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次又一次地抚摸吉米低垂的脑袋，理顺他黏着血痂的乱发，擦干净他脸上的血痕。
就在赫柏几次欲言又止的时候，赫谢尔忽然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别开脸，“时间不多了，我去挖坑。”
老人的背影沉重得萧瑟，“你们送他走吧……我就不看了。”玛姬和贝丝瞥了赫柏一眼，疾走两步扶着父亲随着他走向草场边缘的一棵大树。
“我去拿铁铲。”看着女友一家人难过的样子，格伦心里也不好受，干脆带着大个子和奥斯卡一起去仓库拿工具。
枝繁叶茂的树下，是他们选定的埋葬之所。以后的每一个队员，如果灵魂离开，**都会在这棵树下长眠。
这个地方，是戴尔跟他一起选的，他们曾经以为，最早躺进去的是他们这两个老家伙。如果可以的话，他们希望能在自己百年以后，还能守护着这群孩子们，看着他们一个个地成长、强大，直到将基地建设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坚固。
可是没想到，第一个躺进那里的，居然会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半大孩子。
冬夜的寒风刺骨，裸‘露在外的皮肤就像被刀刮一样地生痛。
挖好了坑的瑞克抹了一把汗，抓住格伦的手借力爬上地面，将手中的铁铲插在一旁松软的土堆上，随即回身去接赫柏怀中的尸体。不想赫柏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声线低沉：“不用，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他紧了紧手臂，怀中的吉米下颌搭在他的手边，已经不似之前的柔软。
尸体开始僵硬了，要不了多久，他就会以丧尸的身份活过来。赫柏咬牙抱着他的尸体跳进深坑，围观在上面的人们互相扶持着，哀伤地望着他们。
“好孩子，安息吧。”赫柏最后看了一眼逝去多时的少年，咬紧后槽牙在他的额前印下了一个重重的吻，同时将锋利的匕首，从下颚深深插’进吉米的脑袋！
紧紧抱着他的左手用力过度，右手上还染满了少年颚下淌出的鲜血，赫柏似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臂在微微发抖，只是听到地面上传出的一阵阵压抑的悲泣声。
二楼悬空的过道上，赫谢尔远远望着草场上围在一起的人们，单手无力地虚虚搭在铁丝网上。玛姬和贝丝一左一右地站在他的身后，半晌，玛姬忍不住上前：“回去吧，不要太难过了，你需要休息。”
赫谢尔没有动，低声喃喃道：“没有亲自去送他，不知道吉米会不会怪我。”
“不会的，吉米爱你，爱所有的人，”玛姬眼中酸涩，喉间如梗，伸手扶着父亲，“他会体谅的。”
“……是啊，他是一个懂事的好孩子。”老人缓缓转身，轻轻地摆手拒绝了女儿的搀扶，独自一人佝偻着身子慢慢离开。
宽大的草场上，没有一点灯光，只有皎洁的月光洒在那个孤零零的土堆前。
人群都已散去，塔西娅看着赫柏一动不动地立在坟前，叹了口气静静离开。
粗犷的军用卡车还停靠在草场的碎石子路上，所有人都将扔在车上的那个敌人和小丧尸给遗忘了。当塔西娅拉开后挡板上面的插销时，才发现总督身下已经积起了一小滩鲜血。
之前因为情况紧急，所以在撤离的时候，她只是随便用衣服上撕下的布条给他绑了绑，并没有仔细察看，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塔西娅连忙撑着边缘跳上车厢，一脚踹开挡事的小丧尸，俯身检查他腰上的伤口。
子弹没有打穿他的身体，但是如果不能尽快做手术，将卡在里面的弹头取出的话，估计总督真的就要死在这里了。
“菲利普？”她试探着叫他。
月色之下的总督面容惨白，双眼紧闭，塔西娅有些急了，扳过他的脸拍了拍，“菲利普，醒醒！”触手是一片湿濡。
假如是在交战的时候杀了他，塔西娅没有话说，只会觉得遗憾。但是现在，她明明就已经将他抓了回来，要是就这么让这个男人死了，塔西娅知道，自己一定会后悔。
伍德伯里的人还在，少了一个总督又如何？照样又会多出一个其他的什么长官带领他们。就算是对方答应两不相犯，她又怎么可能随便轻信他们的承诺？
两个基地如此之近，共用同样的资源，抢夺同样的物资。这些可以预见的矛盾，并不是随便换了一个领导者就能解决的事情。
长此以往，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重新开战。
塔西娅不可能蛊惑着大家，将伍德伯里的人们全部杀光，她不是刽子手，监狱里的其他人也不是。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他死。
谁会相信一个恶魔会在受到伤害以后，却不对敌人奋起反击？塔西娅清楚，那一枪并没有打中他的要害，只要他那时举枪回击，她会毫不犹豫地瞄准他的眉心。
可是，他没有。
她不在乎那个心理变态的总督，但是不能不在乎这样克制自己感情的菲利普。
从自己对他扣下扳机，而他却放弃了反抗的那一霎那起，她就后悔了。
她不想这个曾经被自己称为“姐夫”的男人就这么憋屈地死在自己枪下。
“菲利普，别睡，我马上就带你去找医生，”塔西娅飞快地解着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心底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令她的声音越来越慌乱，“菲利普，醒醒，醒醒！”
怎么会这样。
她原本还在庆幸，也许这次，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谈谈。不管是用武力，还是感情，甚至是利用总督对小丧尸的在乎，总而言之，她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能让双方好好聊聊的机会。他跑不了，只能平心静气地跟她谈判。
可是，这一切真的已经太晚了吗？
努力拖起他瘫软的上身，总督悄无声息地斜斜挂在她的肩背上，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得她脚底踉跄。
塔西娅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经过一场大战之后，监狱里的日子还是照常在过，目前基地里的成员已经提升到了三十五个人。
因为吉米的离开，达里尔队里的萨沙被调到赫柏那队填补空缺，现在每队变成了十一个队员。
后勤组还是只有帕特里夏和洛莉两人。
配合着同伴清理掉游荡在监狱外围的行尸，塔西娅又被喷溅了一身的变质血浆。她疲惫地收拾好东西，冲完澡以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大家一起回到牢仓。
端着枪，披散着半干的湿发，塔西娅一遍又一遍地巡视着周围的铁丝网，检查有没有破损的地方。虽然她已经绕着铁丝网围栏走了好几圈，但还是心不在焉地继续着同样的动作。
达里尔站在篮球场上，就这么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他知道她只是一时过不了心里的那个坎。
他应该相信她，她迟早能想通的，总督的事不是她的错。
更何况，就算塔西娅真的诚心要了那个混蛋的命，达里尔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对于那个所谓的“姐夫”，他从来就没有看顺眼过。
可是，他实在是忘不了那天回到卡车时见到的情形。
他娇小的塔西娅费力地背着总督跌跌撞撞地往牢房前进，身高一米九的总督，几乎完全掩盖住了下面的那个小女人。他的双脚软软地拖在地上，在碎石子路上刮出了两道长长的痕迹。
达里尔的第一反应是生气，可是当他看到塔西娅眼中蕴含着的满眶泪水时，上升的怒火却瞬间熄灭了。
那时候的他，抓着总督的手臂，不由地从将他甩下来，变成了托到自己背上。
如果那是她真心希望的，即使是不情愿，他也会尽力去为她实现。
冬日的太阳即便是在正午也不能给人多少的温度，更何况是黄昏。空旷的草场上晚风渐凉，远处塔西娅的湿发被风吹得一绺一绺地飞起。
达里尔终于忍不住拿起一张干净的毛巾，慢慢向她走去。
“你该回去了。”就算是内疚，达里尔也觉得她内疚的时间太长了。
“你怎么来了？”回过神的塔西娅对他笑了笑，顺从地接过毛巾擦拭自己的长发。
达里尔叹了口气，伸手搭在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回走：“我要是不来找你的话，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一直待在外面啊？”
塔西娅鼻尖一涩，勉强扯出了个笑容：“怎么会呢，不回去我还能去哪里。”
“不想笑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在我的面前哭，不丢人。”达里尔没有看她，体贴地望着前方径自环着她走着。
他知道她只是在强撑。
那天晚上赫谢尔的拒绝是那么地坚定，对于间接害死吉米的凶手，他是不可能帮助她挽回总督的生命的。还有赫柏等人的反对，都给了她太过多的压力。
就连塔西娅的父亲都站在她的对立面，可想而知，她的心里会有多么的难过，“别怪他们，他们只是一时转不过那个弯，毕竟在不久前，大家都还是敌人。”
在他的心目中，他的塔西娅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小女人。
没有几个女人有胆量在那种情况下，亲自动手给失血过多的总督取子弹。她甚至都没有经过任何的医疗训练，基地里也没有多余的血袋给总督补血，她就生生地靠着几瓶葡萄糖，死马当做活马医地提刀上阵了。
虽然从那以后，总督再也没有醒过来。
即使是这样，达里尔也愿意在心里为她鼓掌。他的女人就该是这样，不管做任何事，都要有一往无前，永不屈服的精神。
“我知道，”臂弯里的塔西娅吸了吸鼻子，苦笑道，“我怎么会怪他们呢，明明开枪打伤菲利普的人就是我自己，最没资格怪别人的人就是我了。”
“那就好，回去好好吃饭，别再闹别扭了。”达里尔侧脸，欣慰地在她的鬓间吻了一下。
“我不是闹别扭，”塔西娅停下脚步，嘴唇翕动半晌，才低声道，“监狱里的医疗用品本来就不多，消炎的和抗生素大部分都被我用在菲利普身上了。在还没有找到更多的物资之前，我能省一点是一点。”
为了私心动用公共物资就已经够不对的了，如果还要让她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去面对众人猜疑的目光，任意地享用基地内的食物，就连她自己也会看轻自己。
达里尔微微蹙眉，没想到塔西娅的心理负担会这么重。
他轻轻抚了抚她未干的长发，动了动唇，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半晌，只是道：“明天我要带队出去，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去找找附近有没有诊所、医院之类的地方。
你就留在基地，不要出去了，那个昏迷的家伙还需要有人来护理。”没有说出口的话是，距离那晚已经有七天，如果他这几日还是不能苏醒的话，也许他们真的就该放弃了。
他不想让塔西娅伤心，但是，如果一切真的无法挽回的话，他希望她能少一些来自同伴和亲人的不理解。
她闻言抬头望向达里尔，他深邃的眼神中有坦然的温柔，塔西娅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抱紧他：“……谢谢。”要感激的事情太多了，除了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管在任何时候，无论她是对是错，这个男人一直都站在她的身后，为她遮风挡雨，这就够了。
但是尽管达里尔特意嘱咐过，晚餐的时候，塔西娅还是只吃了一点点仅够维持能量的食物。
看着她提前离开的身影，餐桌上的人们都沉默了。
“赫柏、瑞克，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良久，达里尔放下手中的刀叉，敛容严肃道。
已经离开的塔西娅没有看到这一幕，她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做。
其他的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他们三人到底在饭后谈了些什么，那一夜的话题仿佛讳莫如深，大家都不再提起。
只有当晚在哨塔上值班的格伦，隐隐约约发现达里尔跟瑞克和赫柏在草场上，三个人的肢体动作都有些激烈，也不知道在争论些什么。
然后，第二天，达里尔就带着第三队出去了，一连几天都没有回来。
达里尔他们走后的这些天，塔西娅每日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上午帮其他队伍的人解决丧尸，下午去A区照看菲利普。
晚饭过后，她照旧端着小半盆清水，穿过训练器材区域，跟在场上锻炼的人们微笑着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在一楼的一个小隔间门口停留下来。
将水盆放在门边，塔西娅自然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面前的铁栏门。
进去之后先将床上的被子揭开，然后将水端进来放置到床头的矮柜上面，一边说话，一边用搭在一边的毛巾给总督擦身。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会醒啊，我错了还不行吗。我都被你折磨了这么多天了，就算是有天大的仇，也该报完了吧。”
塔西娅跟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总督聊着天，就仿似在下一刻，他就会起身回应她一样。
“啧啧，瞧瞧你这个样子，要是再这么躺下去的话，可就要真的瘦脱形了啊。”
塔西娅将帕子伸进他的上衣，就算是隔着厚厚的毛巾，她都能感觉到他胸前那一根根的肋骨。
她眨了眨眼，努力将浮起的雾气眨去，低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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