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时候,随着陆澹的到来,也有越来越多的人群涌来。
之前只是虎奴跟老虎斗,虽说是生死相斗,虽说刺激心跳,但终究只是场血腥的表演,跟看一场马戏猴戏也没什么区别。大多数夫人小姐都自矜身份,不愿前来。
但现在,是镇国公世子跟老虎相搏。
搏斗的人不同,吸引的观众自然也就不同。
不只是那些纯粹想凑热闹的人,几乎大多数的宾客都被这消息引来:镇国公世子要以身搏虎!
这跟纨绔们之间的打架可不同,纨绔再混不吝,下手也有轻重,面对同样身份的公子哥儿,只要理智还在,一般都不会闹出人命。但是,老虎可不知道什么叫手下留情,什么叫适可而止。
闹不好,可是要送命的!
所以,随着陆澹要跟老虎搏斗的消息一传出来,几乎整个园子的宾客都涌了过来。
而陆澹的祖母镇国公府老夫人,更是被这消息吓地差点没晕过去,婢女们一阵拍胸捶背掐人中好不容易缓过来,立马就让人搀扶着来到了校场。
陪着她一起来的,还有宁音公主母子、云霓郡主、勇毅侯老夫人,渠家的崔氏梁氏和渠莹,以及谭氏等人。
谭氏一眼就看到了台边的宜生,她眼睛瞪过来,翠缕忙跑过去,宜生见状,只得也慢吞吞地走过去。
谭氏严厉地瞪了宜生一眼,正想说些训斥的话,就被身边一声凄厉的喊声止住。
“澹儿啊!”镇国公老夫人一声悲号,立刻让笼子里正躲闪老虎进攻的陆澹动作一顿。虎爪袭向陆澹的肩膀,陆澹回过神来连忙躲闪,但肩膀上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镇国公老夫人差点又要晕过去。
“陈家小子,赶紧把笼子打开,放澹儿出来!”镇国公老夫人含怒朝陈二道。
陈二这下高兴了。
但脸上却还是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这不好吧?您孙子可是自愿上去的,说好的事儿怎么能不作数呢?君子言而有信哪,老夫人……”
“言而有信个屁!”镇国公老夫人破口大骂,“今日澹儿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在你陈家大门口吊死!”
陈二顿时唬了一跳。
他虽不成器,却也知道当今是敬长崇孝的,若镇国公老夫人真因为他在陈家门口吊死了,别说被人唾沫星子淹死,恐怕父亲姐夫甚至圣上都饶不了他。
虽然他并不信这老婆子真敢吊死,但这话一说出来,他还敢不应承,那就是他的不对了,真传到圣上耳朵里,他肯定得被训斥。
更何况,还有镇国公老夫人身边的云霓,他那没比自己小几岁的外甥女,可是正一脸凶狠地瞪着他呢。
他毫不怀疑,若是他坚持不开锁,云霓肯定不会顾及什么舅甥关系。
想到这里,陈二立刻陪着笑道:“哎呦老夫人,您可别吓我,我胆儿小。我给您开还不行么?立马就开,立马就开!”
说着就要招呼人开锁。只是,一边招呼人,一边儿凑到台下距离铁笼子最近的地方,朝陆澹喊道:“陆兄,这可不是我故意占便宜啊!你家老夫人非要开笼子,我也没办法呀,这样一来你可就输喽,先前说的可别忘了哈!”
因为之前被抓的一下,陆澹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面对老虎也有些落了下风,但听到陈二这话,却冷哼一声,阻止了那些欲要开锁的人。
“祖母,您别担心,我可还想听陈二叫爷爷呢!”他哈哈笑着,一转身又扑向了老虎。
开锁的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听谁的。
镇国公老夫人一听顿时大急,连声呼唤请求。但无论她怎么请求,陆澹却都不为所动,依旧要跟那老虎拼个你死我活。
围观的人群顿时议论起来。
“这镇国公世子……也太狂妄太好勇斗狠了,还罔顾祖母的关心,让长辈担惊受怕的,实在是……不孝啊!”有人摇头晃脑的小声说道。
“要不怎么说是纨绔呢?要是往后还是这性子改不了的话,说不准哪天就——”又一人窃窃私语,说到最后却咽下了没说出口的话,而那句话,自然是“说不定哪天——就丢了命了”
人群中遍是指责陆澹狂妄不懂事的议论。
远远地,躲在一丛茂密灌木后的沈青叶小声哼了声。
——陆澹才不是狂妄不懂事的纨绔。
☆、54|3。
无论镇国公老夫人和云霓怎样劝说,陆澹依旧坚持要继续。
陈二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心里却挺高兴。
许是因为肩膀的伤,陆澹的动作不如之前灵敏,原本被压制的老虎终于夺回一些优势,阵阵虎啸中频频进攻。
看着陆澹狼狈地招架着,陈二愉快极了,但是,看到那个同在铁笼中,却极力躲避陆澹和老虎的身影时,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贱胚子!
他在心里狠狠骂道。
心里却也知道虎奴为何不听话。
他只求保命,命在的情况下,他总是会做出对自己伤害最小的选择。至于用自由诱惑,这个饵陈家人用了太多次,虎奴不傻,只有生命真的受威胁的情况下,才会心甘情愿的吞饵。但当有别的更好选择的时候,这诱饵就是个笑话。因为陈家人的信用早就破产。
陈二一时竟无计可施。
他烦躁地看着台上,突然眼睛一亮,大声朝陆澹道:“陆兄,之前我们赌的可是生死,你这场自然也不能例外,想要赢得话,你可得把这老虎和虎奴一块儿打死了才算!”
台下一片哗然。
杀人啊……真可怕。
不少夫人小姐不忍地捂住了双眼。
陈二算盘打得好,奈何陆澹并不接招。
上一场是上一场,事先又未说明,他为何要遵守上一场的规矩?
虽然那虎奴看上去几乎要死的样子,但能打死老虎的人,肯定有些真功夫。当然,他不是怕虎奴,可若再加个虎奴,虽然他仍旧有自信笑到最后,但恐怕无法避免地会受些伤。
其他时候还好,但如今祖母还在台下,若是他受伤,祖母定然承受不住。
更何况,既然有更轻松的取胜方法,他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用最轻松却省力的方法达成目的,这是他的原则,哪怕是这样一场玩乐似的搏斗,他也依旧坚持这个原则。
所以,任凭陈二如何叫嚣,陆澹都只当作耳旁风。
而这时,台下的镇国公老夫人和云霓也恶狠狠地看着陈二,那目光,简直像是恨不得把陈二扔进铁笼子里喂老虎似的。
陈二被瞪得心里发憷,无法,只得小声骂了几句孬种便作罢。
然而,看着虎奴消极躲避的模样,他的火却怎么也消不下去。可他又不好当着那么多人,尤其是云霓和镇国公老夫人的面,直接威胁虎奴加把劲儿揍死陆澹。
眼珠转了转,终于又想出个主意。
陈二笑着,朝陆澹道:“既然陆兄不愿杀了这贱奴,我陈二自然也不会逼你,可是,比试总得有个输赢,不如就定个规矩,陆兄若是能把老虎打死,再把虎奴双腿打断,自然就是你赢了,反之亦然。”
“当然,”看了眼云霓和镇国公老夫人的脸色,他赶紧又加了一句,“陆兄若是不敌,直接认输便可。”说罢,便不怀好意地看着陆澹。
因为来地晚,镇国公老夫人并不知道陆澹与陈二之间还有赌注,此时一听,立刻便道:“澹儿,咱们认输,咱们认输吧!”
陆澹瞥了陈二一眼,也没提醒祖母,只在又一次躲过老虎的袭击后笑了笑,英俊的面容引得台下许多小姑娘不自觉地红了脸,他却没注意小姑娘们的反应,只冲着台下一脸担忧的老夫人道:“祖母,您放心,我不会输。”
又扫了那虎奴一眼,转头朝陈二道:“如你所愿,不过,若是我赢了,你可别忘了上台前说的话。”
虽然身体还在狼狈地躲避,但陆澹的声音十分轻松,姿态也云淡风轻的样子。看上去就让人莫名觉得:他会赢,一定会赢!
然而,就在陆澹的话刚刚落下,甚至目光还停留在陈二身上未收回时,原本一直消极躲避的虎奴却忽然暴起!
他躲在老虎巨大的身躯后,从陆澹的视线死角跃进,眨眼间便落到陆澹身后,然后从后面勒住了陆澹的脖子。
陆澹身前,猛虎也咆哮着奔来,而身体被缚的陆澹,看似完全无法躲避这一击。
“澹儿!”镇国公老夫人撕心裂肺地喊道。
陈二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
不能明着威胁教唆虎奴对陆澹下死手,但他可以来暗的。
虎奴以前是陈玄朗的专属奴隶,但没过两年,陈玄朗就玩腻了,于是随手将虎奴送给了一直眼馋虎奴的幼子。刚得到虎奴时,陈二很是高兴了一阵,怕他死太早以后没得玩,每次搏斗后都会给他好好治疗,所以虎奴身上的疤痕虽然一层摞一层,却一直顽强地活了下来。
但是,如今,陈二也腻了。
该看的戏码都看过了,哪怕虎奴浑身流血,哪怕人虎互相撕咬两败俱伤,都不怎么能激起陈二的兴趣了。若不是还能拿出来显摆显摆,虎奴在陈二那里的价值已经约等于无。
况且,过了整整五年的非人生活,虎奴的身体上留下太多暗伤,普通的大夫根本治不好,每次都得请太医才能保住他的命。以往陈玄朗和陈二以他取乐,需要他有一副健康的身体,因此也不嫌麻烦地为他一个奴隶请太医。但如今腻了,自然不会再上心。
最近的三个月里,虎奴平均每个月要跟各种各样的野兽斗上十来场,虽然每次都能赢,但每次下来时都多多少少会受些伤。
但是,陈二却只随便叫了个大夫给他包扎伤口,至于内里的暗伤,却是丝毫没有处理。
所以今日上台前,虎奴身上还带着昨天新添的伤口,连外伤都没有来得及包扎。
既然玩儿腻了,自然也就无所谓生死。
今日若是虎奴被打断了双腿,陈二不会再去请太医,甚至连普通大夫都不会请。
陈二看惯了一头头野兽被虎奴以各种方式杀死,却还没亲眼见过野兽吃人。
若是虎奴的腿断了,陈二不介意再看最后一场虎吃人的游戏。
没了双腿,虎奴身手再好,意志力再顽强,也只有被老虎吞吃入腹这一个下场。
这一点,陈二知道,虎奴也知道。
伤了陆澹,他可能会死;不伤陆澹,他必死无疑。
所以,他只有一个选择。
台上凶险万分,台下乱成一团。
镇国公老夫人叫了一声,再没能捱过,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谭氏、宁音公主公主等人连忙扶住她,连声打发下人去唤大夫。
云霓凄厉地大喊:“开锁!开锁!”
一边喊,一边向那一直守在铁笼子下,拿着铁笼钥匙的壮汉奔去——竟是要夺了钥匙自己去开铁笼。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陆澹在劫难逃。
众人脸上皆是一片惶惶,便显得面容冷静的宜生格外突兀起来。
宜生自然冷静。
因为她知道,陆澹不会有事,有事的是虎奴。
她看向擂台。
台下的人群也都看向了擂台。
因为台上场景赫然已经转换。
就在台下一片惶惶时,台上的陆澹不知怎地摆脱了虎奴的钳制。他有些发怒。因为自己的大意,更因为这大意竟被虎奴抓住,以致将祖母吓晕。
他面色冷厉,不再隐藏分毫。
台下惊呼起来。
因为陆澹仿佛变了一个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干净,以最快地速度逆转形势占据上风,哪怕虎奴频频利用老虎做做助攻,也丝毫无法伤到他。
更何况,老虎可分不清谁是自己的敌人,若不是方才陆澹主动进攻,两人在它眼里都是一样的。虎奴能够利用老虎对付陆澹,陆澹自然也能。
于是,人们只看到陆澹越来越占上风,浑身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势,将对面的一人一虎压制地死死地,而之前给陆澹造成致命威胁的虎奴,却狼狈不堪,左支右绌。
“好!不愧是陆将军的儿子!虎父无犬子啊……”
台下已经有人赞叹了起来。少年们激动崇拜地看着陆澹,少女们羞涩憧憬地看着陆澹,所有目光集聚在他身上,好像在看一个英雄。
大概只有宜生一人没在看陆澹。
宜生在看虎奴。
从来到校场,大部分时间,她的目光都不由自主似的黏在了他身上。
那个众人眼中狼狈不堪,像条丧家狗一样无力地躲避着陆澹的男人。
他很瘦,褴褛的衣衫中露出肮脏又丑陋的皮肤,还有似乎风一吹就折断的身体。他还流着血,是第一场搏斗新添的伤口,本来血液已经凝固,在他猛然袭击陆澹的那一刻,伤口瞬间又迸裂开来,鲜血淋淋漓漓地洒满了擂台。
他一次次被打倒,却又一次次站起来。
他看上去已经完全没了力气,但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