞧不出来。
接着下巴微微一扬,算是下了命令。
几个护兵上来,把那大叫大嚷的犯人用枪托打倒在地,就打算剥他的裤子。
白雪岚看见宣怀风看得眼睛都圆了,便止住他们,责备着说,你们也太不文明了,去,找个有瓦遮头的地方弄。
护兵们响亮地应了一声,把那骂骂咧咧挣扎不休的犯人拉起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往边上一间厢房死拖。
又有一人端着长枪,押着厨子收拾了木板刀子过去。
白雪岚对孙副官使个眼色,孙副官便说,我过去监督。
也跟着去了。
第五十二章(下)
白雪岚任剩下的两个犯人干跪着,叫听差换两杯热茶来,回头对着宣怀风说,站了这么久,累不累?坐下,陪我喝点茶,等一下好吃晚饭。
宣怀风刚想摇头,猛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钻进耳朵,倒惊得心里一跳,便借势坐下来,端着茶杯,热热的喝了一口,微抬着眼打量白雪岚。
白雪岚却没事人一样,听着厢房那边野兽似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只淡淡地喝茶,取了碟子里一块桂花糕,尝了一口,似乎嫌甜,就放下了。
转而抓了一把红皮花生,吃了几颗,又剥了几颗,把红皮都揉干净了,花生仁递给宣怀风。
宣怀风看他掌心里托着洁白的几颗花生仁,送到眼皮底下,只瞅了一眼,没去接。
白雪岚问,你生气吗?
宣怀风想了想,摇摇头。
白雪岚又问,你害怕吗?
宣怀风又摇摇头。
白雪岚叹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又这副不满意的样子呢?
宣怀风本不想说什么的,但被白雪岚一直用漆黑的眸子瞅着,瞅得他受不了,只好说,我只觉得你想出来的东西,真是太坏了。你这个人,也真是太坏了。
白雪岚苦涩地笑笑,你从前难道就把我看成好人?我这个坏人的头衔,早就被你定了。何况,我也从没有不承认这个头衔。
头一仰,把手掌里几颗花生仁都倒进嘴里,咬牙切齿都嚼着。
这时,厢房那边已经有了动静。
孙副官回来了,后面两个护兵抄着犯人左右腋下,把犯人拖出地上一条断断续续的血路,往地上一扔。
那人已经昏死过去,死鱼似的躺着,裤裆处大片鲜血漫出来。
厨子也跟在后面过来,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手上,围裙上大片的血。
白雪岚懒洋洋地问,怎么弄这么久?
厨子对白雪岚已非常畏惧,胖脸上猛地哆嗦一下,战战兢兢说,小的第第一次不敢大意,是慢慢慢慢来的。
剔出来的芯子呢?
厨子走前一步,拿了个东西给白雪岚看。
宣怀风隔着桌子瞧一眼,血糊糊的,想起这是什么,顿时一阵恶心,忍不住把目光别到他处。
白雪岚却问,怎么狗咬的似的?坑坑洼洼,切口不平,我看你这功夫还不到家。
厨子冒着冷汗说,是,是,不不到家
白雪岚说,不要紧,一回生两回熟,剩下这两个,可要给我整仔细了。嗯,就这个吧。买菜似的,从剩下的两人中随便挑了一个。
护兵就过去拽人。
那两个犯人想不到白雪岚手段如此辛辣,刚才听见同伴的惨叫,心胆俱寒,已露了惊惧之色,现在看见白雪岚手指头又轻描淡写地一指,几乎软倒。
他们原也不是孬种,如果说枪毙,那是一点也不在乎。但临死前还要惨无人寰的做一回太监,那罪就受大了。
警察厅的人说的那些,不管怎么盘问,就一口咬定是为钱绑票,熬过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后警察厅来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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