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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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弓-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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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宝石一看就知价值不菲。他穿着深紫色做工考究的双排扣礼服,领子上系着一条同色系的荷叶边丝巾。右边那个人穿了件同样款式的绿色礼服,却戴了个和礼服颜色完全不搭的白色鸟嘴面具,细看过去金棕色的头发在脑后乱成一团,似乎都没有好好梳过,连绑辫子的缎带也散开了。

“那位尊贵的大人希望你忘掉这一切,”左边的人说,端起酒杯做了个敬酒的姿势,右边的人也拿起酒杯,大概端的急了,里面的酒泼洒出了一半。

“你知道,”左边的人帮对方扶住酒杯,无奈地说,“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蒂利伯爵。”

右边被称为蒂利的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可是,”他踌躇着开口,“既然那位尊贵的大人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为什么还……”

“以我等职位,怎可妄自揣测天意。”左边的人似乎微笑了一下。然后他一口饮尽了杯中酒,甩下犹自惊疑不定的蒂利伯爵,离开了包厢。

舞会仍在继续。酒精和香水的味道让嗅觉失去了敏感,缤纷夺目的装饰让眼睛迷失了焦距,耳中充满了笑声,喧闹,间或的争吵,甚至情欲来袭的粗重喘息。在会场周遭重重帘幕的遮掩下,丈夫们把别人的妻子们拖到栏杆下面,屏风后面,熄灭的蜡烛和金制酒盏的中间。

每个人都戴着面具。

罗莎有点醉了。

“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的玩一夜。尽情享受巴黎。”这是来之前菲尔逊对她说的话。

她也确实做到了。什么灭门血案,什么圣杯八,什么家族重任,都让它见鬼去吧!罗莎挑了一只银色做工精致的半脸面具,挽着菲尔逊的臂弯走进舞会大厅。

在镜子里,罗莎发现他们是极其合衬的一对。两个人都身材高挑,把精致的礼服恰到好处的撑到完美。而且菲尔逊还极其擅长跳舞。只要他走下舞池,他就是会场正中绝对的焦点。他并没有佩带很多的宝石,一身纯白礼服剪裁的式样也极其简单——但是他站在那里,就好像聚集了会场上所有的光芒,似乎他本身就可以发光——其实不只是跳舞,他在任何方面都很优秀。他是世袭伯爵,有显赫的家世,受过正统的文理与军事训练;他的人风趣幽默,见多识广,他还会讲至少五种语言!跳舞的时候罗莎把头靠在对方胸口,不由自主的想。

但是菲尔逊的老师波莱曼尼先生似乎不太喜欢罗莎。他没有说,但是罗莎有感觉。那是个头发花白但是精神矍铄的老人,不言苟笑,一张脸总是绷着,看着罗莎的时候,眼睛里总是透露出一种深沉古怪的光芒。罗莎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没兴趣知道。她只是想把一切都暂时忘掉,尽情享受舞会,尽情享受巴黎,尽情享受身边年轻的瑞典伯爵所带来的愉悦。

然后她看到了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那个金色的面具。

那个人走路的姿态极其优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摄人魅力。她捅了捅菲尔逊,“那个人是谁?”

菲尔逊顺着罗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

罗莎已经喝的醉醺醺的了,她想都没想就拉过菲尔逊,“走,我们去找他说话。”

菲尔逊也醉了,没等他反应过来,罗莎已然拉着他截住了来人。戴金色面具的人停住脚步,看了看罗莎,再把眼睛转到菲尔逊。罗莎扶住栏杆,仔细观察着对方的脸。

那是舞会上最为精致的一只面具。金色为主,眼睛周围细细的金属丝片折成繁复美丽的镂空卷叶花纹,覆盖半片脸一直延伸到帽子上缘,花纹之间点缀着无数宝石和闪亮的水晶珠片。面具后面依稀可以看到雪白的肤色,尖削的下巴,还有柔软的粉色嘴唇。他的眼睛似乎是蓝色,又像是金褐色,在跳动的烛火中看不真切,可以看到的是里面闪亮的瞳仁,露出比蜡烛的火焰还要灿亮的光辉。

在那光辉里罗莎看到自己的脸。一种从未有过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突然间涌上心田。她愣在那里,连菲尔逊在自己身后捏了一把都不知道。

菲尔逊看她毫无反应,只得自己硬着头皮尴尬地开口,“你的面具很漂亮。”

金色面具的人笑了,笑声极其亲切,“谢谢,菲尔逊伯爵。”

“你是?”菲尔逊愣住了。“你怎么认得出我?”

“法国人很少有您这样高挑的身材,”对方礼貌地微笑,他的法语发音极其纯正,“我们前不久刚在瑞典大使馆见过面。”

“哦!”菲尔逊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跟着蒂利伯爵的……”他突然觉得与对方的风范相比,自己这样说既没礼貌又没教养,于是停下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伸出手,“很高兴再见到您,阿图瓦子爵。”

“这位是?”阿图瓦子爵与他握了手,含笑望向一边还在发呆的罗莎。

“我的……”女伴两个字还未出口,菲尔逊突然看到正前方不远处一个人的身影晃了一下。那个陌生的女子戴着一只小巧的黑色面具,穿着少见的纯黑色礼服。她一举手一投足,在当时菲尔逊心里浮现出来的唯一一个形容词就是:

风华绝代。

她回头看到了菲尔逊,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

“……我的朋友,”菲尔逊顿了一下,回过眼神继续介绍,“罗莎·拉密那小姐。”然后他把罗莎推到了阿图瓦子爵身前。

阿图瓦俯身亲吻罗莎的手,“很荣幸认识您。”

“我也是,阿图瓦子爵。”罗莎想回礼,对方却没有放开她的手,“请叫我加米尔。”

罗莎凝视着对方面具后面发光的眼睛。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再次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对方是彻头彻尾的法国人,而自己在伦敦长大。我们本该没有任何交集,罗莎想,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一种甚至不是一面之交的记忆,而是更深的,埋藏在血里的,一种互相知晓的熟稔。这感觉就仿佛遇到失散多年的亲人,虽然面孔并不相识,却有其它的什么东西,生来就无法逃脱的羁绊,把互不相关的两人紧紧联系在一起。像一张命运的网,被神写下的预言,一旦注定,就再没有人可以从中逃开。

菲尔逊把罗莎和加米尔留在楼梯上,自己则上楼去寻找那个神秘的黑衣女子。他没有看到她面具后面的脸,但是他确定她一定美艳卓绝。这也是他的命运。他不想放弃。他不能放弃。

史书记载,公元一七七四年一月五日,十八岁的瑞典伯爵阿克塞尔·冯·菲尔逊旅行至巴黎,与其师波莱曼尼出席了位于凡尔赛的宫廷舞会。在舞会上,菲尔逊邂逅了当时法兰西的太子妃玛丽·安托瓦涅特。命运的轮盘开始旋转,法国历史上两个年轻人的命运从这一天开始紧紧相连。

那天之后,罗莎和菲尔逊同时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无论对方看起来多么优秀,不是自己的,终究不会是自己的。他们并不是相互生命里注定的那个人。但是他们仍然是朋友,很好的朋友。间或菲尔逊会邀请罗莎出去喝茶或者吃饭,但是他们再没有参加任何舞会或者沙龙。有时候菲尔逊也会给罗莎介绍认识些新朋友,但是罗莎似乎始终对社交兴趣不大。

狂欢节的气氛已经冲淡了这些天市内接连发生的命案,巴黎城内一片歌舞升平,仿佛一片国泰民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鲁斯凡一家的悲剧逐渐被人们遗忘了。皇家大道上的阻街妓女们仍旧堵塞了街口,拉扯着路人的衣服,以金钱换得一夕欢愉。没有人还记得夏奈宫的花花公子埃特·卡普,就仿佛他领子上的那两颗人造蓝宝石,已经成为了一个虚假的存在。

所有相关的线索都断了。一连几天,罗莎一筹莫展。

她无聊地在巴黎街头闲逛,走过各种各样的店铺和饭馆、酒廊、咖啡店,圣诞节的装饰还没有撤,人们又挂满了数不清的狂欢节面具、铃铛和大把大把的鸵鸟毛。裁缝店忙得不可开交,整日整夜为宫廷里那些显赫的大人们缝制欧洲最新式样的服装,葡萄酒商和菜农则不辞劳苦地从乡下把一车车香醇的葡萄酒和新鲜蔬菜拉到市内的菜场和贵族们的庄园里。

沿着塞纳河走到郊区,罗莎经过了数不清的教堂、学校、修道院和墓地。那些古老的墓碑上爬满了干枯的藤条,它们密密麻麻地绕在碑石上,犹如巨大坚固的蜘蛛的网。蛛网后面是洇湿的模糊的字迹,被岁月腐蚀掉一半,剩下一半变成石头上亘古永恒的花纹,继续着它们对墓碑主人沉默的爱恋。

一只火红的狐狸擦着罗莎的脚跟跑了过去。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觉逐渐在罗莎头脑中变化成型。

然后更怪的念头出现了,罗莎突然想起了舞会上那只金色的面具。

阿图瓦子爵。加米尔。

她随即摇摇头,为自己这种疯狂的念头感到好笑。就算自己小的时候真的来过巴黎,真的在墓地里见到了这样一个人,就算所有记忆中模糊的一切真的曾经发生过——那个人此刻也已经变成了中年人。但是加米尔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Zei8。Com电子书下载:。 '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或许会有他那双明亮而亲切的眼睛,但是绝对不可能有那两片柔软而润泽的浅粉色嘴唇。

罗莎记得对方握住自己双手的感觉,那样纤秀的手指,那样雪白的肤色。还有他那样优雅的姿态,那样礼貌而教养的语言。这样一个人到底会长一张什么样的脸孔?罗莎很好奇。第一次,她突然发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其它事情可以去关心,除了鲜血淋漓的所谓使命之外,在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有另一些事情值得去探索,值得去期待。

她迫不及待的要见到加米尔。

像是回应了罗莎的期盼,隔天早晨,菲尔逊又派人给她送去了邀请函。大意是周六傍晚在瑞典大使馆举办小型茶会,希望罗莎出席云云。结尾特别附注阿图瓦子爵会一并出席。还很故意的标明:这只是私人茶会,所以没有面具。

罗莎哼了一声,心里把菲尔逊骂了一千遍——我难道就那么明显吗?她想。但随后她又很兴奋。终于可以再见到加米尔,一种莫名的幸福感袭击了罗莎,但在这幸福之中似乎还有点担忧的成分。她迫不及待想揭开那只金色的面具——她已经在心里把那只面具揭开了一百遍,但是当她想到马上就可以看到结果,看到那张面具后面的脸,罗莎退缩了。她几乎想立刻回信给菲尔逊,谎称自己因病不能出席。

罗莎拿着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坐立不安。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从小到大,她遇到所有事情都很镇定,她以优异的成绩通过家族的考核拿到了那把属于自己的纯银盘纹十字弓——这种严格的考核她舅父舅母和两个姨妈似乎永远都无法通过——而这只是个朋友之间的私人茶会,罗莎突然变得很紧张。她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过。她拿着那封信,就如同握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她只希望时间过得能多慢就多慢,最好永远也不要到周六。

但是短短两天之后,周六的傍晚仍然准时降临了。

“这是瓦尔蒙伯爵和伯爵夫人,这位是银行家雅克·尼科尔,这是小约瑟,拉菲叶特侯爵的侄子……”菲尔逊一一为罗莎介绍。罗莎机械地与每个人打着招呼,敬酒、回礼。她期待着听着菲尔逊的介绍,想从中分辨出“阿图瓦子爵”几个字,但是很快所有的宾客都介绍完了,这几个字到底没有出现。罗莎失望极了。

“他答应我会来,”菲尔逊悄悄对罗莎耳语,“可能什么事情耽搁了吧……”罗莎抬头看着他,想发怒又忍回去,有点不好意思又很想听到任何关于加米尔的消息,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会来的。”菲尔逊安慰似的捏了下罗莎的手,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临近午夜,所有的茶点已经端下去了,只有葡萄酒还留在桌子上。有些客人已经醉了,在各自的仆从护卫下离开了大使馆。罗莎斜倚在窗边凝视着外面的夜色。天空从傍晚时分起就是阴的,过了一会儿,外面稀稀拉拉的下起了小雨。

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菲尔逊扔下酒杯,飞跑过去开门。罗莎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贵族男子站在那里,晶莹的雨滴从他柔软的金色发梢滴落,顺着美好的曲线滑过秀气的下巴和修长的脖子,然后渗入那里系着的紫色丝巾。他先和菲尔逊问了好,似乎说了声抱歉,然后一一和在座所有人打了招呼。当他看到波莱曼尼先生时候,眼神似乎在那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转开视线。那个严肃的老人用他惯常的古怪眼神注视来人,然后坐在角落里继续静静地喝着酒,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陌生男子端过一杯酒,径直走到罗莎面前。

“我来晚了。抱歉。”他俯下身吻了罗莎的手。

罗莎愣在那里。

对方和自己说话的语气没有一丝初次见面的尴尬或者做作,就好像遇到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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